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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骑红尘妃子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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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轩端过一碗温水,又从袖中取出一瓷瓶兑了些药粉调匀了递给顾盛,后者借着他爹手喝了药,才重新端坐回太师椅里。
不断加厚的云层终于遮蔽了正午的太阳,寒风开始夹杂着雪籽落下。不过片刻功夫,雪籽便成了雪絮鹅毛般散在寒冬腊月的天幕下。
跪在院中的兄弟俩没一会儿便成了雪娃娃,一双手冻得发红,不住得打着颤。
据两人交代,因着前段日子赌输了钱才拿了库中存货抵押,本想着赢了钱便赎回来。没想到出了这事提前被扒了出来。
顾盛怒极请了家法——一根儿臂粗的藤条,吊着一口气,亲自把这俩不争气的货打得皮开肉绽。最后还不是王瑶哭喊着抱住儿子求情,到底是先打死儿子还是先累死爹还说不准。
城西那点损失相对于顾家来说其实不算什么,顾盛动怒气的是后继无人。自从他年前病后,便开始有意放权给两个儿子,望他们能接过顾家的产业。不曾想,两个儿子没一个靠的住。先人筚路蓝缕,他顾盛也是一路艰辛,到了晚年这偌大产业却无人可托,想想怎不心寒。
罚了两个儿子去祠堂跪一夜,顾盛便也回了自己院中,临走前,他喊走了沈轩。
顾盛房里暖炉烧得很热,他在熏炉边坐下,凝视着沈轩望了很久。苍老浑浊的眼珠子里一丝一丝的血丝清晰可见。良久,他问,“阿轩,我可以信你吗?”
沈轩收回了烤火的手,反问,“老爷为何不信我?”
顾盛用拨火的火钳指了指沈轩身上的长袍,吐出一口气道,“天云锦是两广上供的东西,比蜀锦还珍贵,轻薄如纱却比狐裘更暖,宫里的娘娘也不见得都用得上。其他人不识得,我幼时跟我父亲去两广秀博会却是见过。”
沈轩方才想说什么,顾盛继续说道,“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为尝这一口鲜,官道上每年为了这么颗荔枝跑死多少马。蜜荔枝是京里的吃法,在京城龙湖街的香春坊卖到一两黄金一罐。咱们这儿略往南些便有荔枝,每逢盛夏,一斤只需几个铜板,没人会花重金买这玩意儿。”
“你当年只说为避仇家才来了此处,恰逢我病痛缠身,便迎你进门替我医治。大夫原本说我命不过三月,经你之手我仍残喘至今,你于我是有大恩在的。我原本不该问,可你既嫁进了我顾家便是我顾家的人。我可以信你吗,阿轩。”顾盛说到激动处便又咳起来。
“我从未欺瞒过老爷。”沈轩垂眸答道。
“阿轩,我要你起誓,永不背弃顾家!”顾盛抓住沈轩的胳膊,手背的青筋节节爆出。
沈轩沉默了片刻答道,“好,我起誓,永不背叛顾家,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那一天,整座顾府所有人皆人心惶惶,那一夜的雪足足积了四五寸,冰楞子结了半臂长,是南方难得一遇的大雪。
那夜之后,府中风云变幻,沈轩成了顾府真正的掌权人,顾渊和顾清一顿打之后卧床了一月,之后却扔打理原先的铺子。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即使沈轩掌握了顾家商行的钥匙,顾渊却依旧不得顾盛喜欢,就连店铺也只分给了他一家最小的玉石店学着打理。
腊八粥事件,到底也没查出问题出在哪一环。倒是回春堂的陆大夫曾悄悄告诉沈轩,当时病倒的几人一水儿都是外地的流民,当天领完药便不见了踪迹。整件事究竟是巧合还是阴谋到底不得而知。沈轩为此也甚为苦恼,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若说是阴谋,整件事最大的受益人莫过于沈轩,总不会有人在暗处费时费力,就为了让沈轩捡一现成便宜?
时间转眼便到了第二年夏至。
那日,沈轩熬过毒发昏睡过去,梦里是尸横遍野的韶关,是父兄被砍下挂在城墙上的人头,还有南疆大汗呼和邪嘲讽他时的一抹挑衅的笑。醒来时,沈轩身上已经不那么痛了,头却疼得厉害贴身的亵衣也被冷汗洇透,他起身打了盆水擦拭了下身体,便又合衣靠在贵妃榻上等着晨光透进来。
然而比晨光更先透进来的是一声下人的嘶喊,“死人啦!”
合宅老小都在那天亮未亮之际被这一声惊叫给惊动了。顾各房门口的灯笼陆续亮起。老妈子和小丫头子们都掌了灯和夫人小姐们聚到了大堂只有顾盛这几日病重并未现身。几个小厮忙跑去衙门报案,余下的家丁则纷纷跑去了院里查看尸体。
发现尸体的是膳房的一个送水的伙计,叫贾三。顾家大院儿里喝水吃穿用度讲究,尤其是顾老爷一日三顿药吊着命,平日里饮水非得要天泉山上的天泉水。便日日雇了人上山打水,赶在天亮前送到府上,给老爷煮粥熬药。
贾三早就瞎得面色发白,被几个家丁压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过了大概一刻钟,顾府的一个家丁来报,死的是小红,王瑶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死状奇特,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明显的中毒迹象。就是好端端的,人就没气了。
妇人们们吓得花容失色,一个个仿若受了惊的母鸡,身体瑟缩着,一双眼睛转着互相确认着眼神。几位未出阁的小姐们更是各自缩在自己奶娘怀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知所措。
沈轩进了大堂后便在人少的角落拣了张椅子坐下,用手支着头,看热闹似的听着这一会儿功夫里,这些深闺怨妇们编排的好几个版本的鬼故事。
倏尔,他感到肩上一重,扭头一看,是一件夹衣服盖到了身上。
“咳嗽一直没好,更深露重得出来也不多加件衣裳,一会儿仔细又头疼。”顾渊妈似的数落着他,顺手还给他添了杯热茶。一时间倒不知道谁是儿子谁是妈。
“有儿子真好。”沈轩戏谑着喝了口茶,抬眼问他,“贡茶?哪来的?”
顾渊垂下眸子笑道,“妈喜欢,弄点茶我还是弄得到。”
“才刚接手铺子,凡事别太过就好。”沈轩点到即止得提点了一句。
顾渊乖巧得点了点头,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