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绝缘体》夜璃桑

7、第五章●邂逅 一

　　一名年仅六岁的孩童，病恹恹，住着拐仗，趔趔趄趄，步履蹒跚地从医院的大门中晃悠了出来。
　　和煦的阳光为他驱散心房的叆叇云翳，春风十里柔情，为他梳理凌乱的一头青丝。
　　昔日在孤儿院所历经的一切，被一场大火湮灭。从踏出医院，沐浴春光的此刻起，记忆的存档从零开始运转。
　　他驻足，仰望苍穹。
　　春天可真是妩媚啊。
　　若是他拥有触觉，想必也会感叹阳光的温暖，春风的轻柔。但感官所能带给他的，也只剩哑语了。
　　正当入迷之际，闻背后一声叫唤：“小傻蛋，回来啦！新的去处已经给你落实好了，待会儿就送你过去！”
　　女护士朝他摆着手，关于“去处”，她心里清楚，却刻意含糊其辞。
　　孤儿的去处只能是孤儿院。
　　沈秋凉回眸，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护士将掌心的一块栀子花状的蓝宝石递给他，道：“是它救了你的命，把它带在身边吧。以后……你就要在花城那边生活了，那里就是你的家。”
　　他接过宝石，道：“谢，谢你。”
　　女护士笑笑：“客气了。”
　　——
　　自那以后，八年光景一晃而过，又是一个清晨，处于响晴的冬日里，尘曦以旧年的姿态呈现在睁眼的那一刹那。
　　只是场景已不再是孤儿院，而是一间逼仄的出粗房。
　　“一粒，两粒，三粒……”
　　数数的人的脸上褪了几分稚嫩，却添了几分憔悴与索然。
　　兴许是生活的乏味所致的。
　　殊不知，这次随着阳光到临的，不再是血光之灾，而是只为他莅临的救赎之光。
　　数过半晌，起身打理自己，从沙发上随便捡了件外套披上，便出了房门。
　　装潢精致的欧式餐厅里，他就穿梭在熙攘哗声之中，一刻也不止步，胸前挂着的蓝宝石颠颠簸簸地闪着微光。
　　同事常常问他宝石是哪买的，但他从来以摇头来回应。
　　不晓得，但好奇心时时躁动着。那蓝色的柔光是一股无以抗拒的力量，总驱使着自己做“生”的事情。于他而言，那就是桎梏一般的控制。
　　正值工作时间，他忙成一抹影子。恍恍惚惚中，却闻一男子清泉石上流的声音骤然响起：“啊，你胸前的宝石真好看，是像塞班岛的海水一样透亮的蓝。”
　　清透的声音，仿佛泉眼清脆地淌出，豢着青苔与游鱼，在林间，伴鸟唳，回音袅袅，不与落英相傍。
　　世界霎时安静了，那混浊的茫然感瞬间被吹散。
　　只留泉水涓涓溜碧。
　　就好似被人从梦里拉了出来，沈秋凉愣了一愣，视线渐渐清晰——自己手中端着一盘意粉，悬空架着，正为眼前的男人上餐。
　　微微垂眸一看，白皙的皮肤，炯炯有神的双眸，不到眉的刘海全搭到一边去，露出清秀的眉毛。
　　他戴着个复古的半边眼镜，眼镜拖着铜链，铜链上缀着少许浅蓝的猫眼石，耳垂上也吊着猫眼石耳坠。
　　干净清爽又古朴尔雅，给人以薄荷之感又不失猫眼石式的气质。
　　“抱歉，恕我不清楚它的来处，请别要再追问。”沈秋凉不假思索地搪塞着他。
　　只见男人先是目瞪口呆了片刻，后又忍俊不禁，一手托腮，一手接过那碟悬空的意粉，还扇了扇手说：“无妨无妨，你坐下，与我共餐吧。”
　　沈秋凉照做，不问其故。
　　“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穆以深，二十岁，”说着，他从腰包里掏出纸和笔，题下了自己的名字，暖笑，“那么，你又叫什么名字？”
　　沉默半晌。
　　见男孩久久不吱声，他接着暖笑道：
　　“啊……那么还是先吃饭吧，你已经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吧。”
　　秋凉的眸子里，几些光点流转起来，“嗯。”
　　那一瞬，阳光与春风的触感，尽管已被上天剥夺，埋没于尘沙之中，他却在恍惚间已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