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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啼笑拼接团 明明是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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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晨智,他们是你的父母吗?”时绍问江晨智,眼睛却警惕盯着对面的女人,和她身边那个叫做江政国的男人。
比起泼辣富态的女人,和腼腆瘦削的孩子,姗姗来迟的江政国更像是处于一种中间状态。着装板正普通,气质纯朴和厚,面颊粗糙松弛,那因常年劳作而略微弯曲的脊背此刻正被他费力地挺着,全然一副拘谨老实的庄稼人形象。
这一家子的组合,简直就像快要挂掉的俄罗斯方块,配适度和整齐度无限接近于圆润的咸鸭蛋。
“是。”江晨智被时绍挡在身后,他的肩膀小幅度在慕晚手掌下缩了缩,用极小的声音回答道。
这个答案明显取悦了女人,她抹着死亡芭比粉眼影的眼皮随着翻白眼的滚了滚,得意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而响的“哼”,讥笑着斜眼看向时绍:“听见了吧?我来领自己家的东西,你们多管什么闲事!我……”
“彩春,少说两句。”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江政国总算有了点存在感,被打断的郑彩春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过总算是堵住了后面更难听的话。
他朝时绍和后面的慕晚笑笑,满脸的褶子堆在一起:“孩子一声不吭跑出去了两三天,孩子妈就是太着急了才嘴上没轻重的,警察同志多担待啊。”
时绍嘴角一抽,太着急搁警察局武装战斗鸡?明明是愤怒的小鸟装什么无辜的绿猪头!
不过到底是头上有块警徽悬着,敬爱的人民警察怎么能对亲爱的人民群众使用如此简单粗暴的字眼?于是训练有素的人民警察时绍同志默默收起了内心的OS,那语调简直可以拿去给群众交流培训课做样本。
“偃汉公安局将受理郭素敏一案,江晨智作为报案人,警方需要他提供更多的相关信息,请家属配合。”
宣布受理郭素敏案子的话一出口,所有人的反应都十分有意思。
警卫员满脸疑惑,江晨智激动地低下了头,慕晚眼底含笑地挑了眉,江政国眼皮跳了一跳,倒是郑彩春像沾了热锅的鲇鱼,蹭地一下大变活鱼窜了出来。
“谁跟你说我们要报案了!没有人要配合调查!赶紧把小孩交出来,家里还一堆事儿呢,没空给你们编故事!”
她边满嘴放鞭炮,边以抄着十余桶大炮仗的气势往前扑。不过在达成炸死时绍一展雌威企图之前,就不幸地被警卫员控制住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第十七条,对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秩序的突发事件,公安机关可以根据情况实行现场管制。”
慕晚上前一步,如果说时绍的体型自带强悍气场,那么她清冷的声线同样极具压迫感:“如果您再闹下去,我们就要对您依法刑拘了。”
正翻腾起劲的郑彩春咽了口吐沫,她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慕晚,顿觉被一个花瓶样的小姑娘唬到可笑:“哟!你个小丫头片子吓谁呢!我是他妈,我还管不了自己孩子了?!你别废话,我现在就要带他走!”
江政国那边跟警卫员说尽好话不起作用,转头过来另一边找门道:“对不住啊警官,但她好歹也是孩子妈,孩子面前多不好看啊,您能让他们先把我老婆放开吗?”
这话确实有些道理,但郑彩春刚才上臂绷紧、右小腿肌肉收缩,分明是要攻击时绍的趋势。
慕晚刚要开口,却被时绍抢先一步:“放了她。”
江政国大概也没想到竟然会被答应得这么干脆,怔楞一瞬后连着鞠了好几个躬:“谢谢警官,谢谢警官。”
他扶住来回扭手腕的郑彩春,堆着满脸的笑,每个字都拿捏好了分寸又充满试探:“警官,我们是孩子的父母,孩子两天没见了挺想的,真的不能现在带走吗?”
“……”时绍故作随意地动了下脖子,就在这0.1秒瞬间,果然不出所料地看到慕晚的食指中指一起向掌心方向蜷去。
这是她在思考分析时下意识的习惯,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是的,江政国这套说辞非常聪明,一方面用“父母”的身份强调他们监护人的权利,另一方面又用血缘亲情施加道德压迫,看似退让示弱,实则步步紧逼。
不过这会儿玩文字套娃其实大可不必,因为时绍本来就没打算继续把人留下,不过江政国这么急,他倒不想那么轻易松口了。
时绍舌头顶了顶口腔内壁,痞里痞气:“你们家有人会开飞机?”
“啊?”要不是时绍一脸严肃,江政国几乎要怀疑自己中年幻听了。虽然不明白眼前年轻人甩出这个问题的意义,但他还是诚实道,“……飞机不会,倒是矿里开过几年拖拉机。”
时绍眼眶一张,就差把“哟吼”俩字写在脸上。他用下巴指指摆臭脸的郑彩春,又揽着江晨智的肩把孩子带到跟前,嗤笑一声:“市中心到贫民窟比我的帕加尼都快。”
从江政国表情来看,时绍嫌疑炫富夹带私货的目的应该并未得逞,不过最内核的信息还是接收到了的。
但没有身为人父的羞愧,他反而坦然且无奈道:“没办法,孩子太懂事了。我跟孩儿他妈劝过好几次,孩子都说要体谅爸爸,平常该节省就节省一些。”
全国排名前三出版社的少公子,卧底在人民群众内部的偃汉富二代,从小衣服只穿大牌、被子只盖鹅绒、马桶都要保养的时绍先生,显然没有明白什么叫做“该节省就节省”。
他大手一挥:“我不管那么多,脱贫攻坚听说过吗?响应国家号召搞起来,闲着没事儿我顺道去你们家坐坐验收成果啊。”
尽管话题焦点跑到了外太空,江政国还是迅速抓住了那隐晦的话外弦音,他双眼一亮:“警察同志,您的意思是……同意我把孩子带回去了?”
时绍没有正面回应他,而是摸了摸江晨智的头顶:“你先回去,我跟你这位阿——”
他半开着口,却忽然顿在了那里。
要是把慕晚叫做“阿姨”,那他岂不娶鸡随鸡成“叔叔”了?那不行,况且严格意义上,他还是蹲在汪汪队里的单身老狗呢。他还这么风华正茂、一表人才,怎么能变成大龄剩男呢?
……等等,大龄剩男?众所周知高龄之草那方面好像不太行啊……那要是慕晚因为这个称呼误解他下半身功能衰退,他岂不是要追妻积分爆减一半?!
这个假设光是想想就让时绍一阵恶寒,他麻利改口道:“姐姐会亲自负责这个案子,有需要的话可能还要请你帮忙。”
听到“放江晨智离开”最终落定,慕晚甚至没有多眨一下眼睛,在时绍要警卫员放开郑彩春时,她就已经猜到时绍会这么做。
江晨智必定是知道父母会极力阻拦他的报案,才会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市局。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能有骑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歇的意志力,报案欲望无疑是极强的。按照一般心理活动变化,报案人的倾诉欲将在到达报案场所的前几分钟达到顶峰。也就是说,他在刚见到慕晚时,基本已经提供了所有有价值的信息。
尽管审讯技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套出甚至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有留意到的、或者刻意隐瞒的关键信息,但江政国夫妇的出现已经对江晨智的情绪波动产生了严重影响,再加上他们强烈的抵触态度,都从不同层面上对即将进行的审讯造成了干扰。
所以与其在这里跟他们瞎耗,倒不如把时间和精力花费在效能更大的地方。
而时绍,在要警卫员放开郑彩春时慕晚没有表态,他就知道,她也想到了这一层。
江晨智激动地满脸通红,他的黑色眼珠在时绍和慕晚之间来回逡巡,连声音都在颤抖:“谢谢叔叔姐姐,谢谢!”
时绍:“……”
他的额角突突直跳,简直想把眼前还没意识到身边危险的小孩一脚踹出去。
郑彩春撞开正在道谢的江政国,一把抓住江晨智看起来就很硌手的肩膀。这个所谓的孩子妈面目狰狞,连牙齿都呲在一起,吐沫星子直飞:“你能耐了是吧?一声不吭就往外跑?看我回头不打断你的腿!你个讨债的祸害,在这里瞎说什么没有?!”
锋利的指甲陷入皮肉,江晨智被抓痛了,但依然咬住后牙槽不作声。这样的打骂他一定经常发生,因为得不到回应的郑彩春已经非常自然地开始了她单方面的侮辱:“你最好没有,要是让我知道你管不好自己的嘴,小心我给你撕烂。”
!
几乎是同时,时绍和慕晚扭过头,两人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不堪入耳的辱骂还在继续:“学习不好,毛病不少!你自己当垃圾也就算了,还要嚯嚯你妹妹!要是同学知道她有个去过公安局的哥哥,你让你妹妹怎么办?!”
“您确定要在这里虐待孩子?”慕晚抓住郑彩春的手腕,压迫骨骼传来的酸痛迫使女人痛叫一声松开了手。浓密的睫毛在她眼底投下一层厚厚的阴影,“只是正常走录口供程序,不会对孩子和家人造成任何影响。”
郑彩春不痛快道:“这年头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当警察了,连小孩子胡说八道也能当口供,真搞笑!”
“……”慕晚的下巴在口腔牵动下僵了僵,拽着郑彩春的手陡然施力,面无表情道,“请注意您的言辞。”
难以忍受的疼痛扭曲了郑彩春的五官,可能是身体肌理把她目前所处状况误判成了面临生命威胁,总之应激反应让这个彪悍的人类爆发了战斗鸡的真正实力。她在上臂牵引下狠狠甩开了慕晚,又使出愤怒飞镖鸟之加速冲击技能把慕晚重重推开。
这一推措不及防,郑彩春又下了蛮力,没有戒备的慕晚失去重心,一个大趔趄就往后倒,就在大脑空白千钧一发之际,她撞上了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时绍揽着慕晚的肩膀,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凸起的喉结、硬朗的下颔线和紧皱的眉头,那浑身陡然暴躁的气流几乎要化为实物,困兽般在周遭横冲直撞:“立刻给我清出去!”
声音像承受不住沸水突然爆破的玻璃瓶。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尤其在意识到慕晚差点受伤之后:“再有挑衅,就地执行!”
站在后面的警卫员早已经按捺不住。时绍话音刚落,他们立刻上前架起了郑彩春,连拖带拽地把人“请”了出去。
“我要告你们欺压老百姓……把你们脏手拿开!我自己会走……”郑彩春闹出的动静回响在走廊,其中还夹杂着几声粗重的跺脚,应该是她企图对警卫员拳打脚踢但终究未遂弄出来的。
“不好意思啊警官,我老婆就这样,说话是难听了点儿,其实心还是很好的……”江政国拉着江晨智的手,还没打好圆场,就见郑彩春就已经被拖到了走廊尽头。他左右为难地叹了口气,丢下一句“警官您忙,我们先走了”后就牵着江晨智三步并两步朝警局门口方向走。
刺耳的声音从逐渐微弱到最终消失,银色的挂牌下两个身影俽长,天花板上嵌着的白炽灯晕着柔和的光圈。就算隔着衬衣,时绍手心的温度还是那么清晰可感,穿过皮肤,一直渗入到那血液深处,仿佛刚才的嘈杂场面从未出现,只有眼下的踏实和温暖才是真实存在的。
“时……”慕晚抿了抿唇,纤长的睫毛跟着细细颤动。
时绍一脸享受,下巴在慕晚头顶若即若离地蹭了蹭,回想起来刚才的表现,他简直不要太满意。霸气护妻——虽然是前的,那四处横溢的雄性荷尔蒙哪一个女性见了不迷糊?不过多少还是要照顾一下慕晚面子的。毕竟她脸皮那么薄,对她男人崇拜仰慕的样子也不好被外人瞧见。
于是他不自觉地唇角上扬,温柔又善解人意道:“不用说对不起,没有撞到,一点都不疼的。”
“……”
“其实我想说……”慕晚艰难地动了动肩膀,“你要抱就抱,但能不能别抓那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