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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栽赃嫁祸 她死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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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婉翻着母亲的旧物,看着他们幼时一起在乡间折下的桑条,已经枯萎得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枝条,母亲却依然爱惜地保存着。还有他们一起放过的风筝,折好的纸船,和母亲的几封信笺。
静婉相信,那几封信笺,父亲从未见到过。因为里面的内容,分别述说了她在家乡时对父亲的思念,新嫁后的满足,诞育静婉的幸福和临死前的渴盼。还有,更重要的,父亲曾在年少时许诺过,要娶母亲为妻。
静婉的眼睛落在这个字上许久不能移动。妻,如果这个许诺成真,她就是林府嫡出的小姐,而不是抬不起头的庶女。当然,这句话早已是空谈,而一切未变的,是母亲对父亲的爱,不管他是乡间普通人家的野小子,还是国舅爷。
静婉终于明白,母亲临死前,为何一直牢牢盯着门外,虽然那里除了寂静的风声和落花,别无他物。
她死于日复一日的失望。这样深沉的爱,母亲却藏在心中,从不说出来。而林老爷,在他偶然来探视静婉时,看到了那些桑条和风筝,却以为是静婉从哪里捡来的破烂玩意。是的,一个已经荣华富贵的男人,怎还记得一份微时的爱情。他不肯,也不愿。
静婉在深深的愕然与悲伤之余,是那么震入心肺地觉得,如果不用心用力争取,再深的爱,也不过是被人无视的一抹云烟。
静婉夜夜难眠,饮了安神茶。一个晚上睡得很好,却不知道半夜里月华悄悄来看了几次,对着她抹了半天眼泪。
静婉一觉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月华早已在门口等着,和她一起守着的,还有两个丫头。
见静婉醒了,一个丫头连忙上来:“小姐。”
静婉见眼前的丫头大眼睛、圆圆脸蛋,生得十分俏丽。另外一边竟生得同个模样,不过是下巴上多了一颗美人痣,两人都笑嘻嘻地看着自己,静婉有点吃惊。丫头连忙向她福礼,圆润的脸上爬满红晕,看起来可爱得很,口中解释道:“小姐,奴婢叫莲叶,她叫莲藕,我们两个是双生子。”
静婉见两人果真生得一模一样不由轻笑出声。
没几日,几个负责教习的嬷嬷到了,开始讲解一些粗浅的礼数。
在静婉完全掌握了宫中礼数和针黹女红的手艺后,府里又请人教她曲乐音律,舞艺和器乐。
琴棋书画,诗词曲赋,都是闺阁千金擅长的东西,尽管在跟母亲学过一些,却都只是皮毛,若说信手拈来,还差一大截。然而请来的教习师傅,好些都是宫里的老人儿,教得很上心,静婉学起来也并不枯燥乏味。反而是圆了豆蔻年华时,对族里同龄女孩子羡慕的一个梦。
师傅们对她都赞赏有加,闲暇时,就索性容些时辰,任其自行打发。
这一日静婉,正埋头于书卷间,却听月华轻轻唤,“小姐。”
静婉踱步出去,问道:“怎么了?”
月华蹙着眉头道:“方姨娘午后一直嚷着腹痛,闹了好半天,结果小产了。”
“小产?”静婉扬一扬眉,问。
“是。”月华答道,“方姨娘也真是没福气,才两个月大的孩子,大夫疑心是麝香所害,所以老爷动怒了,下令严查。”
“是该严查。”静婉用清水浣手,“府中不明不白死了那么多孩子,早该严查了。我们去看看。”
“可是.…”
方姨娘的琦望轩地气冬暖夏凉,花木扶疏,滤去不少暑气。花叶葱茏间有奇石突起,流水蜿蜒潺潺,颇富江南庭院风雅韵致。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方氏缩在卧榻的角落里,双眼通红,发丝乱蓬蓬散落在肩头,身上只披一件家常的月白绣花寝衣。林老爷坐在榻前,与她嘤嘤私语,好生安慰。
静婉屈膝请了一安,林老爷随口唤了起来,缩在榻上的方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老爷,妾的孩子就这样没了,妾不甘心,不甘心!”
林老爷神色痛惜,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心,柔声道:“我一定还你个公道就是。”
方氏止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小声地啜泣着,绵绵的抽泣似一支缓缓推进肌理骨髓的针,连静婉亦心酸起来。
陶姨娘正色道:“方妹妹这样伤心,看来孩子的确失去得意外,老爷不能不还妹妹一个公道。”
“既然画?也这样说,”林老爷收敛了方才的温情脉脉,他冷冷唤过顾妈妈,“你给大夫人看吧。”
顾妈妈答了声“是”,将放在黄梨木桌上的一卷画轴徐徐打开。两端紫檀卷轴,画卷笔法精妙,面容栩栩如生,衣褶纹理无不纤毫毕现,正是大夫人送给方氏的“观音送子”图。
“此画有何不妥么?”大夫人问。
水蓝色坠珠帐帘后,云姨娘徐徐站起,“这画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仿佛是前朝画师沈鵻之手,沈鵻最擅画观音图像,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妥。”。她安慰的拍拍方氏的手,打量大夫人几眼,“方姐姐失子之痛,大夫人还盛装前来,不怕人见了刺心么。”
大夫人淡淡一笑,“原来穿衣打扮,被不同的人见到真的会生出不同的见解,果真有心人有心生嫌隙了。我盛装前来,正是不想方妹妹见了刺心,难道云妹妹觉得我素服前来,才算是安慰方妹妹?倒不怕方妹妹更触景伤情。”
云姨娘一时语塞,只道:“大夫人机变过人,心思深沉,妾身如何能比呢?”
“既然自叹不如就服管教。”大夫人端肃道:“与尊上应对,不可挑衅,不可轻浮不可出言无状,尤忌口出轻狂言语。如今你得宠而成上位,这是你的福分。然而无论如何身居高位,礼数教养都不可或缺,否则你位分再高,别人都不会心悦诚服。”
林老爷摇一摇头,云姨娘会意。不敢抗辩,只气鼓鼓站着不说话。
阁中有浓重的草药气息,人又多,有些室闷的气息,有小侍女上来往角落的镂空小铜炉里添了一勺百合香,香料才燃起来,已有年长的妈妈三步两步赶上来,朝着后脑勺便是一掌,“不要命了么?什么时候了还敢用香料,也不怕伤了姨娘。”她犹不解恨,虽不敢朝大夫人,口中依旧碎碎骂道:“狠心短命的东西,不怕再有人混了麝香进去害姨娘么?”
大夫人瞟了顾妈妈一眼,顾妈妈会意,一把握了侍女的手腕出去,呵斥道:“何妈妈你虽是方姨娘的陪嫁侍女,但府里规矩怎能疏忽,即便你要管教那些不懂事的,也不能当着主子的面管教,成什么样子,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她推了何妈妈出去,吩咐陈管家,“掌嘴三十,好好叫她记着教训。”
方姨娘听到要掌何妈妈的嘴露出惶急神色,才要开口求情,见林老爷只是毫不动容,只好无可奈何地把话咽了下去。
云姨娘冷哼一声,指着画卷道:“这画是大夫人所送无疑吧?”
大夫人瞥了一眼,从容道:“是。”“那么,大夫人好机巧的心思,好狠毒的心!”她掩不住眼底冷毒而得意的锋芒,“方姐姐缘何会小产,正是麝香熏然之故。而大夫已经查过,方姐姐所用香料,所食食物皆无沾染麝香。而方姐姐失子,正是因为她太过看重大夫人所送的这幅画。”
方姨娘掩面,伏在林老爷胸口痛哭不已,她小小的肩膀大力地瑟缩着,抖动的起伏像海浪一样一涨一落,“妾身感念大夫人心意,送来这副观音送子图,妾身求子心切想早日为老爷诞下一子半女,便日日在画像前诚心祈福,谁知....”她指尖发颤,抖索着用力扯开画卷两端的紫檀木画轴,“谁知这里头竟塞满了麝香。”
方姨娘手指一松,空心的紫檀木卷轴内滚落许多褐色的麝香,那样浓郁的气味,云姨娘嫌恶地屏住呼吸,别过头去。
“这画是大夫人遣人送来莫,送来后便悬在那里没人动过。除了大夫人还会有谁能动手脚?”方姨娘死死咬了唇,她痛哭失声,“老爷,妾身好害怕,妾身已经很尊敬大夫人了,从不敢得罪她,凡事小心翼翼,为什么她还要害了妾身腹中的孩子?”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迸得血红,几乎要纵身扑到大夫人的身上,“大夫人。你若不喜欢妾身,你大可以发卖了我。但你不能害我的孩子,你不能!”
大夫人后退一步,欲避开她失子后形如疯癫的情绪。然而林老爷上前一步,紧紧捉住了大夫人的手腕。他逼视着她,吐出喉底的暗哑,“玉贞,你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