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安处是故乡》南国先生

7、蛊毒

　　另一边，衙门的仵作细细得验了尸体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那具女尸未有半分异常，除了不喘气儿，跟活人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各种闹鬼巫蛊之类的流言便长了翅膀般传得人心惶惶。

　　官府一时间不好决断，只把涉事的几个小人物一并收监等待随时问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大概又得是个不了了之的案子。婢女而已，命比草贱。

　　等官府的人撤了，天光早已大亮，顾府聚在大堂的人也都三三两两得走开了。

　　人走光后空荡荡的大堂里只剩王瑶，死去的那个婢女的主子，呜呜咽咽得拿着手绢抹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演了一出主仆情深。

　　顾家女眷向来以王瑶马首是瞻，见她伤心，老婆子们也愣是陪着演了一出闻着伤心见者落泪。

　　“你看出蹊跷了没？”沈轩走进书房后问顾渊。

　　后者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我这一年里跟着妈读了不少医书，但如此症状并未见过。”

　　沈轩轻轻一哂，“你看不明白就对了。她不是死于中原的毒，中的是蛊毒，苗疆那边的玩意儿了。”沈轩顿了顿补充道，“我好奇的是，一个小丫头是怎么和最南边的苗疆扯上关系的？”

　　“据我所知，你家世代皇商，背靠朝廷，根本不屑和苗疆那帮子养蛊炼尸的巫师打交道。一个在后院伺候洒扫的小丫头，没钱没权，甚至连姿色都平平，怎么就入了人家的眼，不惜趁着夜黑风高私闯民宅去要了她的命？”

　　顾渊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并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冥思的样子在窗外满树栀子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呆萌可爱。

　　沈轩的一个响指打断了他的沉思。“别想了，世事要是能靠空想想明白，就不用白养官府那些衙役了。”沈轩打趣着说，“用过午膳，我陪你再去铺子里盘盘账。”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真没说错。午后，马车刚停稳，隔着布帘就听到街边客栈里的食客谈论着顾家那庄离奇的案件。

　　一个壮汉，许是吃了酒，又说到了兴头上，赤着膊，站了起来，大声谈论着，引得周围的人都朝他看去。一断曲折离奇的故事，再加上一番慷慨激扬的评语，比酒楼说书的说得还要精彩。

　　沈轩没理会，只当没听见般领着顾渊去了账房。

　　“跟着我盘账也盘了半年了，有看出什么名堂没有？”沈轩拿着账本问他。

　　顾渊点了点头，拿过沈轩手里的账本点给他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两处账目对不上。乍看看不出，仔细比对了就知道不妥。这是二哥手上的几家铺子，总共加起来有近千两的亏空。他怎么还敢？”

　　沈轩满意地点点头，“算账学得不错，晚些我再考考你练功的长进吧。你虽开蒙晚些，但根骨极好，是练武的好材料，别白糟蹋了。”

　　顾渊羞赧地一笑道，“儿子必勤勉，不辜负妈的教导。”

　　“没外人，你若是觉得喊妈别扭，可以喊我师傅。”沈轩抬眸说道。他总觉得顾渊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顾渊扯了扯沈轩的衣角，带着些小孩子撒娇的语气答道，“不别扭，你就是我妈。”

　　“随你。”沈轩笑了笑不再说话。反正他向来是个脸皮厚的，人家要是不介意，他也不介意捡一便宜儿子。

　　于是顾渊勤勤恳恳看了一下午账本，沈轩无所事事地捉了只蝈蝈玩了一下午，期间还消耗完了一包瓜子和两壶清茶。

　　两人回去的时候，才放走到门口便闻到了香烛的味道。果不其然，一进门，梁柱上都贴着明晃晃的符咒。后院正在摆法阵驱邪。

　　供桌上摆了三牲，香炉里插上了高香，香炉的两侧各摆了6只蜡烛。贡桌最显眼的位置放了一碗暗红的液体，结合此情此情不难推测出是黑狗血。被请来的道士，拿着桃木剑，隔空一顿比划。几个障眼法一施，那碗狗血熊熊燃起。直至烧到只剩个碗底儿。老道士便拿了笔来站着又画了几道符，命小道童贴在了院子的几个镇眼上。

　　“道长，怎么样了？”见阵毕，王瑶上前一步问道。

　　“已妥。”老道士笑盈盈地捋了捋胡子，又拿出一沓折好的符纸道，“请夫人将此物分给家中众人贴身带着，可保家宅平安。”

　　之后便是老道士对答谢对几番推来让去。各种场面话颠来倒去得说，沈轩觉得没意思，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做完法事，众人惶惶不安的内心也似是被这明晃晃的符纸给定住了，除了开头几日还有人议论，后来便没人再讨论，只当这页翻了篇了。

　　那夜月明星稀，又是个月光琅琅的夜晚。沈轩开了门窗，任月光洒进，此情此景，酒瘾被勾了起来。他在房间里找了找，酒是没找到，便就着壶茶凑合着对付了。

　　月光如水，淌了一地，给一树栀子渡了一层银光，风一吹，仿佛这香也有了颜色。

　　顾渊是第二日一大早来的，来的时候手里端了盅炖好的燕窝。沈轩原以为他不过随口一提，不想他真日日炖了给他送来。

　　“医书上说了，燕窝早起空腹吃最好。妈吃了这这半年，我看气色好多了。”顾渊说着便把盅子掀开了，连着一把汤匙一并递到了沈轩手上。

　　沈轩听着他絮絮叨叨了半天，噗嗤一笑，不着调得想到自己是不是天生克阳刚，怎么跟在他身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跟老妈子似的。

　　天马行空完，他似是回忆起了自己长辈的身份，遂咳了咳，压低了声音老沉道，“渊儿，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该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别老在这些后厨小事上费心思。”

　　“妈说得是。”顾渊点了点头。面对沈轩，少年永远都是这么副恭谨的样子，若干年后大概能一并画进24孝的图纸里凑个25孝。

　　少年顿了几秒，又抬起头来，眼神里显出几分坚毅来，“但你的事，不算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