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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旱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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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红梅对婚后生活适应良好,沈重耕夫妇渐渐将家业交托到大儿子沈慎的手上,空闲时间也变得多了起来,时不时来项家饭馆帮儿媳妇的忙。沈重耕还听小儿媳妇的建议,酿造出一种果酒,味道清甜,并不醉人,很得食客们的喜爱。
日子过得平静无波,直至婚后第三年,已经几个月未曾下过雨。夏日来临,天气越发炎热,向红梅和沈自强明白,那场剥夺了无数人生命的旱灾就快来了。
旱灾是件非人力可以抵抗的大事,面对这样避无可避的灾难,沈自强和向红梅都有些蔫头耷脑的。
沈自强这些日子也不惦记着读书了,旱灾一来,战乱兵祸随之而起,到那时候也不知该找谁去考科举。
如今,摆在向红梅和沈自强面前的难题在于如何劝说家人一起全去逃难。要是直接跑到他们面前说今年求不来雨,干旱会导致地里颗粒无收,许多人被生生饿死渴死,只怕家里人不会信不说,还会担忧他们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当今皇帝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奈何体弱多病,各地灾荒与势大的藩王过早耗尽了他的精气神。老皇帝一死,新皇帝年纪轻轻,更是压不住各位正值壮年、兵马充足的叔伯们,整个朝野乱成一团。
沈自强握紧拳头,攥到手背上青筋冒出,他拍着桌子道:“不行!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回头咱们寻个由头,就说咱们要上京赶考,带着他们一块去。”
向红梅摇摇头,“现在讲究故土难离,不论是你爹娘还是我爹娘,都不会轻易离开故乡的。”
拍拍丈夫的手,向红梅坚定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论人们心中有多么期盼,用什么样的方法祈求,老天爷还是吝啬到一滴雨都不肯下。渐渐地,有人开始外出谋生,也有人开始拖家带口锁上自家院门不知去往何地,整个县城变得人心惶惶。
受到天气的影响,沈家的酿酒生意也做不下去了,粮食和水的价钱一路上涨,成本太高,何况城中也没有几个人有闲心喝酒。
一日,沈自强和向红梅终于找到一个劝说家人离开寒岭县的机会。尖叫声将睡梦中的人们唤醒,原来一伙土匪不知何时藏匿在城中,趁着半夜烧杀抢砸放火杀人,勾结两个看守城门的守备兵逃窜出去。
向红梅眠浅,听见附近有动静赶紧唤醒家人藏到地窖里,等到周围变得安静下来,她和沈自强出去查看情况。瞧见不远处有火光闪现,一片乱糟糟的场景,向红梅当机立断跑到厨房泼油放火一气呵成。
沈自强与自家媳妇心意相通,立马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便跑到项家偷偷摸摸做些小动作。
于是乎,当家中被“土匪”纵火,幸得及时被女婿喊醒的项家夫妇来到沈家避难时,看见的就是沈家被烧得光秃秃的场景。
两家人灰头土脸,商议着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项老三好端端的家一夜之间没了,气得他叉腰大骂。
“这群丧尽天良的玩意儿,就盯着咱们现在没水救火才如此肆无忌惮,谋财不说还害命,早晚要遭报应。”
沈重耕此时也不讲究什么礼节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颓丧之气尽显。
向红梅查看饭馆与肉铺回来,摆了摆手:“东西都被糟蹋得差不多了,回头我和四郎去收拾就行。”
家里被烧成这样,谁都知道没法住下去,沈自强站到沈重耕和项老三的中间,斩钉截铁道:“爹,岳父,咱们必须带着家里人走!”
“城里的那几家大户前两日就偷偷离开了,要是继续留在这儿,不说没有住的地方,要是老天爷再不下雨那咱们就真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沈重耕有见识有阅历,知道小儿子言之有理便叹息着点了头。
项家夫妇更不是磨蹭的人,陪着女儿女婿去肉铺和饭馆归拢东西,能捡回一点是一点。
街上的店铺被抢砸大半,肉铺连大门都被人砸倒,项老三推门一看,别说猪肉了,连切肉的刀和挂肉的钉子都消失无踪,倒是在门边有半块猪肝掉在地上。
饭馆这边也没好到哪儿去,向红梅找到一把削土豆的小刀,沈自强背着半袋子红薯出了门。除此之外,啥都没了。
单凭那群土匪祸害不到这种程度,几人心知肚明还有不少人浑水摸鱼。没办法,城内来了不少流民,还有一些过不下去的人也开始干起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想讨个说法都没地方去。
就在这时,向红梅听见一阵熟悉的哭声,抬眼望去,时常光顾她饭馆生意的花娘子守在一个男子身边嚎啕大哭,那男子想必就是她的捕快儿子。有医者在一旁给男子包扎伤口,庆幸道:“还好他用铁锅挡了一下,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打听过后,向红梅才知晓,因衙门中有人与土匪里应外合,贼人最先害得便是捕快衙役等人的家中。
“花婶婶,这世道要乱了,天灾人祸,这寒岭县是没法呆下去了。若有机会,你还是带着家里人赶紧走吧。”
说完,向红梅转身离去,留下花娘子蹲在原地若有所思。
沈家为着运酒方便,早早购置了两辆牛车,沈重耕带着妻儿收拾家当,手脚十分利索。
“爹,你先在这儿看着,我出去一趟。”
沈重耕望着一向沉默的大儿子,点点头,啥也没说。
直到小儿媳和亲家都回来了,沈重耕也没见着大儿子的人影。
沈自强劝他:“大哥心里有成算,爹你放心。”
看看天色,沈自强接着道:“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天不亮不可能开城门。爹,咱们先拾掇东西,把能带的都带上。娘,你跟岳母、大嫂还有我媳妇做些干粮,像是锅巴面饼什么的,什么吃食经放就做什么,别舍不得食材,路上还不知道有没有地方给我们安安生生做一顿饭呢。”
幸亏沈家还有个地窖,里面放了好几袋米面粮油,赵翠娘等人赶紧烧火添柴都忙活起来。
项老三搜寻到两个洗脸用的铁盆、一把锄头,还有一把满是豁口身经百战的菜刀。
能抢救回来的衣服没几件,大部分都没烧得半半拉拉的,沈薇拿着剪刀将幸存的布料都剪好收集起来。逃难路上,再爱美的小姑娘也知道不能再讲究外貌。
沈重耕拿着锄头在院中的榕树下挖坑,挖了一会儿抱出两个酒坛子。这两个酒坛中,一个装着他当年学做酿酒出师后的第一件成品,一个放着他操劳多年的家当。
此时,老大沈慎怀里揣着一个包裹回了家,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药材和标明了用处用法的药瓶。
沈慎抬袖抹去额间的汗,大口喘着气,“今夜伤了不少人,每家医馆药铺都忙得很。还好我认识一个慈心药铺的小学徒,这才能搞来药材,这些东西可把我的私房钱全都花完了。”
一向以温柔少言形象示人的大嫂李婉顿时怒目相对,急道:“你还敢藏私房钱?!”
既发觉大儿子有急智且够稳重之后,沈重耕又完全刷新了对于大儿媳的看法。
众人:合着你们这对小两口平时还挺会演。
忙活半天,等到天光大亮时,沈项两家人已经将两辆牛车装得满满当当。项老三虽然家当都被烧没了,还有多年积攒下的人脉,拿着小女婿给的银钱出门跑了半天,愣是不知道从哪儿扛回来一袋子肉干。
天热不说,连一丝风都察觉不到,空气仿佛不会流动,一直黏在人的身上,这鬼天气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燥意。
有传闻说县令大人前几日丢下百姓自己跑了,消息真假不知,沈重耕想来这传闻倒有几分可信。昨夜城里闹出那样大的阵仗,今日他们出城都没人阻拦,可见寒岭县现在八成是无人掌管大局。
按照昨日制定的路线,他们一行人要先到沈家村问问沈老太太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走,虽说九成九是不愿意,可沈重耕身为人子必须要过问。而后,他们再到隔壁的篁水县寻找嫁到乔家的二女儿沈竹和赵翠娘的母亲白老太太。接到亲人后,一行人决定朝着京城方向逃难。
这些日子里最让沈家人庆幸的就是嫁到胡家的三女儿沈兰两年前随夫家定居京城,虽不知京中景象如何,想来总比寒岭县这偏僻的小地方要强得多。
按照沈自强和向红梅当初了解到的前世景象,京城可以算作乱世中难得的安稳地方,一开始是有天子坐镇,而后藩王反叛时汉王收买了京城守将,未曾闹出大动静京城就已落入汉王的手掌之中。
沈自强与向红梅很清楚,所谓的前世之事只能当作参考,不可过于依靠。
这一条逃荒之路注定不会好走,一行人的脸上均是心事重重。
沈重耕举着鞭子舍不得落到两头牛的身上,两头牛只负责运送家当,就连最小的沈薇也一路步行。山高水迢,谁也不知这两头牛能够能够撑多久。
等到了沈家村,莫说劝沈老太太离开,沈重耕连家门口都没能进去。沈老太太让孙儿传话,说她年迈体弱,不愿远行,让沈重耕莫要耽搁时辰,想走就赶紧走吧。
听到这番话,沈重耕其实没多伤心,也没什么想说的,带着一行人出了沈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