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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世人都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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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皇精致的书房内,烛光透过灯布照亮着周围,映射出影影绰绰的光影来。
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弓着身,与站在书桌前的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说着话。
“殿下,今日上朝,镇西将军傅其丛命人飞书来奏,启禀说两月来西缮军屡屡进犯,意图大肆进攻,我军疲于应战,恐有不敌,需要支援。”中年男子低沉说道。
被叫殿下的男子闻言后神情一顿,沉声道:“消停了快二十年,闹事是必然的了……父皇怎么说?”
“圣上已下令,命距离度杨关最近的西陵府派出两万驻军精兵前去,应当可以抵挡。”
“恐怕未必,西缮假装蛰伏,怕是筹谋已久,如今进犯来袭,可不像一时半会儿便肯善罢甘休的。”
“殿下说的是,这件事还需多加观察,局势恐有动荡……另外,听说今日上朝时,皇上对襄王前些日子主理的丁校尉一案多有赞赏,称他有火眼机辩之才,要他以后在大理寺多多历练呢。”
年轻男子闻言一滞,似在赞同:“襄王确实有愈发有才干了。”随后继续挥笔写字。
中年男子抬眼看他神色,斟酌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殿下,如今襄王那边是越来越得圣心了,我们是不是该筹谋一二?……襄王虽然表面浪荡轻浮,平时做事也是一副皇上管教才动一动的样子,可据我所知,襄王府近年来暗中招揽门客众多,荣贵妃也与甚多官眷来往频繁,背地里谋划的功夫可不少……”
说完又继续查看他的神色,年轻男子停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沉郁而幽深,烛光印亮他的深棕眼瞳,显得喜怒难辨。
良久,他开口说道:“郭师爷辛苦,我心里有数。今天往返广源寺深感体乏,我们明日再议吧。”
男子闻言,轻声说:辛苦不敢当,都是我的分内事。既然如此,殿下便早日歇息吧。”
郭师爷退下后,这位年轻男子——当朝太子穆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书房重新变得安静。
人人都道他太子穆華得尽天时地利,是天下独一份的出身与尊贵。
他是景安帝登基次年便得的嫡长子,母亲曾是母仪天下、掌握凤印的皇后,他的外祖父是襄助皇上登基的功勋之臣,他更是刚满月就被立为太子,是真正的名正言顺,天之骄子。
可他却深深知道,自己并没有过得如常人眼中的风光,也不如外人想象中那般受天子、他的父皇的宠爱。
他所谓的尊贵与光环只是假象,无多少真实可言。
正如他母亲生前所受的冷遇,尊贵是工具,是枷锁,是谎言的粉饰。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父皇威严冷漠,对他的母后不甚亲密,对他这个嫡长子更是不过尔尔,他好像沉迷于他的江山天下、朝中政务,对他的妻子、儿子疏离得像是公事公办。
五岁他便在太傅身边读书,每日早起念书练功,母后照顾的他饮食起居,十天半月才能在母亲宫里见上父皇一次,见到他,父皇也只是神色淡淡地随意问候几句。
平日里,他总觉得是他与母后相依为命,父皇只是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父亲。他以为天下父子都是一样的,何况他的父亲是天子,是天底下最忙碌的人。
母后也总说父皇忙碌,不要去打扰他,惹他不快。可他后来发现,不是天下所有父亲都像他的父皇那样冷漠。
教他读书的太傅是个温柔有礼的男人。有一次讲课,他说起休沐时曾带家中妻儿去郊游,回忆起稚子天真爱玩的模样,太傅脸上露出慈祥宠溺的微笑,感觉甚是幸福。
那幅模样他从未在他父皇脸上看到过,也从未和父皇出游过,哪怕是宫中的御花园,也曾未单独逛过,在他的回忆中,也没有过任何父子间的温馨回忆,留给他的,只有父皇之威,以及相处时的局促与不安。
他也总说服自己,父皇不一样,父皇是天子,与天下所有男子都不同,做起父亲来,自然也不同。
不要失落,也不要怨恨,不是他不好,也不是母后不好,这是出身于帝皇之家的代价。
可是有一天,一件事的出现改变了他的想法。
十年前,他九岁,母后生病卧床,他前去侍疾,一连五天父皇都未前来探望。他见母后伤心,便独自去找父皇。
偷偷去到御书房,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见父皇背对着他站在书架前,右手持一幅摊开的画轴,左手手指还在画纸上抚摸,似乎已经出神,身形显得无力又哀伤。
内侍发现了他,向他使眼色,示意现在情形不好,最好不要打扰,他见状便轻轻退了出去。
父皇到底在看什么呢?出于好奇,没几日他便趁父亲上朝时又偷偷溜去了御书房。一通翻找,终于在隐蔽处的角落找到,摊开一看,是一副女子画像。
画中女子一头青丝浓密,身着浅啡色宽袖衣裙,腰间一枚金镶玉环佩,面容带笑,一双眼睛尤其诱人,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女子旁边是一颗梨树,空中梨花瓣飞舞,让整幅画美得甚至不太真实,像一场梦幻,一场回忆。
他这才知道,原来,他的父皇,大昭朝的皇帝,这辽阔江山的天子,不是只有掌控天下的威严,不亲近人事的冷漠,也有爱而不得的痛苦,细微入骨的情感,他并非无情草木……
难怪,难怪他对母亲一向冷淡,对后宫诸人也兴趣乏乏,他本以为他的父皇是个心怀天下,无意情事亲缘的粗犷男人,原来,原来他只是不将这海深般亲厚情感赋予他们母子罢了。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的事也更多了。渐渐地,他为母后感到不公,为自己感到不公。
原来,他的出生是不被期待的吗?他的母亲是不被爱的吗?父皇娶她只是为了安抚外祖父的权宜之计吗?原来,他们只是这大昭朝皇帝的的工具及这工具衍生的新工具。
亲缘是假的,一身的尊贵也是假的,甚至,这立身于世的目标也是假的……
十二岁时,他的母后去世了。各宫挂白,身着缟素,众人真心或假意地说着哀辞,行着哀哭。
深夜,他跪得笔直地在灵堂守夜,泪流不尽地,哀悼他慈祥的、美丽的、哀伤的、不幸的,唯一的母亲,他这宫中、这世上唯一珍爱的人。
他回想起母后弥留时对他说的话——“华儿,是母亲无用,让你受委屈了……但你要记住,你是我心中最爱重的人,其他的人和事对我毫无意义。你只要记住,你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是未来的天子,只有这个是重要的。”
他是他母亲最爱重的人,他信,但却怀疑“天下最尊贵”的真实性。当天子如何,不当天子又如何。跟他父皇一样,倒是得了这江山,可这江山万里带来的是虚无万千。孤独,却是深入骨髓,真实可见的
更何况,如今看来,这未来的万里江山也被人虎视眈眈,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也没有什么是名正言顺。
他这尊贵,是幌子,是摇摇欲坠的幌子,是骗他活下去的幻影,随时都可能幻灭。
当然,也许他母后早就也明白,这只是说服自己、说服他人的借口,是让自己活下去的障眼法罢了,否则,她怎么熬过这么多年,寂寞的、清醒的不受丈夫青睐的深宫生活呢?
今日是母后忌日,一大早去广源寺上香也是多年的习惯了。七年过去了,他已经从十二岁的小少年逐渐长成了如今的青年人。
七年间,他也曾想以尊贵为铠甲,定夺这未来江山,可是日复一日,他倦了,他没有荣贵妃与襄王的母子连心的斗志,也没有想要称霸这天下的雄心,他想要的东西,向来很小,小到似乎没人在乎,也没人能给。
失去母亲后,他孤军奋战,漫漫岁月,无边的孤独让他如今已经不想再战。
今日在广源寺急着上香的那女子,应该也是要有向佛祖祈求的事吧,看她祈求甚久之后还眼角含泪的模样,所求必定恳切,会实现吗?
还是会像他当年在灵堂,对着母后的棺椁整夜流泪,祈求上天让她活过来,却最终没有实现的绝望?
而且,那女子的长相和剑柄上的环佩,跟父皇书房里的那幅画上的女子是那么相似。
她们是什么关系?父皇老是看着那幅画,她们跟父皇、跟自己会有什么关联?
这样想着,门外突然有人敲门进来,正是上午跟在他后面的随从之一。
“殿下,属下今日一直悄悄跟着那两人,下午见他们进了内城圈的傅府,就没再出来过了。”
“傅府,哪个傅府?”穆華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殿下,是镇西将军傅府,傅其丛将军出边关前没有成婚分家,如今是他母亲与其胞弟一家,也就是如今在翰林院任职编修的傅其林在居住。”
“那女子是何人?”
“回殿下,属下打听过了,那女子应是不久前从度杨关回来的傅将军的女儿,因刚回来不久,周边邻里与她少打照面,也不甚了解,只知她平日作骑马打扮,偶尔出门骑马,性子似乎不爱热闹。”
穆華闻言,微一蹙眉,说道:“是从小在度杨关长大吗?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
随从闻言一愣,打听得这么细致,难道一向不近女色的殿下这回动了春心,看上那狡黠无理的姑娘了?
于是斟酌着说道:“……回殿下,那姑娘名叫傅长霓,几岁倒没打听,不过应该是从小待在度杨关,邻里都说以前从未出现,是近来才见过几次。”
穆華听得答案,陷入思考,不一会儿他继续问道:“就她一个人?她的母亲、将军夫人没跟着回来吗?”
“回殿下,听说回来时有一队人马护送,到了傅府把她安顿好,那队人马就回去了。此外,便只还有一个贴身侍女留在身边,今日那小厮,是回来后才跟在身边侍候的。将军夫人倒没看见。”
听完回话,穆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若是为了避开战事,把女眷送回来也是常理,只是……
良久,他对那随从说道:“你派个人,守在傅府周围,别让人发现。再打听打听她的行踪和信息,看她都去哪些地方,跟哪些人接触,此外什么都不必做,只回来禀报给我就好。”
“殿下还够急切的……”,随从听了心里默默想着,默默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