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福金》唇边月

3、女娃娃学究

　　逐流波浪里，方知岸无边。
　　小舟过河口入进长江，江水滔滔，宋福金被恐惧笼罩。
　　原本湖水里学得的划船，此际全无用处。
　　好在小舟未倾覆，算是有惊无险。
　　庆幸到了一处宽阔缓流江面，宋福金拼命划桨好久，才靠了岸。
　　人安全了，才有心情放眼望去，两岸山峦起伏蜿蜒、苍茏叠翠，端的是壮美至极。
　　景色之美，更惹得宋福金心酸，若娘双亲在侧同游，那该多好啊。思绪纷乱中愁云惨雾锁了眉头，又难过起来。平素与爹娘在一起，觉得平常无味，如今双亲故去，才知每一日皆是珍贵念想。
　　此处岸边十几艘大小船系泊，应该是渡口。宋福金将小舟靠边缘系住，上了岸。心想，没准小舟能换些吃食。同时不禁惭愧万分，借人家小船逃命还给换吃食，等有了钱定要百倍补偿才行。
　　此地名为王家渡。
　　所谓渡口：坐拥八方之水利，揽上下纵横之财。
　　王家渡不大，只有百十户人家，以渔民、农户及船户为主。吴国境内战乱已平息数年，王家镇凭渡口之利，往来人口之流财，越加兴旺。
　　此时已太阳西斜，岸边不远有一家王氏鱼羹酒肆，不断传出嘈杂人声。宋福金抬头看去，门头匾牌上鱼羹二字书写歪歪扭扭，羹字又缺了一横，还是新近补上的墨迹。看来此间少有读书人，没人告诉店家错处。
　　宋福金胃中无食饿的打愰。靠近门边向店里打量，恰好见店家迎了出来，忙蹲身见礼。
　　“店家老爷，小女子实在饿的不行，您看那艘小船可换点吃食么？”
　　说着抬手指向岸边。
　　店家见女娃娃口甜，又彬彬有礼，看了一眼小船问道：“女娃娃怎地一个人出门？”
　　“家中遭了兵匪，如今只剩小女子一人了，还请店家老爷行个方便……”
　　说到后面，宋福金声音哽咽几乎流泪。
　　鄂州起了站端，这几日流民逐渐多了起来，战乱中人命不如猪狗，任谁也概莫能外。
　　“女娃娃，你若是饿的很了，只可先吃些汤水，切不可贪食，否者会伤胃的。”店家很同情女娃娃，言语亲切殷勤。
　　店家人好嘴碎，宋福金似乎又听到了娘亲唠叨，心中很是温暖。暗自庆幸遇到好心人，恭恭敬敬又一礼：“多谢店家老爷，小女子来日定当报恩的……”
　　“这里没什么老爷，若是你愿意叫我一身大伯也使得……娃娃进来吧，咱家鱼羹可是大大有名，真不是与你说大话，吃过一回定然成为回头客。”
　　“小女子就多谢大伯了。”
　　宋福金乖巧至极跟在店家身后进门，见店内五张桌子都有平民衣着少年男子围坐。有的端着一碗鱼羹，有点的放下汤匙说闲话，似乎是十几个人在聚会。
　　店家打手势示意她坐在柜案临近小方桌，是店家记账坐处。
　　坐下没一会，店家便笑吟吟端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羹来。
　　鱼羹真是好看，但见细碎鱼肉白嫩间，几片碧绿葱花被琥珀色鱼油缠缠绕绕，清亮诱人、鱼香馥郁。制作鱼羹是用没人要的小鳌鱼。大鱼皆卖到了城镇，小杂鱼炖成鱼羹不过五文钱一大碗，叫花子也吃得起。
　　店家放下鱼羹顺便坐在宋福金对面，此时宋福金全然顾不得什么体面，大口大口吃起鱼羹。鱼羹入口既化，浓浓的鲜香爆开味蕾又传入鼻腔，味道馥郁绵绵，让宋福金顿觉这是世间最美味之物了。
　　有人如此香甜吃自己的饭菜，尽管是个饿鬼，店家还是很开心。一直笑吟吟看着宋福金将大碗清空。
　　“娃娃，再过一个时辰给你糕饼吃，这鱼羹是先行暖胃的哩。”
　　一大碗鱼羹落肚，胃里暖暖的很舒服。宋福金眼含感激，放下大碗站起身一礼：“多谢大伯的鱼羹，真是太鲜美了。要不，这一个时辰给您洗碗做些活吧，小女子感激不尽又帮不上别的什么，只能做些粗浅的计。”
　　店家越发喜欢懂得人情世故的女娃娃，微笑道：“有人洗碗哩……”
　　转身看到柜上放着几页佛经，试着问道：“女娃娃看上去文质彬彬，读过书吧？能替咱抄一份千字佛经么？”
　　宋福金五岁始，便跟着娘亲学诗文，文笔倒是有自信。腹中有了东西舒服很多，展颜道：“好啊，大伯您尽管拿过来。”
　　店家小心翼翼拿过经文与笔墨纸砚，看得出对经文怀有敬畏之心。牌匾上潦草字迹，不怕正是他的涂鸦手笔。
　　宋福金很优雅研好了墨，对着店家勾了勾嘴角，轻轻绾了袖口，从容拿起狼毫笔，蘸墨、舔笔、悬腕挥毫。
　　店家眼珠子瞪得圆圆，看着看着，不自觉间张大了嘴。眼前呈现一笔漂亮的楷书，刀雕斧凿般齐整。
　　“好字，好字！真真想不到，女娃娃竟是个学究！咱乡下人从未见过如此漂亮一笔好字，真是了不起。”
　　店家乐的合不拢嘴，连连夸赞。
　　女娃娃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学问，店家由衷而生敬意，满眼羡慕与崇敬。宋福金面色微红，被人夸赞心中也是美美的。
　　刚抄写两页，忽听那边有人提高了声音。宋福金侧头看去，临窗方桌首里端坐一人，头戴软脚幞头，一身崭新的绛色横襕袍衫，唯独他面前摆着一盏七宝擂茶。
　　他腰板挺直，微微撇着嘴，一副居高临下气势。
　　此人名为马驹子，本村渔民出身。昨日接到广陵办酒楼的堂兄来信，酒楼生意好的很，急需招徕十几个小厮带过去。现下小厮们聚齐，马驹子正拿腔拿调训话。饶是新置办一身不伦不类衣装，故作矜持带了员外气势，他也脱不去腌臜根底。
　　“别吵了，听我说。那谁……吴老二，还说呢！一碗好鱼羹也堵不住你嘴？”
　　吴老二放下鱼羹呲牙一笑，露了怯，前门牙丢了一颗，看上去黑洞洞甚是怪异。
　　据传他被狗追咬急了，回头咬了狗几口，结果狗战败跑了，门牙也带走了一颗。众人揶揄：老二急眼咬了狗，从此狗儿绕着走。
　　马驹子扶了一下软脚幞头，轻咳一声.
　　“各位同乡，既然大家已做好出行准备，别的某家便不再嘱咐。还有最后一事，都帮我出出主意。‘马驹子’这三字有些土气，改成什么名字好呢？去广陵城做酒楼管事，总不能还叫这么个歪名吧？”
　　他们也去广陵，岂不有了众多同伴？宋福金心中窃喜起来。原本还不一定非去不可，知晓仇人是柳眉儿且她去广陵，便没的选择。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至少要盯住柳眉儿，知晓她在哪里！
　　众人嗤嗤笑个不停，三十五六岁的人，这歪名确实有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出主意，马驹子皆未相中。吵了半晌最后有人说‘马化龙’三字，马驹子才欢欢喜喜道：“这个好，马化龙便是马儿一飞冲天之意，这个好！”
　　“好！……我说也好！”
　　吴老二说话漏风，却也不忘逢迎讨好。
　　“驹子，这女娃娃是学究哩……”
　　店家急急插言，说着拿起一页抄好的佛经过去，且恭恭敬敬擎着转了一圈。
　　“看看……看看……都上眼看看什么叫有学问！”
　　店家兴奋得脸儿涨红，炫耀着。
　　“看到没有？此女娃娃是有真才实学之人，还不上前请教，你们几个人瞎嘀咕什么呢？”
　　众人一片惊诧羡慕之声中，店家面带傲娇之色。
　　马驹子顿时放下矜持，颠颠的过来一礼，“娃娃学究先生，请教‘马化龙’这名字可使得？”
　　“伯伯您不必多礼，小女子受不得的。”
　　宋福金赶紧起身回礼。
　　“受的受的。咱满王家渡几百人加起来，也不识得一百字，请教先生自然要行礼。”马驹子略带拘谨笑着。
　　“既然伯伯问话，小女子便妄言了。说对了您可采纳，若是不好，就当听个笑话吧。”
　　“哪能呢？小先生也是先生，先生的话咱们必然奉为圭臬。”
　　这词用的不错，还是偶然听一个书生说过，马驹子不知背过几百遍才记得。这会子拿出来震堂子、撑场面恰如其分。
　　“马化龙这名字的确很好，只是龙代表着帝王至尊，容易被官府问罪，还是不用龙字吧。小女子倒有一字，‘腾’字伯伯您看如何？”
　　“马化……腾，好，真是一字之师啊！”
　　“好！这名字好，与马化龙意思相同，还避开了忌讳。好，实在是好！”
　　店家兴奋得一挥拳头。
　　“妙啊！好字。”
　　听店家不断称赞，马驹子也叫起好来。
　　“多谢娃娃先生一字之师，呃……可否为我儿也起个名字？马宝这名字总是觉得像药材，实在不好，添麻烦了啊……”
　　“不打紧，伯伯您看‘淘宝’二字可好？”
　　“马淘宝……呃，似乎是发财的意思，这个也好啊，就马淘宝了。”
　　众人中有一位十七八岁壮汉起身，向这边一拱手。看来他便是马淘宝了。
　　众人纷纷赞誉才气过人，宋福金顺势说出希望同行去广陵。
　　“这不是什么难事？咱十几人上路还缺了小先生一口吃的？明早一起出发便是。”马化腾满口应下。
　　宋福金当下舒了一口气,上前致礼谢过。
　　这下好了，原本去广陵路程艰难，谁成想为人起了两个名字，便迎刃而解。
　　乱世刚刚平息，路上少不得山匪路霸，马化腾嘱咐众人明日带着点家伙。
　　次日一早，十几个人举着各色家伙蜂拥而至。
　　看着众人手里的家伙，宋福金几乎要笑喷。
　　四股叉杀猪刀、木棍扁担大铁锹[qiāo]，擀面杖长竹蒿、还有的拿着红辣椒。
　　“你他祖母的揣红辣椒干什么？”
　　马化腾纳闷，问手持辣椒的后生。
　　众人听他骂的文绉绉，都忍不住笑出来。
　　“若是遇到贼人，红辣椒涂他眼睛，咱们就趁机跑掉了呀！”
　　手持辣椒的青衣少年一撇嘴神气说道。少年名为申九，大名申渐高。祖传的三孔笛乐师，战乱中父亲带他逃难到此处定居，已有十几年，申渐高是本地长大的。
　　众人哄笑着整顿人马，出发。

作者有话说

　　但见细碎鱼肉白嫩间，几片碧绿葱花被琥珀色鱼油缠缠绕绕，清亮诱人、鱼香馥郁。制作鱼羹是用没人要的小鳌鱼。大鱼皆卖到了城镇，小杂鱼炖成鱼羹不过五文钱一大碗，叫花子也吃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