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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山孤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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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爬过了山头,虽然逊色于白月的光芒但时隐时现地似乎在倾诉着什么,点缀着漆黑的夜。
春秋阁的竹林背后,越过暝眠长川的发源的那座青山,再往里钻入一段不能称作是路的路,行个两刻的时间,可以来到一处还算是平地的地方,其上一个土包隆起,静静地立着,上头没有杂草,像是有人精心清理过,周遭长满一片白色的铃兰,一个一个地都低垂着头。
衣残羽正对着那个土包,像它一样沉默,面纱随风摇曳。
“为什么主人要选在这个时候来这里?这不符合您的习惯。”
衣残羽听到狗牙儿的发问,稍微回过神来,只是背对着他回答道:“你的问题我没办法回答,很多事情不需要具体的理由。”
“我本意非是为难。不过只想提醒主人,往事不可追。”
“嗯?”衣残羽正要回过头再询问什么的时候。
突然,她感到脚下在剧烈的摇晃,地上的泥沙土石刹那间迅速飞起,围绕着她和狗牙儿形成一个中心快速旋转,顿成飓风状,被卷起的还有枯枝杂草,呼啸的声音震耳欲聋,实在是幽静山间的一个异象。
衣残羽立知不妙赶紧将狗牙儿拉在身旁,而狗牙儿只是静静地看着身边的人作出迎敌状。
“今天,已不是月夜。”她道,隔着浓重的土沙望向天上闪着微光的星星。
霎时之间,从泥沙风暴中闪现一道寒光,一把锐利的长剑从正对衣残羽的方向刺过来,她一个躲闪,一个看不清的人影于飞沙走石间使着长剑紧追不舍,又疾又密,向她周身刺去,衣残羽又是一个旋身,来来回回,衣服断裂的声音接连不断。而那剑见击中她不得,突然剑锋一转朝向狗牙儿,狗牙儿稍微倒退两步。
衣残羽一见此于是本能地用双手拦住,手顿时血肉模糊了起来。她不在意伤痛,继续搴住剑,并用力试图让剑的方向偏离,但对方的力气很大,迅速抽开了长剑,往上一靠,架在了衣残羽的肩上,剑锋紧紧贴着她的脖子,不留一点儿间隙。
泥沙风暴慢慢停下,土石轻轻落地,铃兰上被浇了一层沙土,但这些动作只在刹那间完成,像是在这片静谧的山林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幽然如旧。
衣残羽终于看清,让自己动弹不得的长剑的剑柄上,镶嵌着一颗透明的白色水晶,剑身玄色凛冽,在剑格上有“墨阳”两个小字;而握着剑柄的手掌握着分寸,她的目光与持剑者相对——那人着一身水墨直裾,神风道骨,一如往昔。
“想不到十年了,你居然还是没学些武艺防身。”君纪尧运回墨阳,利落地将其收回鞘中,笑了笑,“如今你的能力是没完全恢复还是不愿意使用,兄弟?”
“哈,多管闲事,我不像有的人言而无信,说过不学武就是不学。”衣残羽瞥了君纪尧一眼转过身,不想再看他的脸,而是看向狗牙儿说道:“你先回去吧。”
“是。”狗牙儿似乎忘记了刚才的情形,只是简单地回答,同时与君纪尧对上一眼,然后神色不惊地往林子里的一边钻进去。
君纪尧一瞬间感觉熟悉而又陌生,望着狗牙儿的背影离去,又看着衣残羽,“你......”问候却有些进行不下去了。
听着干枯枝叶作响的声音逐渐飘向远方,衣残羽才在不长不短的沉默下吐出了一句话:“在他的坟前,兄弟二字,你敢再说一遍吗?——曜国辅相。”最后的四个字她加重了语气。
“他......所以,八年前.....?”君纪尧知道衣残羽所言是裴策善,但仍试着确认,他听说过八年前淇地的事,逝者已逝,却依然被流言殃及,甚至有闹得很凶的人,扬言要掘墓去恨,最后竟真的发生了裴兄弟的墓被毁坏一事。
“如果不是我先一步转移他的尸骸,那他的墓可就要被淇地气势汹汹的人们糟蹋了。毕竟,我不是辅相,可以冷漠地看着从朋友相争演变到两地大战而无动于衷。”
“对不住,曜国有自己的苦衷。我们谁也没有想过,只是因为小小的辩争会酿成大祸,但如果当初琅琊小子没有意气用事,也许就不会有那场悲剧。”
“如果是为了道歉,何必等十年?就算他能原谅,我能原谅,你又能原谅你自己吗?”衣残羽打断了他,一只手背在身后。
君纪尧又叹了口气。
“我相信辅相不会无缘无故来到夔境,这次来肯定也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的异能来源是大地,这是当年一直瞒着我的事情,你的目的可以很快讲完,趁我还有兴致听下去。”她闭上眼说道。
君纪尧再叹了口气:“除你我之外,天圆地方还有一个同是来自......”
“夜鸮族的圣子空亦白,我已经知道了,还和他有了一番交谈。而他的异能来自于尸。顺带一提,你们曜国的那位细作已经壮烈牺牲了。他还与我提及了夔境、淇地的禁阵以及你们曜国的神术。而我近来翻阅春秋阁藏书,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比如说,你的名字是否别有深意?嗯——三百年前,一个对天圆地方而言十分关键的时间点,而你当时就来到这个世界了吧?”
君纪尧挑了挑眉,知道衣残羽所言是红若的死讯以及曜国——或者说是三百年来天圆地方的秘密,他提醒着道:“如此看来,你应该明白,空亦白的想法和行动十分危险。”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答应他什么了吗?”
“我只说会考虑他提的事情。”
“如果我告诉你三百年来天圆地方的真相,那你,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吗?”君纪尧问,然后握紧了腰上的墨阳。
......
“为什么,你认为在我知道了这一切后依然会帮你?”衣残羽仍是避开君纪尧的脸。
君纪尧铿锵有力地回答,甚至反客为主抛出了一个问题:“我不确定如今的胧月夫人赏面与否,但如果是当年红尘佳话中伴在山海惊鸿客身边的织梦姑娘,她会吗?”
衣残羽不由得扯紧了衣袖,她手上干涸血迹已经凝结成坑洼不平的疤。
君纪尧朝胧月的背影做了一个揖,然后说道:“请夫人再作考虑。另外,彭丫头,我那晚给拦下了,她失约于夫人,还望见谅。时辰已晚,告辞。”
君纪尧说完一跃而起,运使轻功,吟着“长夜漫途多芜秽,晨醒还曦犹期冀”而去,身影逐渐熹微。
星星低眉,静静俯视着剩下的一个人和一座无名的坟。
衣残羽瞧着那坟,又陷入了深思。
凝结的露水融入土壤,树上的绿蜘蛛把网结了大半。
良久,她才吐出了一个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