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绝缘体》夜璃桑

4、第二章●孤儿院（壹） 时

　　时间追溯至十年前。
　　孤儿院静静地迎来了日出。
　　小小的落地窗附上了星点霜花，一方斜斜的阳光迈进逼仄的房间里，将晶状体的轮廓映在劣迹班班的墙壁上，千丝万缕的尘埃在光束内飘荡着。
　　响晴的深冬，实属罕见。
　　清晨初醒，他干涩而稚嫩的脸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抬手遮挡阳光，眯成了一条直线的眼皮子许久后才完全分离开来。
　　随后，他紧盯着上方，嘴里不禁嘀咕起些什么：
　　“一粒，两粒，三粒……”
　　他总喜欢在晨曦之中，平躺在床上，静静地数着眼前悠悠荡荡的尘埃。于他而言，渺小的尘埃在阳光的照耀下也作一番景致，宛然在认清人生一样。
　　距离上一次数尘埃，已然时隔数月。阳光似不翼而飞，这段日子日月无光。不知是上天赐的不尽人意，还是自身已然与阳光隔绝。
　　猛然想起几日前，自己于厨房中做饭，切菜时无意间割破手指，当几抹殷红一直蔓延进洗手盆时，他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
　　上个月，烧开水之际，手背无意间触碰到了壶身，大概过了二十秒左右罢，才有一阵淡淡的灼烧感传导过来，当他抬手一瞧，便发现被烫到的位置已经起了一大片脓肿的白泡。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不计其数的例子。
　　阳光和煦，微风徐徐，天中的行云悠哉飘过了五六片。在他沉思的同时，不知不觉，尘埃也已数到第三百粒。
　　随即，空荡荡的房间里，絮絮叨叨的数数声戛然而止。好似如梦初醒一般，他愣了愣，木讷地坐起了身，接着将双手并在一起，缓缓伸到了窗前，试图舀起一洼阳光。
　　可以往捧起阳光的那股温暖的触感，如白驹过隙，急遽消失了。
　　纵然若此，他的神色也平静如故，额头不起一丝涟漪，眼里不见一兴涛澜。果真，一切皆如他所料。
　　并非未体会过深切的疼痛，丧失触觉也好，免遭肉 体上的折磨。
　　他沉思半晌，便下床去用膳，赤 裸着脚踩在寒冰般的地板上，却也不为所动。
　　当踏入饭堂，闻哗声一片，孤儿院的大伙儿早已聚集在一块儿。地上邋邋遢遢，油光粼粼，听闻是早上几些顽孩搞恶作剧，将厨房中的食油全倒洒了。
　　饭堂中的那股嘈杂于他而言就如地动山摇，赫然让他彷徨失措。
　　只见餐桌上摊着些残羹冷炙，七零八乱的碗筷，迂回曲折的汤汁。他随手挑了个别人啃过的馒头，默不作声地嚼起来。
　　吃得正投入时，突然，众多人头攒在一起的那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呼：“呀——！这不是院长曾经用的打火机嘛！”
　　闻声，所有人的好奇心开始躁动起来，若倾巢的马蜂一般，争先恐后地奔去那声源的附近，挤成团子，嗡嗡嗡地叫着。
　　向那边望去，只见一位男孩一只脚踩在桌子上，曲臂挥着一只红色的打火机，吊儿郎当地立于众人之上，放敞大笑着，露出满口锐齿。
　　嘈杂过甚，纷扰至极。
　　但无论发生什么，纵然此刻天塌下来了，他的焦距始终不变，好比一方磐石，也恍若屏蔽了整个世界，纹丝不动。
　　于他而言，自己已经被这人世尘嚣剥离出来了，成为了逃逸在虚空之中的暗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