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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迹发生的瞬间 一切有为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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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
尹冰在微博上敲下这句话,想了想,觉得干巴巴的四个字有点傻,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她翻了个身,又开始编辑——和过去一年说再见,对二十一年前的今天表示遗憾,和过去都说再见。
这么写好像也很傻,不过算了,尹冰想,她自己就是个傻子。
按下发送,她好像被抽走了一半灵魂。
刷到微博的“去年今日”,她看到自己去年同一天发了条——“一个美好的开始,奋斗的一月份又开始啦!”还分享了一首橘子海的夏日漱石。
好傻,尹冰想。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兴致勃勃参加社团活动,开始收集考研资料,对未来充满期待。
一年的时间,足够一切都面目全非天翻地覆了。
和所有东西都告别以后,她有些疲惫的躺在床上,今天晚上她看了两部片子,一部是《美丽人生》,一部是《忠犬八公的故事》,然后一个人蜷缩在大衣里,也不开灯,偷偷的跟着电影情节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压抑什么,也不知道明天醒来就是二十一岁的自己会面对什么。那时候她只是很单纯的想明天起来眼睛会不会肿掉。洗漱时照镜子的时候被自己的黑眼圈和红肿的眼睛笑到了,颜色惨淡,沉绵不起,尹冰笑得肚子痛,直不起腰来。然后她又突然不笑了,挺尸一样躺在床上。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也不知道,只是朦朦胧胧的看见有点亮光。
她想,我没开灯啊?
她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关了灯处在黑暗里,这让她感觉好像盖了一层看不见的巨大的被子,非常有安全感。她适应了黑暗,好像看到黑暗里有个人在朝她奔跑过来,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清脸。但是她非常坦然,似乎早就知道对方要来的事实。
等对方重重地扑到她怀里,她的余光才略微看清对方的脸。
“你的确没开灯。但是也不用开灯啊。”赵君怡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把她吓了一跳。直接把她从梦里抽出来,好像被拦腰斩断了一样。尹冰头痛欲裂。
“你吓死我了!”她气得拍了她两下以泄愤。
已经是白天了。尹冰意识到,她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白天的光。毕竟昨天她哭了一晚上,肿得像猪头。
“说真的,你看电影就看呗,怎么还真情实感给哭成这样,哭也就算了,没见过你这样,哭着哭着睡着了的……”赵君怡还在碎碎念。尹冰听到周围似乎有好多嘈杂的人声,她有些疑惑。
“先别说了,我问你,咱们现在在哪?”赵君怡再怎么满嘴跑火车但到底也是个粗中有细做事稳妥的人,怎么着都不会把她连夜运到陌生的地方的。
这下轮到赵君怡懵了,“你大下午发什么疯?该不会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下节课就是体育,直接请个假吧?”
尹冰揉揉眼睛,眼前的景物模糊成一个个雾气般的影子从她眼前闪过,光怪陆离的。她恍惚间看到蓝色玻璃窗,铁丝雕花防护栏,和窗外郁郁葱葱的松柏。
这下她完全睁开眼了。灼热的仲夏,太阳光刺进她的眼睛。熏风从大开的窗户里吹进来,轻轻敲醒她沉睡的大脑。桌子上还瘫着一本小小的语文书,黑白的,正好翻到了《桃花源记》。
她自己在书上画了一个山洞和小口,尹冰盯着那个插图,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缓慢的抽离、远去。
她的混沌的脑子像突然劈开一道闪电,隐隐约约闪过这句话来。
“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是她的初中——英才中学的教室,那时候初一在样板房里上课,初二才搬到教学楼里。她对教学楼外面的松柏映像深刻,因为座位靠窗,所以发呆的时候总会盯着那几棵松柏神游天外。她想象自己瞬息之间已经云游千里之外的想象力是一条一条的柳絮,有的随风而去,有的挂在松柏上晒太阳。
但是老教室应该在好多年前就被推倒翻新了,她后来也在新建的教室里度过了她的高三生涯。
尹冰很容易接受一些新奇的东西,她本人非常热衷于超自然现象,曾经中二时期还研究过一段时间百慕大三角罗布泊等等。
但是以她现有的知识,以她二十一年来的所有知识都无法解释她为什么出现在老教室里,还穿着早就改版消失掉的蓝白老式校服。
天啊。
她嘴巴张开了,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赵君怡忙拉她出教室。“上课了你没听到铃儿吗?这节课是体育,你要敢旷课迟到就完蛋了。”
尹冰跟着她跑起来,夏日的暖风吹起校服的衣角,鼓起一个包来。她们穿过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学校的喷泉,喷泉旁边栽种的柳树荡漾起柔软的枝条,那些树叶树枝聚拢在一块,就像一团绿色的云雾一样。
尹冰看着出口,继续想到《桃花源记》里的”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她意识到自己好像陷入到了和课文里一样的诡异情景里。
这时候已经打了第一声铃,整个教学楼里安安静静的。
是了,她想起来初中的体育老师是个很猛的中年女人,动不动就以操场绕圈跑步作为惩罚项目。
她还有点发晕,但是也逐渐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穿越了的事实。
“赵君怡,我不舒服,想请假。”尹冰非常快速的融入了这个诡异的设定。
“啊?”赵君怡非常不情愿和班主任或者体育老师打交道,按她的话说,这俩貌似都在经历更年期,她不想撞枪口上。
“体育跑完步就解散了,你还能忍忍不?”
看她那副扭捏的样子,尹冰悟了。她一方面不想请假直面老师,另一方面她还有自己的小九九。
体育课队形按大小个排,赵君怡挨着夏远道。
尹冰笑了,孽缘呐。
夏远道是赵君怡暗恋了整个青春期的人,是她考研时期还在做梦约会的对象,也是她在勇敢告白以后惨遭拒绝的对象。尹冰和夏远道不是很熟,她整个人比较自闭,一般不会离开座位超过半径五米。更别提到高个子的后排和夏远道发生什么联系。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可能就是赵君怡。
当然,长的的确还行……也只是还行罢了,如果不是赵君怡强调他深邃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高挺的鼻子的话,尹冰会觉得他泯然众人矣。毕竟一人一个审美,她还觉得梁飞比他好看多了。
傻瓜。尹冰默默道,姐可是通读剧本的人,你和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但是尹冰还是决定上体育课,一方面从体育老师魔爪下脱逃非常不容易,另一方面……她非常想念旧操场的样子。
那是她待过很长时间的地方。体育馆、食堂、葡萄架、厕所,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低矮的篱笆墙上长着牵牛花,每天放学她都会经过,看到那朵脆弱的花迎风招展。她觉得自己和它挺像,都普普通通,都生在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地点与时间里。
如果说她一生中有什么高光时刻,那可能全集中在这段日子里了。
初一刚一进校就因为作文得到了语文老师赏识,又因为其他科目也学的不赖位居前五,是个重点好学生。稍微学一学就能名列前茅。那时候她烦恼的不是课业,不是工作,更不是考试,她的目光永远聚集在另一个人身上。
尹冰顶着夏天的大太阳站在操场跑道上时,也有些无奈——怎么后来自己就沦落成那个样子了呢。
她机械地跟着队伍跑步前进,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这件事,“诶,我问你,现在是几几年?”尹冰平常不怎么说话,虽然人温温柔柔,但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感,现在被她突然这么一推,对方也有点愣怔。
“2013,你傻了吧,睡迷糊了?”声音从后面传来,直接抢走了这个问题,尹冰听出来了,是梁飞。
这不能怪她,毕竟他们做了六年同班同学。
她侧头看向对方。略带防备和紧张的目光在看到他的脸时缓慢地融化成了水。熟悉的脸让她浑身发紧,霎时间她只觉得天雷滚过,神的余光在这一个目光相接中再一次显现出来,猛烈的劈开她混沌的大脑。一切的回忆冲破禁锢猛烈的涌出来——那些一并长成参天大树般枝繁叶茂的回忆。
她掐着颤抖的双手努力计算了下。噢,2013,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初二,夏天……这一年该军训了,尹冰想,应该过不了几天就该宣布这个消息了。她印象深刻的原因是那年的教官给正在站军姿的她拍了好几张照片,说自己超级像他妹妹。而且后来她还因为紧张的要死,在走正步的时候顺拐了。
非常惨烈的记忆,那个时候的满堂哄笑似乎深深刻印在了她骨子里。想起来就让她一阵恶寒。
这么说来,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9年前。
尹冰突然感到新奇,隔着九年的时光,有些人还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有些人已经登场,尚且不知道自己在她生命里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她看着前排的赵君怡,她哪里能知道,她俩大学又遇到了一块呢?
跑步结束了,尹冰的心脏仍旧在沉重的跳动,她忽然想,既然这里是13年,那这个时候,爸妈还没离婚,妈妈……也应该还活着呢……
体育老师刚吹了一声哨子,在声音刚刚落下那一秒中的寂静里,尹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这一秒被无限的拉长,尹冰猛然间升起一个念头,并在瞬息之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下一秒,体育老师就看见一个小姑娘发疯似的从队伍里冲出来,一直一直喘着粗气往校门口奔跑。
尹冰一边跑一边痛快地迎风流泪,那些泪珠练成了线,散在她身后的风里。她感觉人生和她开了好大一个玩笑,她记得过去那些蒙着乌云走过的每一个日子,那是她最深的梦魇。
现在她被送回噩梦前夕,让她有种想骂娘的感觉。她像疯了一样又是号啕大哭,又是放声大笑。眼泪沾在脸上被太阳照耀着闪闪发光。她侧着身子灵活地众目睽睽之下冲出了校园,在半下午大太阳的照耀下在街头自由的奔跑。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很多个夏天来,那些成比喻性的回忆串联着连绵的蝉鸣与刺目的日光,夕照和淡泊的远山,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告诉她这不是梦,告诉她一切还来得及。
她想,就算这是个梦境,就算眼前的所有人都是一群魑魅魍魉变化而成的,只要告诉她妈妈还在就行,她愿意受骗。她太久没见过妈妈了。五年了,她快速的想,恨不得自己的背后长出翅膀来,五年了,她走以后尹冰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不可避免地滑向深渊。她长得什么样子来着?妈妈的长相已经逐渐模糊,尹冰费劲全力也难以想起她的全貌来。
路人纷纷侧目,好奇这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像个疯子似的跑什么。
体育老师刚刚反应过来,气的火冒三丈七窍生烟。
“解散!谁敢回教室,被发现了操场跑十圈!课代表跟我走。”看那样子估计是找班主任去了,赵君怡目瞪口呆地目送体育老师远去。
“诶,尹冰怎么了?中邪了?”梁飞从后排穿过来,见赵君怡目瞪口呆那样子就知道她也一问三不知。
“我猜可能是……被什么上身了。”赵君怡弱弱地回答。“早知道刚才就领着她请假了……”
尹冰掏了掏口袋,知道自己没带钥匙,肯定放教室了。
她深吸一口气,环顾一圈,还是以前那破旧的筒子楼,木质的门上贴着退了色的大福字,她伸出手,轻轻敲了敲,一下子带下来门框上的一捧灰。
没人应声儿。
她躲远了点,又重重敲了敲,没人声,也没人开门。
顿时她像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遍。一下子蔫了,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头重脚轻的,想笑又笑不出来,坐在楼梯上就开始啪嗒啪嗒淌眼泪。她看到不知道挤压了几十年的灰尘被她带起又落下,在阳光下被度化成金色的粉末。
她骂完该死的老爹骂学校,骂完学校骂这稀里糊涂让她回来的命运。
这真是个巨大无比的玩笑。她冷笑着,现在这个玩笑已经露出了马脚和破绽来。尹冰非常想把幕后操控这一切的黑手揪出来痛打一顿。任何人拿她妈妈开玩笑,就是在她雷区上蹦迪,那就是死路一条。
她刚骂完起来,就感觉到头重脚轻,一脚踩空,在灰尘和日光里一下子没刹住,从楼梯上哧溜一下滚了下去。
完了,她昏过去前想,自己可劲儿把自己先折腾死了,英年早逝,赵君怡要知道她是这种死法,估计下来见到她得嘲笑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