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绝缘体》夜璃桑

3、第一章●墓前 雨

　　雨天。光与影的线条被柔和地晕开来，冷与暖的色调交融于一体。雨珠宛若玉石坠打在无遮蔽的大地上，啪嗒啪嗒，四分五裂，而后又与大地相融合了。车灯明晃晃，喇叭声远远近近，咻咻——连绵不绝，与雨声相协奏。
　　清濛濛的氤氲薄雾覆于“碎雨横飞”之中。马不停蹄，摩肩接踵，东驰西骋的行人啊，虽堕入雾海中，也依旧不茫然。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么……”此情此景，不知从何方传来了轻轻的吟诗声。
　　鞋子里充了水，每走一步，总有水从脚跟子那儿涌出来。衣服单薄，经雨一淋，肉色从中浅浅地透露出来。一头青丝湿沓沓的，过眉的刘海像被狗啃过，乱麻般地粘在额头上——
　　入眼的，即是这样的一位少年，还处于十六岁的花期。
　　若是旁人听到他口中的这句诗，定会给以揶揄，毕竟断魂的只有他一个。
　　在伞面斑驳而流动的街道上，他尤为突出。人人头上皆顶着斑斓的屏障，可他头顶曝光而赤 裸，没有人愿意去描绘他的狼狈相。
　　并非因为痛苦才去淋雨以麻痹自我，而是因为完全感受不到痛苦。
　　为了寻觅生的感觉，他已然采取过很多办法。淋雨也是其一。所以不光这次，每每浓云泼墨般地晕染上天空，他都会条件反射地站在天底下等着。
　　可屡屡作无用功。
　　此次他的主要目的并非寻“生”，他心知肚明——他要去见某个人。
　　所以，清早的晨星还亮着的时候，他便动了身，只是路途中倏尔暴雨倾盆。但这于他不过细枝末节——用手捂着口袋里的信封，一头扑进烟海，将雾撕裂，在滂沱大雨之中步履蹒跚，茫然而不知所措。
　　异类，这是人群中活生生的异类。
　　不知历经几时，兴许是几十分钟，兴许是几个小时，亦兴许是几天。这个被雨洗涤过无数次的男人终于步入了墓园之中。
　　就好像历经了屡屡的劫难而迎来了曙光一样——墓园是安详而旖旎的。经春雨的玉蕤浇灌后的花草树木无比鲜活，绿则绿意葱茏，艳则姹紫嫣红。仿佛会动，会飞，会交流。
　　唯一与此相违和的是——男孩拖着生了锈的身体，鞋底残留着水，给地面印上淤泥的脚印，他的目光在鳞次栉比的墓碑中游走。
　　良久，一个伶仃的墓碑映入了眼帘，碑前积了些春花的残瓣，幽香缕缕。
　　墓碑上刻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沈黎昕之墓，旁边还题着两行字——暗昧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
　　男孩止步于此，从口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未沾分毫雨露的信封，轻轻地放在墓碑前，随即呆愣地伫立着，面无表情，黯然销魂。
　　天边有几些鸟雀成群飞过，身旁有几些侃侃而谈的人不经意间走过，耳边也隐约听见有人泣不成声。
　　直至周围的光线逐渐昏暗下来，蝙蝠压着地面满天扑腾，老树上栖息着的乌鸦啼叫得愈发尖锐，霞光千里，镀上了他的脸。
　　哗哗——扫把与地面摩挲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园子里。
　　“诶诶，小伙子，要闭园了，”倏地，一只手套伸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站也站一天了，回去吧。”
　　“哦。”他眼珠也不斜一下地应声道。
　　语毕，整日如一蹲石像的男孩眨了一下眼，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