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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始新生活 绝对不要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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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过来的时候尹冰躺在自己卧室床上,天还是黑的,她吓了一身冷汗,爬起来把冷汗沾湿的头发扒拉开。想自己这又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噩梦。
穿上拖鞋上厕所,打开灯,眼圈还是红的,但是黑眼圈好像不那么严重了,她揉揉眼睛想,自己最近可能睡得还挺早,患痤疮的皮肤都好了不少,看着不像肆虐过痘痘似的。
她摸了摸,光滑的像水煮蛋。
凉水打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脑袋剧痛,她心说估计被刚才那个连环梦给魇着了。连睡觉都不让人安生,尹冰嘟嘟囔囔冲马桶,不过这个梦还挺真实,她差点就以为自己真的穿越回十二岁了,尹冰有点想笑,关了厕所的灯,她眯着眼睛摸黑往卧室走。
“冰冰?”隔壁卧室的黑暗里传来一声,叫魂似的,一下给她吓清醒了。
喊谁呢?范八亿吗?
尹冰懵懵懂懂地,突然一激灵,瞪大了眼睛。她意识到,这是她妈妈的声音。只有她妈妈这么叫她。
活见鬼了,她妈妈都没了七年了。尹冰又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该不会还在做梦吧。
她还没回去?
摔得那么惨还没回去?!
“妈?”她用土话叫了一声,声音都是抖的。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害怕,或者二者兼有之。
她没听见回答,倒是对面传来一阵穿衣拖拉鞋的声音。然后传来一阵脚步,接着,灯猛然亮了。
她妈果然站在门口,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你胆子够大的,逃课逃学还直接晕倒了,你这又是排的哪一出戏?”他妈个子不高,长得笨拙矮小,皮肤黝黑粗糙,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头发染成棕色,可能刚刚拉直,杂乱的堆在脖颈里。
尹冰愣愣的听着她叨叨叨,那些话穿过她的右耳从左耳又出去了。
她内心默默道,对,我戏精。
人生大舞台,她的戏早就一塌糊涂一团乱麻了。
“活的?”她惊恐无比地戳了戳她妈的肚皮。
真是活的。
她妈一见她这副样子就火冒三丈,一把拍开她的手指,直接上手戳她脑门儿。
“你发什么癔症!”
床上又传来翻身的声音,接着几声哼哼,她妈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压低声音继续道“明天我跟你去学校,看你们老师怎么收拾你。
尹冰听出来刚才翻身那个娃是她妹妹尹雪。现在可能才刚上小学吧……她马上把那个小学唯唯诺诺的妹妹和九年后搅弄风云谈恋爱谈的全校皆知的太妹联系在一起。
世界真可怕。她感叹。
尹冰已经过了下午那个劲儿了,身子一阵阵地发软,头也发昏站不住。
但她真的特别开心。眼泪感觉都流干了,跑步已经达到了自己体力的极限。
“行,你说啥都依你,你好好活着就行。”
“你还我在这儿咒上我了!”她妈差点因为这句话继续发飙上手打她。
尹冰半夜躺在被子里想,其实自从上了初中以后,她妈再也没打过她,除了第一次考试摆烂考了个十一名她拍了她两下,说她已经是个初中生了,以后该自己管好自己了以外,再也没打过她。
她刚才其实挺希望她打她几巴掌。让她清醒清醒。尹冰翻来覆去,一脚踢到墙上贴的海贼王海报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清醒,根本睡不着。
她此时无比确定自己真的回来了,而且应该暂时还回不去,要不然今天下午她就该一跤摔回去了。
她又仔细琢磨起来,该不会和她许的那个愿有关吧……越想越觉得可能,她笑了笑,结果就是让她在21岁生日那天穿回了12岁的夏天吗?
太奇妙了。
她前几年被各种破事折磨的疲于应对时无数次想过——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但是每一次都落空了……
现在让她回来是几个意思,她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妄图用目光穿透天花板质问老天爷。
然后她就这么一直挺尸到了天亮。拉开窗帘,后半夜开始下了雨,地面上还是是湿的。天边是一种朦胧的蟹壳青色。她感到一种极度的虚无感,但随着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早晨嘈杂的烟火气息一齐朝她涌来,她听到公交车到站的提示音,听到小汽车刹车按喇叭的声音,听到楼下早餐铺子找零的声音……这个时代里一切都还是慢悠悠的,这个时代人们还没有用上手机支付,还用的是崭新的毛爷爷。
于是这一点虚无感都慢慢降落下来,实打实落到了地面上。
“吃饭!叫了你好几次,怎么听不到吗?”妈妈暴怒的声音直直刺入耳膜,尹冰讪笑着飞到餐厅。
妈妈先溜达着把尹雪送学校里去,然后才杀到她这儿。
尹冰刚一进办公室,整个办公室就都安静了,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她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礼,觉得自己脸上已经开始烧起来了。她从小到大脸皮薄,没受过这么多人关注。
而且办公室就这么几个老师,老熟人了,稍微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穿得一清二楚。
“不好意思啊老师,这孩子昨天以为家里出事儿了,火急火燎啥也没顾上……后来还在楼道里晕倒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尹冰也觉得挺莫名其妙,班主任下课以后约着她谈了一个小时的天儿,硬是把她耳朵都磨出茧子来。她反反复复陪着笑脸再三保证自己绝不再犯后,班主任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了她。还好她平常是个规规矩矩老实本分的好学生,要像尹雪那样,估计就别想轻易回学校了。而且她怀疑班主任更年期,是不是有点憋坏了,真的好能说。
尹冰没事儿人似的溜达回教室,赵君怡正好在门口等她。“我的妈呀你可真是出名了,你牛坏了,你今天好了没,别再发疯,我害怕,真的。”赵君怡又开始溜嘴皮子跑火车,尹冰在门口看了下里面的桌椅板凳,挠了挠头,煞有其事地问“我昨天摔了一跤,磕着脑袋了,所以我是坐哪来着?”
在赵君怡目瞪口呆地表情下,尹冰珊珊然回了靠窗第三排。非常棒的位置,不前不后还靠着暖气片和窗户,光线也不赖。
她从善如流的翻了遍书包,铅笔袋里装着课表,上午四节下午三节。真不愧是13年的初中啊,竟然晚上六点就能下课放学了。
历经了九年义务教育外加四年大学生活折磨的二十一岁老少女尹冰感慨到。她披星戴月头发大把大把掉的日子还在很久以后,现在,她要好好享受青春。
铃响了,正好巧妙地阻隔了想扑过来刨根问底的赵君怡,尹冰给了她一个放心的表情,然后很高兴地看到对方脸都黑了,活像便秘。
她内心狂笑,然后开始动手收拾桌子,把这节语文课的书找出来。这时候旁边人一拉椅子坐下了,尹冰知道她亲爱的同桌回来了,刚想辨认一下这是哪位旧友顺便打个招呼,然后刚转过头,整个人就定那儿了。
噢,她怎么能忘了呢?这个时间段,她的老同桌除了梁飞还能有谁。
梁飞见她一副见鬼的表情,联想到她昨天下午被上身的样子,默默往外移了移凳子。
尹冰内心则在做猛烈的斗争,“冷静,冷静!你现在可是二十一岁老少女,怎么能对十二岁小男孩动心呢?孽障!”
尹冰真正喜欢梁飞时是在十三四岁,还不是现在,但是刻骨铭心印象深刻到大学毕业仍旧深受其害。
以至于大学时代,舍友几个聊起情史,尹冰真正能够坦然说出来的,也就那段暗恋的日子了。
很久以后尹冰看了日本电影《情书》。回忆起上初中的日子,在个人微博上写——“那是段什么都充满希望充满阳光的日子。自卑怯弱只能用纸笔描绘出白日梦的自己,和永远名列前茅闪闪发光的他。”
未能说出口的一切话语伴随着与之相应的情感都被深深地掩藏在了回忆的泥土下面。现在再想起来,会对自己曾经那么热烈却隐秘而纯真的喜爱而感到深深的感动。那时候黄昏放学,为了期待一个十字路口的擦肩而过,能一直一直等待着……这是现在的尹冰再也无法做到的事情了。
她有些惆怅。忍不住稍微侧了侧身子偷瞄对方,唉,也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嘛,不知道当初自己怎么能迷成那样。
梁飞被她上下打量像个被开膛破肚剥了皮的猎物似的,感觉浑身不自在。
正好这个时候语文老师走了进来,尹冰才老老实实回身坐好。
“这节课还是老样子练写作啊……”
夏天的阳光正好,她看到慈祥的语文老师,她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顶着一头雪白的银丝,带着小小的金丝边眼镜,和蔼而有气质,永远徐徐地讲话或者行走。
尹冰想,她得感谢老师,就是因为她,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些许的不同之处,自己虽然笨嘴拙舌,但是能透过写东西折射出些许内心的想法。自己也有微小的闪光点。后来的很多时候,她在阴雨连绵的时候躲在老房子里如饥似渴地读书,读更多书。很久没有再写东西。但是她还是会想起那时候站在讲台上自由的表达自己的想法,那是她少数不自卑的时刻,坦坦荡荡,大大方方。
尹冰回过神来,老师已经布置完了,梁飞凑过来,贱贱的问“姐,这回怎么写?”
尹冰皱起眉头,颇有些嫌弃地按了按眉心。
她因为作文写得不赖次次都上台风光,所以梁飞还挺羡慕她这一点的。而且因为俩人上学上的早,算是全班最小的,梁飞又比她小了半年,所以每次有求于她就讨好地叫一声姐。
如果是十二岁的尹冰肯定非常受用。
不过二十一岁的尹冰见识过各色美人儿,已经对还没张开的小孩免疫了。
尹冰托腮想,这福气让给你你要不要啊……
“没想好……”她连题目是什么还没看呢。
尹冰望向黑板,上面写着——“过去,现在和未来”。
她盯着那行字出神,她当年有写过这个题目吗?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她往前翻了翻,初中的命题作文大多简单写写记叙文,这么有深度的题目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梁飞见她出神儿,知道她又去梦游了,索性也不去打扰她,叼着笔开始冥思苦想,和只写了题目的作文纸作斗争。
就这么安安静静过了一节课,下课铃才把俩人的魂儿叫回来,尹冰伸了个懒腰,重新趴在桌子上睡觉,梁飞愣怔地看着她一个字儿也没动,又看了看自己的,也是空白一片,松了口气。
这不还有伴儿吗?着什么急。
还有一节课时间,写作课一般会让写两节课,每周一次,专门锻炼写作。
尹冰还在趴着睡,梁飞见她一动不动,转了笔戳了戳她“没事吧?”联想起昨天她突然发疯,梁飞有点胆战心惊。
尹冰摆了摆手,闷闷问了句“还有多长时间下课?”
梁飞撸起袖子看了眼表。“还有二十分钟。”他又看了眼尹冰空白的作文纸,咽了口唾沫。
他已经硬着头皮至少写了半页纸了,这神人竟然还没开始动笔。二十分钟就能写一篇五六百字大作文?梁飞深深怀疑着。
尹冰这时候爬了起来,抻了抻胳膊,非常装逼地把袖子撸起来。然后开始在作文纸上狂草。
梁飞惊呆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尹冰花了二十分钟不到写满了两页作文纸。
下课铃响了,中午也放学了,尹冰把作文纸往讲台上一拍,扬长而去。
太帅了。梁飞想,什么时候自己练成这功力,就能大出风头了不是。
当天下午就批出来了,尹冰直接被提溜到讲台上当无情的念作文机器。
讲台不高,但她站在上面仍然出了一手心汗。她看向台下,好多好多人都在等着听着自己说话,她感到新奇。这一张张年轻而稚嫩的脸,大多数初中毕业后就再也没见到过了,现在又唤起她许多回忆来。她知道其中一些人后来的去向。他们有的考上了很好的大学,有的早早不念书了……现在他们都聚集在这个小小的教室里,夏日非常炎热,孩子们被高温蒸的都很蔫巴,一点都没有祖国花朵的蓬勃样子。他们此刻一点都没有迷茫,都对未来充满了好奇与希望。
目光扫到梁飞,他坐在角落,偷偷给她做了个鬼脸。
尹冰记得,就是有一次当众念文章的时候他在台下故意做夸张的表情,把她给逗笑了,老师也看着她,让她直接在台上闹了个大红脸。
“幼稚的小鬼。”尹冰咬牙切齿道。
“什么?”语文老师上了年纪,耳朵不大好。
“没事,老师……”
她接着念,感觉自己好像在被公开处刑。
“没名字的人,还是个碌碌无为,灰扑扑的人,这就是我的二十一岁,那是个迷茫灰暗的阶段,我赶路一直走到这里,停下来发现前路茫茫,我已经丧失方向了……”
学生们大部分写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的人,过着自己理想的生活,在实现自己理想的道路上大步行进,或者已经实现梦想了,功成名就,人生美满。
但是只有尹冰……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望着这个站在台上挺起脊背的小姑娘,只有她的作文里写出了自己的迷茫和潦倒,她展现出了一个平凡而失去了个性的自己。
在她印象里,尹冰总是驼背,话不多,爱脸红。前几天听到她体育课逃课的消息她还多问了好多遍,真的是尹冰?三班那个尹冰?后来从他们班班主任口中得到肯定,她还奇怪了好一阵子。
怎么可能呢?这还是那个温和的小姑娘吗?
今天看到她新写的文章,和之前的简直判若两人,这次的文风完全是朴素接地气的文字,再没有华丽的炫技了,她简简单单的用了个巧妙的结构,大胆设想九年后二十一岁的自己和十二岁自己的对话。非常……新颖,她从没见过哪个小孩能驾驭的了这样的框架。虽然文风朴实,但是字字动人,情真意切。
最后她批了个40。这是第一次。
也许尹冰真和自己文章里说的一样,穿过了九年的时间,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有着成熟心智,经历过生活打磨的成年尹冰了。
老师为自己无端的想法惊讶了一下,抬头发现尹冰眸子里不知何时满含有泪水。
不管怎样,都已经不同了。她想,从她意识到应该怎样活的这一刻起,她已经和在场所有孩子都不一样了。
“我想说人生还是存在着无数的可能性的。回望过去灰扑扑的、坎坷的人生,我才惊觉,自己也才21岁。很多人都说这才是个开始,人生还长着呢。但是我却好像已经经历了小半辈子的坎坷了。大梦方醒,我睁开眼睛,身边的同学还是旧人,他告诉我我只是下课十分钟在桌子上做了个漫长的梦,现在已经醒了,那些糟糕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一触即碎……
是的,我又活了一次。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看到我来时的每一个脚步,我触碰到弯着腰向上攀登的自己,没有退缩,衣襟里鼓满了料峭的春风,背后离开了那个寂寥的冬天……”
在那个十二岁的午后,夏蝉仍旧在窗外长鸣,一声声坠落到泥土里。尹冰突然听到了内心的声音……那是一种轰鸣与咆哮,和她的心跳同频共振,声音充斥满她每一个细胞。她不知不觉间看到一条纵贯古今的生命长河,她在里面泥泞满身,跋山涉水跟着河流的方向行走到了二十一岁的节点,这时候,她看着眼前的黑山白水,突然生发出了恐惧,那是一种对晦暗不明的未来的恐惧,对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恐惧,所以她突然翻转了方向,溯游而上。
她想看看来时的路,想看看曾经的自己,那个曾经坚定不移的自己在面对这样的人生困境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尹冰接着念到,声音已经开始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我们的生命就是渡过大海的小舟,当它启航,当它遭遇风暴,当它最终抵达彼岸,不同的景色与人生境遇指向不同的终点……二十一岁的尹冰面对失败和灰暗的人生和自己说:你就这样过吧。现在,再来一次,十二岁的尹冰和自己说:我绝对不要这样活。”
她说的掷地有声,一字一句落在安静地教室里。十几岁的孩子们愣了下,意识到她念完了,这才开始鼓掌。这些简短的话连在一起好像充满了魔力一样。仿佛真的从未来回到现在。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磅礴的力量,这种激动的心情挤压着眼眶里充盈的泪水,而在泪水浸润下,她看一切都是闪闪发光。一切都是崭新的。她告诉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黯淡的时刻,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尹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