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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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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皇上前几日和本宫说起,莞贵人你极善花艺,本宫又喜欢鲜花的香气,便请你过来。碎玉轩甚是偏远,天气又炎热,辛苦莞贵人了。”
此时莞贵人静立于月牙桌前鲜切花畔,小脸白肤,溜肩细腰,宛若画中美人。
“娴贵妃娘娘说笑了。嫔妾于碎玉轩内也不过是做些刺绣女红,或是和沈贵人安答应吟诗品茶而已,不似娘娘协理六宫,忙于后宫各项事宜,为皇上皇后分忧。嫔妾只是略通插花之道,有几分心得而已。但若能一解娘娘平日烦忧,嫔妾喜不自胜。”
“莞贵人博学多艺,又通人心,难怪能得皇上宠爱。”我见她灵巧地摆弄一支花朵白而娇小,团聚而开的茎干,便问道,“这花颜色淡雅,群而有序,只不知是什么花?”
“回贵妃娘娘的话,此花唤作“六月雪”,俗名“满天星”。”
“本宫于花草植物上向来不多留心,只记得年少时候读五代人张翊的《花经》,将适合放入瓶中观赏的群花分作‘九品九命’,以示高下,其中并无‘六月雪’。”我故作严肃,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但莞贵人似乎浑然不觉,仍不疾不徐道:“娘娘见多识广,只是嫔妾斗胆,张翊原是长安读书人,因北方战乱南下得南唐先主李昇提拔,入仕为官,后得灵感于官员品秩,就将群花分出类别。但人或有高下优劣之别,花朵却生于自然,成于造化,幽兰牡丹为所谓‘一品九命’,芙蓉木槿屈居末流,为‘九品一命’,至于嫔妾手中的六月雪,不入张翊之眼,无缘进《花经》。张翊凭一己之见依花材的形、姿、韵品评优与劣,嫔妾却觉得花之美丽,恰似四季之缤纷,可赏而不可辱。”
话音才落,只见眼前月牙桌上蓝釉瓶内一支御衣黄牡丹翩然而开,居于略右下的位置,侧旁几束纯白的花朵正如其名,似雪似星,随翠色的茎秆攀援而上,整体错落有致,华贵而不失清雅。
“嫔妾班门弄斧,贵妃娘娘见笑了。”她对我屈膝行礼,细碎的刘海下方眉似小山,眼如湖波,美得恰到好处,恍惚间年轻时悠然抚弄娇花的姐姐出现在我眼前,只听她声音还带着青涩,娓娓道:“瓶花最忌对称,其美就在参差不齐,意态天然。”
我接口道:“花艺为隐逸君子情之所钟,若是一味追求齐整,便成了庙堂之上的迂人腐儒。”
“娘娘深得瓶花之道,嫔妾拜服。”
我淡淡一笑,这话不过是我拾取姐姐牙慧,陶渊明东篱之美固然人人称羡,但终南捷径依旧被人趋之若鹜。
“不过嫔妾看古书上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想来于庙堂之上还能独抒性灵者并不乏其人。”她盈盈一笑,眼神就像姐姐刚刚入府那般无忧无虑。
此刻貌如姐姐却表现得乖巧顺从的莞贵人,十分合我的心意。
我心念转动,道:“此瓶花虽妙,但牡丹毕竟为皇后所用,黄色更是皇后能用的颜色,莞贵人不如将这花送与皇后娘娘吧。”
莞贵人前脚刚走,后脚绘春就进来道:“此刻皇上正在长春宫中。”
“只皇上一人么?”
“还有曹贵人和温宜公主。”
“替本宫更衣吧,本宫许久未见温宜了。”御衣黄牡丹残留的香气氤氲在殿内,久久不散。
长春宫里,温宜穿一件红色短褂,斜倚在姐姐怀中,手里握着小半枝六月雪,口中咿咿呀呀,冰雪可爱。
“贵妃也来了。”皇上正和莞贵人闲聊,见我着一件水蓝色芍药图纹衣裙,道,“在潜邸时你便最爱穿蓝色,看上去十分清爽。”
不知皇上可记得姐姐来前我最爱的是浅杏色。
“嫔妾方才本欲与莞贵人一同前来,只是被一些琐事绊住了手脚,故而晚到了。”
“嬛嬛花艺更胜从前,牡丹配六月雪,相得益彰,雅俗并赏,很是适合皇后。”他虽然提到姐姐,目光却停留在莞贵人的脸上。
“世人皆道牡丹是富贵之花,常喜大红、樱紫的牡丹花;可武则天篡位为女皇时,诏游后苑,百花迫于威势俱开,独牡丹不愿趋炎附势,这浅黄色的花朵独树一帜,很能彰显牡丹神采。”姐姐看着瓶花,安然自若,徐徐道。
莞贵人闻言道:“嫔妾尚未出阁时,便听闻皇后娘娘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想那周敦颐作《爱莲说》,错把爱牡丹之人当□□慕荣华之人,多少有自抬身价之嫌。”
“周敦颐到底非风雅之人,又是理学开创者之一,《爱莲说》不过以花自比,称自己为君子而已。嬛嬛赤子心肠,直言不讳。”皇上和莞贵人一唱一和,默契非常。
这花虽是献给姐姐的,但摆放在皇上和莞贵人之间。皇上已是中年人,那莞贵人却人比花娇,好似姐姐重返青春一般。
我忽地想起许多年前某一日下午,大概不是个夏日,但阳光恰似现下晴好,一个个光圈透过松花色的窗纱落在一横墨色的镇纸上,皇上当时刚过而立之年,又获封雍亲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看着我临的半幅《史晨碑》,对着姐姐笑道:“侧福晋不似寻常女子喜作小楷,反而极擅隶书。”
当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这时曹贵人嫣然道:“嫔妾孤陋寡闻,不似诸位姐妹长于文采,只好打个珠络逗温宜玩。今日从华妃娘娘处抱了温宜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慈爱,赏了温宜一双羊脂玉制成的手镯和一支玉色珍珠海棠金钗,温宜高兴得不得了呢。”
“本宫是温宜的嫡母,膝下又无公主,自然将温宜当成亲生孩子看待;温宜虽还年幼,但女儿家总有一日会用上首饰,本宫未出阁时也甚喜簪钗步摇,温宜贵为公主,自然比普通官宦人家小姐更为矜贵。”
“是啊,当年皇后嫁给朕为福晋时,妆奁极为丰厚,红妆十里,堪为京城一景。”皇上说起从前,神情颇为伤感,这时小夏子进来道:“皇上,华妃娘娘请您去钟粹宫一趟。”
“又有何事啊?”皇上问道。
小夏子踌躇了几秒低声道:“华妃娘娘说,在钟粹宫安答应殿内发现了不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