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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皮鞭刺骨深 “不,”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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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偃汉市公安局警察,我是侦查科的慕晚。”慕晚从过于宽大的黑色风衣口袋里抽出警察证,那衣服是下车时时绍从后座拿下来搭她身上的。
虽然那人体格强悍精瘦,但到底是比她高了十几公分,本来到大腿的下摆直接耷拉在了小腿肚,肩缝也快要滑倒胳膊弯,袖口向上挽了三次才勉强把整只手露出来。
要不是慕科长多年一线磨砺出来的严肃沉稳气场傍身,几乎就要被当作给套了麻袋随时扛走拐到山沟沟里的童养媳。
话说这也不怎么挡风,甚至不贴皮肤还有点空荡荡的。但大约估摸着这麻袋少说也要有五位数,慕晚犹豫一下还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套上了,临了还拢了拢前襟。
面前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据引他们进来的村民说,他就是郭素敏的丈夫,赵海峰。
赵海峰气色很差,眼窝下面都是黑青色,眼角乃至嘴角往下耷拉着,苍白的嘴唇不住地颤抖,刚才走过来的那几步几乎像踩在棉花上,虚无又无力。
他体型微胖,又穿着一身黑,头一栽一栽地歪在右侧,痛失妻子的哀恸和低沉弥漫在他周身,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一丝生气。
赵海峰提不起什么精神,顿住一瞬的手又重新转动起古铜色的佛珠手串:“警察同志?我们不是登记过了吗?”
“是登记过,”时绍把警察证随手塞进上衣口袋,“因为你们在公职教师抚恤金申请栏里填的是因公殉职,上头派我们来核实一下情况。”
时绍这个说法很巧妙,一方面省去了交代报案人身份的程序,变相保护了江晨智;另一方面用“核实”代替“查证”,不但减轻了死者家属的警惕心理,还同时免去了中间不少阻力。
“是这样,”慕晚说,“不用紧张。”
赵海峰叹了口气,可能因为几天几夜没合过眼,连嗓子里都扯出些沙哑来:“那需要我们这边做什么呢,警官?”
旧式音箱立在刷着红漆的大门口,嗡嗡播放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冥乐。那从半圆状铁网中震出的每一个音都被拉长绵延到极致再中止断开,如此循环往复藕断丝连,既像黄泉路上飘荡着的哭泣,也像返生半道逃窜出的哀号。
慕晚的睫毛颤了颤,许久才呼出一口气:“方便带我们在您家里走走吗?”
整体来看,这是一个构造非常简单的三室一厅,如果家具和摆设也加入评估队伍,这个房子甚至朴素得接近于寒酸了。
天花板材质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印花夹板,中间挂着一个小巧的莲花吊灯,不过根据槽底灰蒙蒙的几层落灰来看,大概率也有不少年头了;四个房间里勉强有些设计感的窗帘是客厅里的浅黄色亚麻布,因为靠窗的那侧至少还夹着层轻薄的白色内胆。
掉漆厉害的几张桌子就不说了,最夸张的是那面漏水受潮的墙,它和地板砖相接的地方已经出现了发霉的迹象……
但寒酸归寒酸,整间屋子从里到外都是干净整洁的。主卧书架整齐码着四到六年级的课本和配套资料;再上一层是十余本厚厚的教案,成堆的白帽教师专用圆珠笔就躺在它们旁边的透明胶盒里;连厨房的各种刀具都按照使用频率插在收纳盒的凹槽中……
“素敏很爱干净,干什么都一丝不苟。没了她这么贤惠勤快的媳妇,我都不知道一个人以后该怎么过……”赵海峰喉咙里像卡着金属块,每吐出一个字都艰难而痛苦。
房间里空荡荡,连鞋底碾压瓷砖的细碎声响都能被听得清清楚楚。
忽然想到什么,慕晚脖子不自觉动了动,随后鬼使神差地偏过头,电光火石间果然捕捉到时绍正揶揄哀怨地看着她。
但慕晚觉得自己很无辜。
尽管那些年连事后床单都是时绍换的,但明明就是他本人在洞房夜亲口承诺要包揽全部家务的。况且自己的伴侣怀有成为能担当超靠谱人夫的宏伟梦想,作为贤内助,当然要尽己所能帮助他实现了。
就算撇开所有不谈,她还曾十分善良地帮他倒过九八七六……五回垃圾呢!
慕晚的目光重新回到赵海峰身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现般仍旧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如果观察的仔细,会发现她的大拇指腹在食指第二关节上蹭了两下,藏在碎发间粉白的耳朵尖也泛起了微红。
赵海峰顿住脚步,停在五六面巨大的锦旗前。为了节省地方,它们被挂于同一个铆钉上,在爬着裂缝的墙壁上鼓起个小丘似的包。无数黑色的钩子从那双盛满惆怅的眼睛中爬出,顺着金边红底的绒布,纠缠上那端庄遒劲的楷体。
慕晚和时绍慢慢抬起头,四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最外层的锦旗上。
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二零一六年六月二十八日坪山村全体村民赠
惨白的阳光漏进来,那埋葬着一位优秀人民教师呕心沥血、鞠躬尽瘁荣耀一生的两排大字正熠熠闪光。
“素敏和我是大学同学,那时她想要保研本校,但免推要求必须有贫困地区支教一年的经历,结果就被分配到了坪山。我那时在我们读书的城市着手创业,一心等着她回来结婚,结果一年功夫到了,素敏却寄信给我说,大山需要她,良心不让她走。”
赵海峰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可手上的佛珠却越转越快:“还说什么鹰的故里在天涯,要我帮她闯更远的世界。喜欢文学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文绉绉的……可奋斗的理由在这儿,我又能飞哪去?虽然我到现在也不太理解她的决定,但最后还是改在这做了个小本生意,没想到和素敏在这儿一呆就是几十年。”
口袋终于到了底,慕晚将手指谨慎地舒展开,黑色录音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着了陆。
“期间好几次教育局的下来人要把她调进市里,她就是不干。同批老师早就走的七零八落,空缺位置又一直补不上,于是素敏一个人扛了三个年级的语文课。村里穷,很多家长连那几十块钱书钱都心疼,素敏就自己掏腰包给大半孩子报销了学杂费甚至路费。去年有个孩子白血病,她把家底都给掏了,就那么点积蓄全拿了出去……”
过往的幕幕犹如昨日,赵海峰佛串攥在手心,一头扑进了锦旗中:“你们说,像她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得那种病呢?”
时绍问:“你是怎么发现郭老师有抑郁症的?”
赵海峰半张脸埋在鲜红中,他的肩膀止不住颤动,金色的流苏也被牵动着摇晃摆动:“不是我发现的,是她在饭桌上主动说的。那段时间她总是情绪波动很大,好几次一个人坐那儿自言自语,一点小事都能掉很长时间泪,还成天把什么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也怪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压力太大精神疲惫,根本没往别处乱想,要是我能多关心她一点没准儿就不会……”
微小的颗粒漂浮在空气中,直到赵海峰粗重的提气声逐渐平息慕晚才开口道:“您能描述一下当时发现郭老师……”她刻意避开了那个极其敏感的词语,“的情景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就那几分钟而已……”赵海峰头用力摇着,自责、悔恨、哀恸,一时间所有情绪涌上心头,随着一声呜咽喷涌而出。
“因为她之前就被发现过有自残的行为,在家里我一直都尽量寸步不离看着她的……就只是那个晚上睡觉前,她说她要去上个厕所,我在床上等了二十几分钟都不见她回来,出去找,就看见她把自己吊在客厅的防护栏上,脖子上缠着她的腰带……”
赵海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把脸埋在掌心:“我把那个死结解下来的时候,她脖子都已经被勒得黑紫,呼吸早没了……我明明知道她会自残,为什么还放心让她一个人出去!!!”
最后几句已经是在咆哮了,眼泪终于绷不住洪水般瞬间淌了满脸。他嘴角一抽,突然举起粗粝的手掌直戳戳往脸上招呼:“都怪我!都是我!是我对不起她!”
场面逐渐失控,慕晚正要安抚赵海峰,手伸一半却被时绍拉了回去。
“我来。”神色凝重,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赵海峰那几巴掌一点都没省力,四五下下去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时绍拽住他的手腕,使了巧劲控制住他,又角度向内把两条胳膊翻折到了后面。
“抱歉赵先生,但郭老师一定不希望你这样对自己,请节哀。”
从亲眼目睹郭素敏自杀惨状到现在,赵海峰一直压抑着自己。他把那截皮带从郭素敏脖子上解下来的时候,甚至有一段已经埋入了血肉之中。
粘稠的血液顺着黑色的皮带向下淌血,啪嗒啪嗒滴在地板上,像极了吐着信子的毒蛇,而那双空洞的眼睛几乎要撑破眼眶,充斥着难以平息的怨恨死不瞑目。
他哭喊着,咆哮着,眼泪决堤着,扭曲着身体撕心裂肺着……恐惧,震惊,嘶吼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他所有的语言。
“别的不说,赵先生年轻时候确实挺专情的。”慕晚双手插在口袋里,余光扫到刚把赵海峰扶到内卧返回的时绍。
他们站在门框外,晚归的鸟划过头顶的天,扑棱着翅膀变成一条线眨眼间就没了影;突然一阵晚风迎面吹来,夹杂着淡淡泥土香的落叶在嘈杂的院落里翻滚,大山的声音是这般纯澈而真诚。
“不,”时绍偏过头,“他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