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匠的镰刀》小肥八斤半

2、第二章 詹

　　詹薏停在一栋大厦前，说是大厦很勉强，整栋楼体碎成了三瓣，一瓣躺着，一瓣斜靠在躺着的那块楼体的身边，还有一瓣几乎碎成了泥。
　　勉强还能保持形状的两瓣楼体还能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住着人，但数量不多，几百人左右。
　　为什么说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呢？詹薏木着脸从遍地‘软黄金’旁绕过，径直走向那堆废墟。
　　“你找谁？”
　　不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正撅着屁股生产‘软黄金’，边生产边问。
　　闻声她下意识转头，又用更快的速度转回去，脸色微囧了。
　　“大意了，大意了，不能因为安全就真不警戒了。”她心中暗道。
　　“。。。不找谁，随便看看。”
　　詹薏只想快点离开，眼睛能闭上，鼻子能瞎了不？不见其形，但闻其味的境遇也很尴尬的好吧。
　　“我知道了！你是来拔屎的吧！”
　　小朋友很纯真无邪，詹薏不是小朋友也被逗笑了，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古老的电影。这小孩眼睛像主角，声音也像。
　　“不！我真的只是来看看。”
　　此言不虚，她真的只是来看看。
　　詹薏快步爬上那堆废墟，按照记忆的方向，走到一个瓦砾堆前，她的目光一瞬间仿佛穿梭了21年，看到了那晚的画面。
　　21年前，谁也无法预料，克服了文明的瓶颈，将人类文明推到新的高度，登顶科技顶峰的，那个璀璨的文明世界，会在顷刻倒塌。
　　就像海滩上，被海浪扫过的沙土城堡。
　　21年前，极光大厦124层。
　　“不要不要！不要姐姐，我就要妈妈！妈妈偏心姐姐！妈妈偏心！”
　　6岁的詹莲拽着妈妈的裙摆在地上边哭边打滚，小孩儿惯用的伎俩她年纪轻轻炉火纯青。
　　詹星笔直的双腿微微分立，双手环胸，配合她脸上干练精致的妆容，以及那一丝不苟的编发，气场高达两米五。
　　但气场再高，面对这个磨人精也没有用，她垂眼注视着撒泼打滚的小女儿，额头青筋直抖。
　　“不要再无理取闹！早知道你这么闹腾，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你！”
　　她和小女儿已经这样纠缠半个小时，脾气已经在爆炸的边缘，伤人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拽着裙摆的手像触电一样松开，詹星松了一口气，推开窗打算离开。
　　“啪！”是一滴水摔在地上碎了的声音。
　　詹星瞳孔一缩，停下脚步，回头时，看见了木质地板上，深浅不一的点儿。她的肩膀一下沉了下来，一口气泄了，使劲拍了拍额头，叹气。
　　“走吧，别打扰姐姐睡觉。”
　　“我不该说你，但你确实做的不对。。。。”
　　“怎么就给你起了这么个，性格与实际完全！完全完全不符的名字，你就没一刻是安安静静的！”
　　“造孽，加班还要带着你，明天我就去买一箱速效救心丸！！”
　　做一个熊孩子的妈，可以让一个冷酷无情的女人天天徘徊在急救的边缘，也可以让一个不善言辞的女人化身复读机。
　　八点半，詹星抱着小女儿，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小时后，客厅灯亮了，房门自动开启，詹薏穿着粉粉嫩嫩的睡裙，光着脚走到客厅。
　　“小爱，妈妈和妹妹呢？”
　　“回答小姐，女士与二小姐于三十一分钟前往公司。”小小的机器人提着鞋，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
　　“又加班嘛？”
　　“回答小姐，是的。”
　　詹薏抬起脚，机器人扶住她，帮她穿上鞋子。
　　她打了个哈欠，走到了窗边，像往常一样，想看看外面的灯光，晚上的灯光像星星一样好看，比星星亮，还会闪。
　　“咦？小爱，房子是会跑的吗？”
　　“回答小姐，不，不会，房屋通常是由复合材料和。。。。”
　　机器人的话，詹薏没有听完整，她的注意全部被远处的动静吸引。
　　她垫脚贴在窗户上，努力瞪大眼睛。她的家很高，几乎可以把半座城收入眼底，平时她总是喜欢看那些灯光忽明忽暗，照亮整座城，可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光影里好像有一条带子，把城市分成两半，一边明一边暗，暗的区域正在靠近，吞吃掉明的速度快极了。
　　“哇！那些房子！会游泳！”
　　“回答小姐，房子是不会游泳的。”
　　“今晚是有灯光秀吗？灯光让房子跳舞！”
　　这真是别开生面的表演，詹薏开心的直拍手，小脸涨红。
　　直到那条吃光的灯带能看清了，逼近了，映入她瞳孔的，是一条藤蔓，一条巨大的藤蔓，好多好多叶子，好多好多血。
　　“轰——”
　　只是一个扫荡，那些摩天大楼尽数断裂，它们呻吟着，被连根拔起，脆弱的像是饼干。
　　“像海浪一样！”
　　像海浪冲向沙滩一样，抹平沙滩上的任何足迹，詹薏原本涨红的脸色退了和青白。
　　她转身躲进墙角。
　　下一秒那扇窗门就在她眼中变成线条，被扯断，被团成团，所有的东西都在飞，包括她自己，她感觉头好像磕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然后坠入黑暗。
　　8岁时的詹薏，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妈妈工作忙的时候，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妹妹。
　　妈妈是个不太像妈妈的妈妈，除了挣钱，笨手笨脚。
　　她也期待过爸爸，但妈妈告诉她，她和妹妹都是基因库匹配，体外孕育的孩子，妈妈也不知道是男方是谁，只说是两个幸运的家伙，因为不想有任何纠纷，选的都是或许不在人世者的种子。
　　没有爸爸。
　　詹薏只难过了一秒，从出生她都只有妈妈，她知道妈妈孤独久了，一开始选择要她，只是害怕寂寞。
　　妈妈总是做错事，总是犯错，好像没有妈妈的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做合格的母亲。
　　可懂事后的夜里，不止一次，妈妈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她纠结着没有睁开眼，因为妈妈最爱面子了。
　　妈妈最爱面子了，可妈妈对上妹妹总是束手无策，她将教育她的方法用在小女儿上，就像对牛胎教。
　　不过，妈妈气着气着，身上的色彩好像饱满了起来，有时是气愤的红色，有时是崩溃的黑色，心情好是绿色。
　　詹薏看见母女二人吵架总是想笑，她不讨厌这个妹妹，因为妹妹从妈妈哪里得到的战果总会分她一半，妹妹会在妈妈变成灰色的时，把她气成各种颜色，看起来鲜活极了，妹妹抱着她撒娇的样子也很可爱。

　　只是，妈妈不会再犯错了，妹妹也不会再和妈妈吵架了，也没人和她撒娇了。
　　她没妈妈了，妹妹也没了。
　　那天，她从黑暗中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启了光屏，打开健康检测系统，妹妹和妈妈的光点，黑了。
　　　妈妈说，黑色，是告别的颜色。
　　她看到的那场‘灯光秀’，带走了她唯二的亲人。这一天，她知道生和死是什么了。
　　死亡就是十里外，谁也带不回家的碑林，是妈妈害怕的孤独冰冷的空气。
　　“救命！”
　　“有人吗？”
　　周围有人在呼救，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詹薏没有呼喊，她平静的看着周围的人被挖出来，平静的接受有人从她头顶的废墟经过。
　　“希望大家都可以被救。”
　　有人被挖出来她也有些开心，那些叔叔阿姨的亲人一定也很庆幸，他们没有所有失去家人呢。
　　“好疼啊。。。”
　　“妈妈，我想妹妹了。”
　　詹薏闭上了眼，她想躲进黑暗，就像回到妈妈的怀抱。
　　“快来人啊！仪器响了！响了！下面还有人！小孩儿！是个小孩！”
　　詹薏有些烦，这个叔叔声音好大，打扰到她睡觉，明明就快要看到妈妈了。
　　把她挖出来废了点时间，哪怕七八个人，用各种工具，也用了很久。
　　被抱出来时，她有些恍惚，世界都是昏花的，天已经亮了吗？还没等她看仔细，一双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小心会瞎啊，小孩儿。”

　　人群中有了骚动，看不见，能听见。
　　“唉呀！你干什么呀！不要挤！不许抢！不许抢！这不是你儿子，这是个女孩儿！”
　　一双手狠狠拉扯她的腰，指甲掐到肉里了，詹薏感觉自己快被撕开了，从腰开始，疼痛迫使她睁开眼睛。
　　“轻点！轻点！没看孩子疼得不行了吗？”
　　大叔看她疼得不行，不得已，松了手。
　　抱着她的女人终于平静了下来，手劲也放松了，她抱孩子的姿势很标准，还轻轻拍她的背。
　　詹薏猜，也许有一个孩子被这个妈妈宠爱过。宠爱过，如今也失去了。
　　“儿子，疼不疼啊，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原谅妈妈好不好？好不好？”
　　如果没有看到那双充满期待，怜爱与庆幸的眼眸下，那几乎翻涌出来的绝望，她几乎也认为这个母亲是真的认错了。
　　失去孩子的母亲，是这样的吗？妈妈还活着的话，也想看到她活着吧。
　　“妈妈，不疼。”
　　詹薏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沙哑的声音，还真有几分像男孩。
　　“。。。。。。”
　　几乎是一瞬间，那个女人的眼泪翻涌出来，詹薏忙抬起小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怎么都堵不住。
　　　大人的眼泪，有魔法，会从手指的各个位置挤出来，很烫手。
　　“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狼狈的站起来，把她塞回大叔的怀里，这次温柔了许多，她转过身的背影消瘦极了，脚步踉跄的消失在废墟中。

　　又是夜晚，詹薏以前有多喜欢黑夜，现在就有多厌恶。厌恶它的安静，厌恶它的冰冷。
　　入夜，她躺在帐篷里，帐篷外是大叔用家具升的火，可惜她感受不到，她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麻木。
　　“叔叔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