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纪怜

8、第七章 争执 你也配

　　尤景回了家，刚打开门，就看见黎月站在门口。
　　“小景回来了啊，上学累了吧，我煮了红枣银耳汤，一会儿给你盛一碗，安安，去帮尤景哥哥倒杯水。”黎月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接尤景肩上的书包。
　　尤景出于礼貌，没有一把拍开黎月的手，任她接过书包，然后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嗯？景哥哥呢？”尤安端着一杯水，问黎月。
　　“小景哥哥去房间里了，一会儿再给他送水吧。”黎月摸摸尤安的头，眼底尽是失望。
　　“好吧。”尤安乖巧地点了点头。

　　晚上9:50左右，尤华终于回来了。
　　“怎么今天回来的那么晚啊？”黎月问。
　　尤华把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递给黎月。
　　“还不是因为尤景？赶紧把他给我叫出来。”尤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安安，去把小景哥哥叫出来把。”
　　“妈妈，那我可以把水给小景哥哥吗？”尤安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可以啊。”
　　“谢谢妈妈。”尤安高兴地去叫尤景了。
　　“哎，还是你和安安让我放心啊。尤景啊哎。”尤华揉了揉酸痛了太阳穴。
　　“别这么说，小景挺好的，只是，还是对我们有点排斥吧。”黎月宽慰着尤华。
　　两人似乎同时想起了什么，并没有说话。

　　“小景哥哥，我可以进来吗？”尤安敲了敲门。门里的人没有动静，尤安轻轻地推开了门。小姑娘才7岁，刚上二年级，个子比较矮，推门的时候还有点费力。
　　“小景哥哥，这是我给你倒的水，爸爸回来了，他叫你出去一下。”尤安把水高高地举起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尤景。
　　尤景其实早就听见了门外的动静，只是装聋作哑罢了。面对着尤安递过来的水，尤景直接忽略，然后越过尤安推开了门。
　　“哥哥，等等我。”尤安急忙跑过去，但还是迟了一步，尤景已经把门关上了。
　　尤安不得不踮起脚尖把门打开。

　　客厅内，尤华正襟危坐，尤景坐在他的对面，尤安跑到黎月身边，一头扎进黎月怀里。
　　“你今天在学校又打架了？”尤华的表情很严肃，尤景最讨厌他这个样子，真做作。

　　“呵，”尤景嗤笑道，“跟你有关系吗？”
　　“你！”尤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火中烧，“真是不知羞耻，跟你妈一个样。”尤华刚说完忽又反应过来不太对，但碍于面子并没有撤回这句话。
　　尤景的眼神骤冷，他冷冷地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妈？你配吗？”
　　“啪”尤华一巴掌呼到了尤景脸上，尤景的头偏到一旁，一声清脆的声响后，尤景白皙的脸上顿时多了一道巴掌印。
　　“尤华！别打了，小景是因为今天心情不太好所以才发脾气的。”黎月拦在尤华前面。
　　“小景哥哥，你没事吧。”尤安看见尤景的样子，颇有些担心地问。
　　“滚。”尤景的心情很不好。尤安听了这个字，一脸委屈地躲到了黎月身后。
　　“我再不打他，他就无法无天了。你看看你妹妹，比你懂事、听话多了，你再看看你……整天打架斗殴，高二的时候成绩就不好，托关系帮你留级还不珍惜，你到底有没有心！”尤华气得语无伦次。
　　“呵，按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让我成为一名臭名昭著的留级生了？”尤景出言讽刺道，“还有，你要是喜欢听话的就自己生，我妈就生了我一个，我他妈没有妹妹。”尤景扔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小景。”黎月追过去。
　　“别管他，走了最好，省的气我。”
　　“你这……这也不怪小景啊，小景只是还是接受不了我们吧。”

　　尤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可街上依然是车水马龙，热闹的气氛显得尤景有些格格不入。
　　尤景一路走过，有热闹的商店，有还未打烊的路边摊，有来来往往的轿车，还有许多为生活而奔波的人们。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些景象了，自从那个女人离开后。准确来说，自从那个女人离开后，再也没有人会带他出来玩了。

　　逛了半个多小时，人群也渐渐稀少了。尤景才忽然想到自己今天晚上得找个住的地方，总不能在路边过一晚上吧。

　　回家吗？不可能。去酒店？尤景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自己出来的时候忘了带手机，口袋里就剩了一包烟，手头上又没有零钱。

　　看来今天晚上真的要睡大街了啊。
　　尤景正在犹豫之间，忽然有一只胳膊搭上了他的脖子。
　　“晚上好啊。”
　　尤景有些意外会在这里碰见顾因。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闲逛啊，被老田发现了怎么办啊？”顾因身上的校服已经褪去了，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了。

　　“你不也是吗？”
　　“我是出来买学习用品的，可不像某些人，出来瞎晃悠。说实话，怎么这么晚跑出来，跟你爸吵架了？”

　　您猜的可真准。

　　见尤景不说话，顾因惊讶地说：“不是吧，还真的吵架了，那你今天晚上住哪啊？”
　　“不知道。”尤景觉得尤华现在肯定很着急，却又只能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一想到这样，尤景心里就特别舒畅。

　　“要不去我那吧，反正我爸妈又不在，走吧。”顾因拉起尤景的手腕。
　　尤景被顾因拽着往前走，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记忆深处的某个人也是这样牵着他的，牵过了他整个童年。

　　顾因住的地方离尤景家不远，也就隔了几百米。再加上尤景闲逛了不久，没走几步就到顾因家了。
　　顾因输入了密码，带着尤景进去了。

　　“这里有双新拖鞋，你换上就行了，”顾因又带着尤景上了二楼，“你就住这吧，我的房间在你隔壁，有事的话随时叫我。”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色调为纯白色，很符合顾因的性格。
　　尤景挠了挠头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有点不要脸，跟自己爸爸吵了架，结果被同学捡回家了。
　　怎么突然有种，被人包养的感觉啊。
　　算了算了，先睡觉再说。
　　尤景推开浴室的门，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带衣服。

　　真他妈倒霉。

　　“噔噔。”两下敲门声下了尤景一跳，“我想着你没有带衣服，诺，这我的，不嫌弃的话先凑合着吧。”顾因倚着门，把衣服递给尤景。
　　“谢了。”
　　“咳，谢什么，走了啊。”
　　尤景盯着手上的衣服，啧，这是真的被人保养了吗？

　　洗完澡后，尤景依然毫无睡意。
　　尤景起身，摸出了兜里的烟，走到了阳台边，点燃。

　　氤氲的轻烟弥漫在尤景周围，透过迷蒙的烟雾只能看到尤景隐约缥缈的轮廓，在清冷的月辉笼罩下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哟，大晚上在这抽烟呢。”顾因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尤景吓了一跳，烟都没有拿稳，直接掉下来在顾因的白色衬衣上烧了个洞。
　　尤景盯着洞：“……”
　　顾因盯着洞：“……”

　　尤景熄灭了烟，颇有些尴尬，“咳，抱歉。”
　　“抽烟对身体不好，怎么着，光有胃病还不够，还想得肺癌吗？”顾因拿着水杯走到尤景面前，迎面而来的烟草味让顾因皱了皱眉头。

　　尤景“……”
　　您怎么这么喜欢这样关心人？

　　“拿过来。”顾因对尤景伸出了手。
　　尤景恋恋不舍地把还没抽完的烟和打火机递到了顾因手中，乖巧地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还有吗？”顾因挑了挑眉。
　　“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尤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怎么，睡不着吗？”顾因走到桌子边，热了两杯牛奶，一杯给了尤景。
　　“你不也是？”
　　“我来喝牛奶的。”
　　“……”
　　这理由可真扯淡。

　　“跟你爸吵架了，不开心？”顾因一边喝着牛奶，一边问尤景。
　　“不完全是。”尤景看着眼前的牛奶，用手背碰了碰，顿时感觉到一股暖流。
　　“还有什么？”顾因放下了牛奶，端端正正坐好，”跟我说说吧，我听着。”

　　尤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开口，然后缓缓说到：“我8岁那年，我妈跳楼自杀了。”

　　顾因愣了一下。

　　那天是尤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天，尤景眼睁睁看见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他知道他怎么都洗不掉那一身鲜血，只要尤景一闭上眼睛，画面就会涌上脑海，如同梦魇一般。

　　顾因还以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没想到一下子问出了尤景的家事，说了一句：“抱歉。”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尤景接着说，“从那以后，我跟我爸的关系就急剧恶化，一见面就吵架。”

　　黎静和尤华是大学同学，当年尤华是个穷书生，一无所有，而黎静可是大学里的校花，家里也特别富裕，是个千金大小姐。

　　也不知道尤华给给黎静灌了什么迷魂汤，黎静遇见他后就非要跟他在一起，为此还和家里人断绝了往来，当年结婚的时候，连个婚礼都没有。

　　此后尤华的事业一路高升，当上了年级主任。生活一直都挺安稳的，没什么大起大浪，直到黎静自杀的那一天。
　　尤景还记得黎静自杀的前几天还一直对他说，你爸有难处，你要理解他，就算她离开之后有了新的伴侣，也不要和他作对。

　　可是黎静去世以后，尤景从来没见过尤华有多么伤心，尤华根本就不在乎她。
　　所以尤景恨尤华，也恨自己。
　　后来没过多久，尤华又娶了一个女人，是黎月，黎静的亲妹妹。

　　尤景为黎静感到不值，为这样一个见异思迁、朝秦暮楚的男人，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人们都说，过去再黑暗也是过去了，人要向前看，你的人生是前方的光明。”顾因的声音跟黎静的一样温柔。

　　尤景竟然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即使当年黎静死的时候，他都倔强得没掉一滴眼泪。

　　顾因陪着尤景沉默，一言不发。

　　“之前，”尤景开口，“对你态度不太好，是因为，你声音跟我妈的有点像。”

　　顾因回想起之前尤景莫名的对他的针对，明白了缘由。
　　“没事。”

　　“那我先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考英语和政治。”尤景连牛奶都没来得及喝，脚步匆匆地回到房里，关上门。

　　月光透过窗棂倾斜下来，尤景靠着门，身体渐渐滑落，蹲在门角。皎洁的月光从尤景的角度看像极了顾因所说的“光明”。

　　黑暗再黑暗也是过去。
　　你的人生是前方的光明。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