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路上 ...
-
篁水县名字里虽有一个水字,却并非多水之地。沈重耕的三女婿乔全富家中有一家客栈,按理说客栈酒楼这些地方消息最是灵通,也不知乔家人有没有离开。
牛车上运着十多个酒坛,坛子里装的都是煮开过后的水。计算着路程,沈重耕定好一天只能喝一坛水,每人拿好自己的竹筒,一人刚好一筒,喝完就没了。
面饼是未经过发酵的那种,味道还行,就是有点难咬。尤其是放久了的面饼,吃起来的口感像是在咬牛皮,韧性十足。
沈自强恶狠狠啃着饼子,眺目远望,登时面上一喜,可算是让他们看到篁水县的城墙了。
走近城门口一看,进城的人少,出城的人多。
灾荒都来了,沈自强没想到进篁水县居然还要交进城费,他直接被气笑了,这衙门可真是“生财有道”!
进了城门,沈自强仗着距离远守城门的人听不到,回头冲着那些人做了个鬼脸,一句“我呸”脱口而出。
沈重耕从没想过自家的秀才儿子有朝一日也会做出这样粗俗的举动,再一想,这一路上小儿子的秀才功名可谓是屁用没有,他们还是仗着手里的菜刀和锄头才吓住那些想要争抢行李的流民。
不过沈重耕看看自己的破烂衣衫,这形象和那些流民也大差不差了。呸就呸吧,其实沈重耕自己也很想“呸”一句。
一行人先去寻赵翠娘的母亲白老太太,到了地方赵翠娘却只见到了兄弟,母亲不见了踪影。
赵翠娘的小弟说道:“咱娘从上个月起身体就不大好,请了郎中吃了药也没用,人是前天没的。天热,怕尸体放坏了,当天就买了棺材下葬,好让娘入土为安。”
赵翠娘带着家人给白老太太磕头上香,因着赵家人不愿离开,沈重耕等人便再去寻沈竹夫妇。
到了女婿家的客栈门口,果然也是人去楼空,沈重耕打听过后知道乔家举家北上,乔全富还托人给他这岳父大人送了信,不知为何信却没有送到他手上。
在乔家离开后,这客栈明显被不少人光顾过,大门被砸开,屋内又人影晃动。沈重耕看着小女儿嘴上起的干皮,又看看满脸疲色的妻子,手中握紧锄头道:“咱们从后院进去,都当心点。”
推开后门,果然有人闻声提着木棍出来,沈自强和沈慎兄弟俩握着菜刀与砍柴刀站在最前面,提着木棍的人又缩回屋子里。
沈重耕也无意进入客栈房间,一行人就在后院找些稻草喂牛,家当都在这两头牛身上,不守着它们谁也放不下心。
大热天忙着赶路,连口水都要省着喝,洗漱更是想都不敢想,向红梅抬起胳膊一闻,一股臭气扑面而来。
沈自强递给媳妇一块肉干,安慰道:“咱们这样还算不错了,赶紧吃点,等会我和大哥守夜,你们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你真能撑得住?要是有事儿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让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干着急。”
“放心吧,我行得很,你要对我有信心。”
天色一黑,整个客栈都安静下来,火光不停闪烁,沈自强掐着大腿驱赶困意,家人都在他的身后,他不敢松懈一丝一毫。
白日的时候沈薇还被蚊虫叮咬得不胜其烦,到了晚上瞌睡一上头,再凶猛的蚊子也咬不醒她。
长到这般大,沈薇还是头一次吃这样的苦,好在小姑娘生性乐观,从不跟父母兄嫂抱怨。
到了后半夜,轮到沈重耕和项老三守夜,沈自强挡不住浑身的疲惫,往稻草上一躺立时陷入了沉睡。
注定是睡不安生的一夜,沈自强感觉自己还没眯多久听见身侧传来一句痛呼,吓得他握住手旁的菜刀立马跳起来。
沈重耕摆了摆手,“没事,来了个摸东西的,我一棍子给打走了。离天亮还早,你们快睡吧。”
可怜沈重耕一辈子与人为善,头一次发了狠劲拿棍子往别人身上招呼,心中沉甸甸的,手还有点抖。
寻亲失败,沈自强等人又踏上了风餐露宿的旅程。
这段日子里,路上逃难的人不断增多,沈重耕越看越心惊,恐怕这次遭灾的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四嫂,我昨儿个梦到自己喝酸梅汤了,酸酸甜甜的。”沈薇现在的模样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个小乞丐,衣服脏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带着补丁,头发怕生虱子剪得长短不一,小脸蛋被晒黑许多。
向红梅一手扶着赵翠娘,一手拿扁担当拐杖使,“那还是我的梦更好。我梦见自己变得跟只猫儿一样小,掉到了一桶绿豆汤里。那桶真大,我怎么喝也喝不完。要不是你四哥叫醒我,说不定我还能多喝一会儿绿豆汤呢。”
“那我今晚要梦到甜汤,这样整个梦一定都是香的。”
昨儿个面饼吃完了,沈重耕开始分发锅巴作为干粮。
吃面饼的时候,向红梅还嫌弃面饼太硬,直到今天啃锅巴,她才知道什么叫硬到硌牙。
水已经喝完了,一行人的双脚都被磨出水泡,众人只能将水泡挑开抹上药咬牙坚持继续走,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有部分被晒得脱皮,火辣辣的疼。
一开始,向红梅还有心情陪着沈薇说笑,然而路边的野草树木越来越枯,走着走着,就能看见道路上躺着永远也起不来的人,两头牛的步伐也越来越慢,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停下。
几人谁也没了说笑的心思,喉咙间的干渴是一种酷刑,让他们无时无刻不在遭受折磨。
已经走了大半个月,终于水喝完的第二天傍晚,两只牛相继倒在了地上。项老三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沉默的杀牛取血。
沈薇端着装满牛血的竹筒,鼻尖能够嗅到浓厚的血腥气,心一横仰头将牛血灌入喉中,温热的血终于压抑住那股从心里烧出来的渴。
吃完烤牛肉,喝完牛血,沈重耕开始重新分配行李。
银钱等物件都被他们分好揣在怀里,如今两辆车上装着的都是干粮和药物。沈重耕让每人背一个包袱,里面放着烤好的牛肉、锅巴与药物,装一竹筒牛血,好好歇息一晚,等明日太阳出来他们就离开。
至于留下来的牛血和牛肉,倒也没人站出来说自己要多带一份。贪多嚼不烂,这种时候要是贪心,接下来不被饿死也会被累死。
这一路上,沈自强一行人也遇到过拦路的劫匪,不过这世道,劫匪与流民的身份随时可以颠倒。
遇到想要抢钱的人,沈自强一向坚持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要是一松手,对面的棍棒就要落到自己家人的身上。
又往前走了三十多里地,沈自强终于看到一条浅浅的溪流。
猛然间看见一条溪流出现在眼前,沈自强几乎要以为是他眼花,一头扎进溪水里,久违的清凉让沈自强感到沉迷。要是再找不到水源,天知道沈自强会拿起手中的刀做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