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安处是故乡》南国先生

8、做法

　　沈轩心里有事瞒着他，猛然被这话激得有些心惊，只好打了个马虎眼含糊过去，“我能有什么大事？”

　　顾渊的脸上腾得变得通红，方才那句似是用尽了少年的积攒的勇气，气势像是扎破了的鱼鳔，一泻千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头们叽叽喳喳不知嚷着什么慌里慌张得跑了来。

　　天微亮透的晨雾里，两盏灯笼随着小丫头的步子一闪一闪的亮在这刚死过人的宅院里，看上去多少有些瘆人。

　　“不好了，二姨娘和潮少爷魔怔了！老爷请叶先生和小少爷去大堂商量。”小丫头慌里慌张得喊道，显然也被吓得不清。

　　沈轩和顾渊交换了个眼神，决定还是先去看看。一路上都是步履匆匆的家丁用人，景象和前一日竟如出一辙，待走入廊下才觉又有些不同。

　　推开门跨入大堂才看到主座常年空着的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位一位五十上下的妇人。她身着一身石青色的麻布法衣，手里握着一串佛珠，看着十分慈眉善目。一根乌木簪子把她斑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耳垂原本该佩戴耳饰的地方空荡荡的，徒留了两个空洞，彰显着曾经的繁华。

　　“太太安好。”顾渊上前一步，给妇人行了个礼，复又退回沈轩身后。

　　沈轩没见过她，但结合此情此景，不难猜测，这位便是顾夫人，顾家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便也上前作了个揖。

　　这位顾夫人，少时与顾盛结发，婚后育有一子二女，可能是子孙缘薄，三个孩子没一个能长到成年。此后不知是伤心还是忏悔，便一心念佛，不再过问家族里的事。如今连她都出来了，想来是实在没人能主持大局了。

　　“这位便是沈先生吧。“顾夫人端坐着问。

　　“是。”沈轩颔首道。

　　“太太，自从他进门儿后，咱们顾家就没太平过！依我看，他就是咱们家的丧门星！”李金桂像是找到了靠山般开始挑拨离间。

　　顾太太觑了她一眼，并未理会。她捻过一颗青玉佛珠，嘴边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复又抬了眼望向沈轩，“沈先生，这事你可有什么看法？老爷病重，清儿出门在外，渊儿又年幼，总不能指着一屋妇孺吧，如今可主事的只有你了。”

　　沈轩颔首，清俊的面孔上戴着些置身事外的淡然，隔着一层清亮的瞳膜，他答道“但凭夫人吩咐。”

　　顾夫人交代完老妈子照顾好小姐们，便领了沈轩去见发了癔症的二姨娘。

　　此刻，天已经大亮，所有人皆摒弃凝神惶惶不安。走过回廊，隔着山石便听见了道士做法的念咒声。

　　沈轩跟在大太太身后，甫一踏进院门便被一个老妈子扑了个正着。那婆子出奇得有劲，抓住沈轩直哭，“你这个狐狸精，就是你非要了我们姨娘和少爷的命去不可！”

　　几个小厮见状果断把那老妈子给拉开了。于是那婆子便调转方向去跪求大太太，涕泪横流得喊着，“小姐，他就是个祸星！祸星啊！”

　　“王妈，注意言辞。”顾夫人请斥了一声，命小厮送开她好好说。

　　这婆子原是顾夫人陪嫁来的妇人，后因顾夫人潜心念佛，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才拨给了二姨太使。因此她嘴里还保持着旧时的称呼。

　　“小姐，自五姨太进门后就没太平过。您想，老爷这么清正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娶了个男人回来？顾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没有过如此败坏门风的事，不是他会妖术，魅惑了老爷去又是什么？他一进家门便哄着老爷把那小丧门星给他养着，他原不得生养，如今有了儿子，下一步可不就是除了我们姨娘去。”

　　“方才我问过道长，我们姨娘和潮少爷这症状可不就是被人下了降头！下一个就是清少爷，再接下来，顾家可不就是他的了吗！”

　　大太太略皱了皱眉，似是在沉思，待手里的佛珠抡过一圈才开口问，“你既怀疑沈先生，可有证据？”

　　“既施巫蛊压胜之术，必不会无迹可寻，只消小姐派了人去那厮院里细细搜上一搜，必能找到证据。”婆子认定了沈轩就是罪魁祸首，浑浊的眼里满是恨意。

　　兜头一盆脏水泼下，沈轩倒也不生气。他踱了两步走向堂内，望了一眼躺在大堂阵法内的两人。

　　“你要做什么！”老婆子忙喝住了他。

　　沈轩淡然回首道， “太太，可否容我替他们诊个脉？”

　　“小姐，他必是又要施什么妖术！”婆子歇斯底里得喊道。

　　“请两个大夫来吧。”顾夫人想了想对身边的一个丫头道，并又面向众人朗声道，“既是有了这些闲话，为了证明大家清白还是搜一搜得好。从我的院落，到各位姑娘小姐的，一处不可放过，免得被歹人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话音刚落，王瑶突然惊叫起来，整个人筋挛着口吐白沫。她手臂上的的青筋高高得隆起，两条腿一蹬一蹬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整张脸涨得通红，红里甚至带点紫。

　　“道长，怎么回事？”顾太太着急得喊过了正在做法事的老道问道。

　　那道人忙割破手指蘸着指尖的血在符纸上写了一道赌咒，往王瑶额上一贴。受到外力的一推，王瑶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溅了那老道一脸。

　　老道士瞬间慌了神，抽出了祭台上的桃木剑做戏似的一通舞，嘴里念念有词得喊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撒得赌咒落满了院子。然而意想中的无上道法并未应验，反倒显得这一切像个哄小孩儿的骗局。

　　最后还是郎中的一声，“太太，二姨娘她去了。”惊醒了在座所有人。

　　听到这话，沈轩心里也是一惊。他大约知道这里头是个局，但具体是个什么局，什么人设了这个局，倒也暂时看不明白。

　　盛夏的日头，一破晓便能在半个时辰内变得晒人。沈轩往树荫里走了几步去避开晃眼的日光。一枝略矮些的枝子被他的发顶一带，恰好抖落了树叶上的东西。尘埃般细小的东西本不该引人注意，只是好死不死落进了沈轩的后领里。

　　这事搁在此时便有些尴尬，再怎么仿若谪仙到底也是凡人，贴身掉进了不知名的东西，本能得就会想把它弄出来。他不自觉得怂了了怂肩膀，又转了转腰，趁着没人瞧他，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囧态。

　　“怎么了？”顾渊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关切得闻到。

　　“大概是这树上的什么虫不知趣得落进我衣服里了。”沈轩无所谓得说。

　　下一刻一只滚烫的手掌便伸进了沈轩的亵衣里紧贴着他的脊背。青年手心里覆着一层薄茧，摩挲过皮肤时有种异样的战栗感。沈轩整个背都僵硬了，愣是端着骂了一声，“作死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