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他换上了品如的衣服》华笙故

4、折旧仍足贵

　　“……”时绍不倒翁一样蹭地弹了起来，一群乌鸦从他头上成排飞过，留下一串冻结的黑色圆点。与此同时，那无处安放的小手以光速被他插进了裤袋里，伴随着一个研究天花板的仰头动作。
　　“怎么着？”时绍战术性地摸了摸鼻子，“这一趟今天走？或者明天？”
　　慕晚的下巴以微不可察的幅度收缩又松弛，这是人体对抗安多芬分泌物使劲憋笑的正常肌肉反应，她头一歪：“往哪去？给名侦探柯南搭天线？”
　　时绍随意靠在门框上，这个姿势显得腿又直又长：“啊，这不冲业绩吗？下基层跟群众鱼水情深去。”
　　慕晚选择性屏蔽掉了关于七月份冲过年业绩的荒谬言论，毕竟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你总要允许一些人有诡异的时间观，尤其那个人的名字叫时绍。
　　她手指点了点下巴：“不过刚才哪只鱼怀疑水的纯洁性来着？”
　　鱼俩鳍一划拉，表示自己很冤枉：“我只是怀疑，没说不信啊。”
　　“再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时绍瞳孔里倒映出的美好轮廓，“我信不信不重要……”
　　他动了动左边的胳膊，别在上臂的白边蓝底徽章平整而清晰，在白昼的光亮中泛出耀眼的光华。
　　“它信就行。”
　　走廊上有几个同事走过，制式皮鞋轻叩贴着瓷白色地板砖的地面，发出模糊且有规律的声响。可能有人经过时不小心蹭到了两边摆着的盆栽，枝叶摩擦着衣料沙沙做响，安详又平和。
　　时绍咧嘴笑着，前排几颗洁白的牙暴露在空气中，放肆而张扬。它是那么灿烂，几乎要灼伤慕晚的眼睛。
　　慕晚只觉心脏狠狠一颤，随即舌根泛上来阵阵苦涩。莫名的酸痛感随着血液快速倒流回心脏，然后从四肢百骸蔓延至每根发梢，直到手脚都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越来越模糊的背景突然升起灰黑色的烟雾，随之出现的红色一点、两点跳出画面，然后一簇、两簇，一团、两团……它们迅速连结接合起来，跳动着、狰狞着，最终勾结抱团、席卷肆虐成一场滔天的火灾。
　　房梁在倒塌、工作台在粉碎、墙壁被熏黑……她怀里护着颤抖的孩子，烧焦呛人的气味钻进毛巾的缝隙，粗重湿热的呼吸声回响耳畔，眩晕、窒息、恶心……身体的不良反应像地上冒出的恶鬼黢黑的手，意图要将她拖入深渊，逼得她寸步难行。
　　“慕晚！”
　　一声怒吼突然在空气中炸裂，像在异时空中经历过无限重叠，积攒累积出足以让山体崩塌的力量。她在周围的灼热中艰难撬开眼皮，男人高大的身影向她奔来，穿越火海，在生死之际拥她入怀。
　　“不怕，我来了，晚晚。”
　　他轻拍着她的背，在她头顶上一遍遍说着。
　　“我来带你回家了，晚晚。”
　　慕晚许久没有说话，她的眼神明明是涣散的，但由于眼珠黑亮，看起来又像是痴迷呆滞的模样。
　　时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是不是很崇拜哥？”
　　他两个眉毛几乎要挑到天上去，神气得像只哒哒哒满饲养场裸奔的花公鸡。
　　祖上四代党员、从小在实事求是原则熏陶下成长的慕晚同志，正要严肃纠正时绍小弟弟唯心主义形而上的错误发言，小花公鸡却抢先一步再次展开了它那闪瞎狗眼的绚烂尾巴。
　　“顺便说一下，老顾客回购，不但免费赠送不打折扣，还送货上门哦亲。”
　　慕晚嫌弃地踹了他一脚，大庭广众之下一点面子都不给地揪着时大队长的脸。
　　“夸两句还飘起来了，别等我拽你，自己麻利地赶紧从天上滚下来。”
　　时绍装模做样地揉着小腿，演技浮夸地嘶嘶抽气：“这得算一级工伤了啊慕科长。”
　　“算，”慕晚冷笑两声，“赶紧叫法医过来，趁你还热乎拖出去解决了。”
　　…………
　　“不等公文批下来行吗？”慕晚胳膊肘撑在车窗上，车往前开，树和砖瓦堆砌成的平房往后跑。
　　驾驶座上久久都没有传来声音，慕晚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那人头发精神地支棱着，两眼扑闪着不容忽视的光芒，嘴角也含着意味不明的笑。间或时，那薄薄的嘴唇还会喃喃些什么东西，然后又是一个勾唇紧随其后。
　　“……”慕晚终于忍不住了，“你发情了吗？”
　　沉浸在几个小时前那个甜蜜捏脸动作中的时绍一个扑棱摔回了现实，他看着满脸黑线的慕晚，忍不住对比了刚才冒着粉红气泡的美好幻想，然后颇为惆怅地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我翻开十四行情诗一查，这情诗没有落款。我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来，满本上都写着四个字“你好，前夫”！
　　“偃汉又不比你们岚城，”时绍恶狠狠地踩了下油门，“等上面批下来，郭素敏早挂墙上小半年了。”
　　大约是想起那些年偶尔事后俩人谈心的吐槽，慕晚赞同地点点头。
　　“我们先去郭素敏家探查情况，时间线还不算太长，现场应该没有完全清理……”他眼睛余光扫到副驾驶上正闭眼休息的慕晚，“就算手段足够高明，咱们慕科长也能扒出蛛丝马迹来。”
　　他这话虽然不可避免地带了几层滤镜，但一点也不夸张。慕晚在岚城做了六年一线，是全国公安系统内为数不多的女支队长之一。所有人都知道她身手矫健、勇毅果断，却不知道其实她真正做到极致的是侦查学。
　　抛开当初远远甩开第二名的分数不谈，她的名字至今还挂在公大年度最具影响力毕业生侦查版面上。
　　慕晚皱眉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只偏过头“嗯”了声。
　　是的，她的生理期到了，时绍看着那段搭在腹部的手臂，时绍看着那段搭在腹部的手臂。本来慕晚自身体质弱，再加上几个小时的长途颠簸，之间在局里藏起来的难受于是在这会儿全放大了。
　　他必须保持和她的交流，转移她的注意力。
　　车窗溜过写有“坪山村”的路牌。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就愿意转侦查了。”
　　慕晚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有想法就申请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时绍惊奇道：“什么想法这么大威力？”
　　要是让上头那群老头子知道他们几个轮流灌心灵鸡汤都没啃下来的骨头，最后竟然被一个可能扔垃圾时随便蹦出的一个idea叼走了，那老人家们得对人生产生多么大的质疑啊。
　　慕晚抬了抬眼皮。
　　两个人因为姿势的缘故，导致慕晚在看向时绍的时候不得不视线往上偏一些。为了呈现出这个视角，黑眼珠难免要根据聚焦的要求上翻，于是大片的白色晶状体被留在眼底的部分。
　　尽管以时绍对慕晚的了解，她大概率还没有开辟翻白眼这样的新领域，但就是有那么一两秒,被鄙视的感觉是那么得强烈而真实。
　　“我也说不清楚，但总不会是跟你一样……”慕晚斜了时绍一眼，“因为每天睡同一个人腻歪了，偶尔也尝尝新口味。”
　　“……”
　　车厢里安静得简直让人窒息，以至于让时绍对雷克萨性LX的高性能产生了货真价实的不满——在如此崎岖坑洼的原始黄土地上还能行驶得这么稳，还真是为它主人的沉浸式尴尬留足了空间。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想偷只蓝胖子坐时光机回到一年前狠狠掌自己的嘴，谎言千千万，怎么就偏偏选了这个？！
　　他根本对除了慕晚之外的女人起不了生理反应好吗？！
　　“那个，”时绍轻咳两声，“等这边结了，我一个人去找江晨智就行，你好好在车上休息。”
　　慕晚明知故问：“你也觉得他们不太对劲？”
　　“嗯。”时绍说，“一般情况下，人确实会有说一些不被赋予任何意义的话，比如口头禅和条件反射用语。但在局里，郑彩春曾经三次有意无意地使用胡说八道以及类似的语句；并且包括江政国在内，他们仿佛对于警方录口供这个行为非常回避和抗拒，甚至在你已经解释不会有任何影响之后，仍旧表现出了过激反应，甚至于袭警。”
　　透过挡风玻璃，越来越多的房子和行人出现在前方，时绍换了低档。
　　“至于江晨智，他虽然极力否定郭素敏的死因，但对于为什么否定却一直没有给出合适的理由；还有另外一点，虽然江晨智愿意接受和配合提供更多信息，但当我们宣布暂时放弃时，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这根本不符合他想要查出郭素敏真正死因的决心。”
　　“也就是说，”慕晚接着他的思路分析，“他们一定有什么东西想要刻意隐瞒，比如说，江晨智到底是依据什么笃定郭素敏没有抑郁症的；再比如，郭素敏和江晨智究竟是什么关系，才能让一个孩子独自跑出去为她寻求公道。”
　　时绍赞同地点了点头：“是，所以……”
　　慕晚截断了他的话：“所以既然这么多疑问要解答，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况且，”慕晚琢磨了一下表达方式，“你不觉得小孩好像更喜欢我吗？”
　　尽管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说法了，但根据时绍突突直跳的额角来看，那人还是被刺激到了。
　　“慕晚，”时绍怒道，“你收敛一下好吗？人小男孩才五岁！”
　　慕晚正要跟他解释关于“人的吸引力是单向所以她并不能决定江晨智更喜欢谁”这个问题，哭天抢地的女人哭喊声和的哀号悲戚的冥乐把她拽了回来。
　　车窗外，缠着白布的人们攒动在一间乡村传统平房外，巨大的黑网覆盖在它的露天庭院，黑白无常的阴冷气息隔着玻璃慢慢爬上慕晚的脖颈。
　　“到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