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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疑云 “闻名不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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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甫一进长春宫正殿门,双侧嫔妃就起立行大礼,道:“嫔妾们见过娴贵妃,娴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我自然知道这一是因为我大病初愈,皇上数日前又将协理六宫之权交还予我;二是因为新人入宫,少不得要遵从礼数。
两侧下首共坐着三个面生的嫔妃,一个身材高挑,举止娴雅;一个容貌不甚出众,但头饰衣着都十分华丽;还有一个身穿一件月白色粉杏花衣裙,发髻上仅有浅蓝碎花钿点缀,我走到她身侧,笑道:“想必这位便是莞贵人了。”
她微微抬起头,道:“回娴贵妃娘娘的话,嫔妾正是莞贵人甄氏。”
我这才完全看清她的长相,略方的鹅蛋小脸,新月眉,桃花眼,小鼻檀口,神态楚楚而不失端方,果然有五分姐姐当年的韵味。
“闻名不如一见,莞贵人当真倾国倾城。” 我赞叹道。
“娘娘谬赞,嫔妾承蒙皇上错爱,时常惴惴,怎敢以西汉李夫人自比?”她声音虽小,却不卑不亢,徐徐道。
“都坐吧。”我环视四周,而后向姐姐行礼,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姐姐着一件明黄色梧桐金凤长袍,眉眼处恰似方才的那双眼睛,只是添了几分老态和疲态,她微一抬手,道:“妹妹刚刚病愈,若是实在不适,这几日也可免去晨昏定省。”
“娴贵妃病了这么久,妹妹许多时候不见,很是想念呢。”我还未落座,华妃便笑道。
“这承乾宫啊,还是皇后娘娘去得最勤,然后是敬嫔;华妃如此牵挂贵妃,更应多多探望才是。”欣常在笑道。
华妃自恃身份,根本不屑在众人面前和一个低位嫔妃作口舌之争,斜睨了一眼也便罢了。
“淳常在似乎数日未来请安?”姐姐看着我对侧下首的空位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淳常在于前日便自觉不适,正于房中休养。”端妃道。
“不适?本宫未记错的话,淳常在还未满十六,尚不能侍寝;小小年纪,能有什么病痛?别是早上贪睡未起、偷奸耍滑吧。”华妃侧过脸看端妃,“你整日病怏怏的,连个小小常在都管不住么?”
“淳常在乃世家出身,又是皇上和太后亲选出来的秀女,恪守本分,想来不会做出此等事来。”姐姐道。
“皇后娘娘宽仁,连那在紫禁城中堂而皇之杀人的芳贵人都能饶了她性命,怎会知人心险恶?只是娘娘所为皇上似乎甚是不满呢。”华妃直视姐姐,挑衅道。
“端妃,淳常在身子抱恙,可有叫太医来瞧过?”我问道。
“太医说像中暑之状,好好休息便无妨。”
“中暑?”齐妃道,“这两日确实炎热,虽才刚刚六月却如盛夏般难熬,只是皇上早就让内务府给后宫送来冰块,嫔妾让翠果将冰块置于轮扇下,觉得很是清凉,那淳常在怎地这般娇弱?”
华妃像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所言一般,又卯住齐妃,道:“新入宫的小主们个个软玉一般,哪有齐妃丰盈健壮呢?”
齐妃语塞,端妃缓缓道:“嫔妾让吉祥问过黄规全,他说冰块分批供应,现下是第一批,先供给位分高者,而后又给钟粹宫和碎玉轩,到咸福宫便只剩两冰鉴。”
我起身道:“禀告皇后娘娘,这冰虽数量有限,但所幸宫中嫔妃不多,又是平均分配,嫔妾着黄规全分发时便算过,各个小主应足有三冰鉴才对,咸福宫住着端妃和淳常在,便应有六冰鉴。不知是何处出了纰漏。”
“那此事也简单,只消各位姐妹自查,看数量是否准确即可。”姐姐道。
华妃先道:“内务府送来的东西本宫向来亲自检视,翊坤宫就是只有三冰鉴之数。”
齐妃低声问身后人道:“翠果,本宫宫里是这些数吗?”
翠果点头道:“娘娘,奴婢记得就是这么多。”
这时莞贵人起身道:“数日前内务府差人给碎玉轩送来六冰鉴,嫔妾初入宫中,也未细想;没想到是淳妹妹处少了许多。现下还余两冰鉴,嫔妾马上让人给咸福宫送去。”
莞贵人身边一个身量娇小,脸圆肤白的宫女跟着道:“内务府先后共送来六冰鉴,都是由奴婢记录的,千真万确。”
华妃掩帕笑道:“莞贵人这声‘淳妹妹’叫得好生亲切,只是既为姐妹,怎的做出这等占人物品之事来?何况,按数量算,似乎莞贵人还占了端妃的份额呢。”
“明明是内务府的奴才不当心,华妃还是不要苛责莞贵人了。依本宫看,这屋内除去皇后娘娘,本宫和华妃你,恐怕也没有人清楚自己宫里的冰块数量。莞贵人却很仔细,甚是不易。”我心知华妃既唯恐天下不乱,又深妒圣眷日隆的莞贵人,但甄氏于我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一步好棋。思及此,更要时时弹压华妃了。
“贵妃娘娘真是偏心,难不成是见这莞贵人像皇后娘娘觉得亲切,故而护短么?”华妃笑道,眼神从我脸上转到姐姐脸上而后又转到莞贵人脸上。
我见姐姐没理会华妃,倒是打量了莞贵人几下,神色晦暗不明,但这只是一瞬,很快便又回到那个温柔慈和的惯常形象来。接着只听莞贵人道:“嫔妾不过小有姿色,置于这后宫中更是泯然众人,是皇上太后看重家父,又顾及满汉一家,嫔妾才有幸被选入宫中;皇后娘娘国色天香,有牡丹之姿,名动天下,嫔妾怎可与皇后娘娘相较。”
“莞贵人过谦了。都是一家姐妹,往后说话无需如此客气,倒显得生分。”姐姐道,“华妃说得不错,这冰块数量即便添上莞贵人宫中的还缺两冰鉴,本宫宫中的均未动,既然淳常在畏暑热,揽梅,等会你就将本宫宫中的冰块都送去给淳常在,再把温太医叫去给淳常在看病。”
“这冰块送到莞贵人宫中不过数日,竟已用去四冰鉴之数,耗费不小啊。”曹贵人突然道。
“莞贵人宫中有掌事姑姑一人,宫女四人,本就逾矩。想嫔妾同为贵人,也只有两个宫女可供差遣。这么多人拥在一个小小的碎玉轩中,自然更为炎热,冰块就耗得更多了。”富察贵人道。
此时一个极为典雅悦耳的声音响起,道:“莞贵人虽有宫女四人,但其中两人都是往日娴贵妃娘娘赐予芳贵人的,皇上觉得碎玉轩不详,多些婢女才恰当,特意没有遣散,仍旧服侍莞贵人,只改了名字,福子是玢儿,吉子是佩儿;而浣碧流朱皆是莞贵人的陪嫁丫鬟,如此看来,也并未有错。”
我循声望去,这便是方才那个举手投足都令人赏心悦目的贵人沈氏。
“碎玉轩连连有不吉之事,要莞贵人你住那,确实是委屈了;等宫中大修完毕,便能搬去储秀宫。宫中事向来无小事,之前丽嫔之事便由内务府之过而起,黄规全上次领了板子,看来还是不长记性。本宫觉得华妃所言有理,是该严厉些,好好敲打这些奴才。便让黄规全去慎刑司服役五日,领个教训。”姐姐道。
“剪秋,你说这冰块怎会不翼而飞?”回到承乾宫中,我问道。
“许是奴才们做事不当心,或者自己贪凉,用掉了也未可知。至少娘娘盘点时数量并未出差错。奴婢当时也在侧,绝无错漏。”
“那莞贵人那怎会足足多了三冰鉴?”
“碎玉轩之前住着芳贵人和贞答应,内务府说不定是按之前该有的份例送去给碎玉轩。”剪秋道,见我仍旧沉吟不语,又道,“娘娘可是觉得此事奇怪?”
“剪秋,选秀时本宫尚在病中,除姐姐外,华妃可有参与此事?”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宫殿的安排和物品的发放都由皇后娘娘一手操办,这些大多都按祖制,太后知道后,也觉得并无不妥。”
难道是姐姐一石二鸟,想打压莞贵人又顺手压制华妃?毕竟黄规全是华妃的人。但正因如此,姐姐很难在内务府的安排中下手脚。我不禁想起上次丽嫔之事,那确实是我的手笔,但若不是我算准了丽嫔的性格,细细追查下去,难保不被发现将耳饰给小民子的是我于皇上登基时候就埋在内务府的眼线。姐姐就算不满莞贵人,也断不能在短时间内于内务府有所布置,再者说,即便果然是姐姐,少了的冰块又作何解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