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新岁 细瘦的 ...
-
细瘦的手扶在鲜红的宫墙上，称的本就苍白的皮肉更加没有血色，骨节因用力而青白，企图为身体的主人借上一分力。江渡扶着宫墙一步一步往外走，冰雪初融的天，他额上却沁满了冷汗，身后的伤未得好生照料，化了脓也未可知。
身体境况惨破如此，然而绝处逢生的狂喜已然让江渡忘却了身上的苦楚。
活下来了。
江渡深深吸入初春的的气息，寒凉未消的空气纳入肺底，引发一阵虚咳。肺腑的隐痛实实在在地提醒着他正处于现实中而非梦境。
新岁降临，万事皆吉。
正月十六，年就算过完了。一大早就有兵差押着姜渡，一路入宫。到了议事殿，姜渡被人压着跪下，一场关于他的生死的讨论就此展开。
“太子殿下，姜渡虽自幼出嗣，但仍是姜贼血脉，如此十恶不赦之人，臣以为不得允其后人存留于世！”
“殿下明鉴，臣以为姜渡自幼不受宠爱，且幼年就出嗣给周珩，十几年未曾与姜年有过交集，实属无辜。”
“董大人是想放任姜贼血脉延续？”
“周氏子嗣，何谈姜贼血脉？”
“姜年为保血脉，故意为之也未可知！”
“这……”
“殿下，且听老臣一言。”
老迈低稳的声线一出，止住了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方大人，甚至整个朝堂都静了下来，姜渡也微微抬起头望向了熟悉的身影。
“老师请讲。”
“殿下，圣上有旨，姜年罪当夷族，姜渡虽自幼出嗣，却仍是姜氏血脉，这一点无可辩驳。然姜渡自幼出嗣为周氏子，周珩已死，姜渡若同姜年一同获罪，于周氏不公，恐令臣民议论朝廷不仁。依老臣之见，不若各退一步，招姜渡为我大幽臣，以医道为我大幽所用，以赎父罪，又可安抚周氏亡灵。”
当朝太傅乐谨，是两朝老臣了，又得今上看中，将太子托付于他，他说的话在朝中很有分量。
果然，太子沉吟半晌，颔首道：“老师言之有理，众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周珩医术精湛，在民间颇有声望，有姜渡承袭衣钵，想来也可安心。”
乐老太傅提出的是个两全之法，况且太子殿下都说有理了，谁还敢有异议？
“殿下，老臣还有一事。有姜之一姓在，无论是天下还是姜渡，恐怕都无法介怀，请殿下令其改姓。”
就这样江渡成为了一名太医。
“逝者如斯夫”，太子殿下赐姓时这样讲。江渡深呼出一口白气，但愿逝者都如江水，噩梦再也不复还。
远处一抹朱红色的身影撞入江渡的眼睛，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眯了眯眼睛，干瘦的身影仍笔直地站在宫墙下。
“先生。”江渡快步上前，躬身端正一礼，伤病缠身，嗓音还略微嘶哑，很好地掩饰了声线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乐谨盯着江渡，并未叫起，他神色十分复杂。
眼前这个神色恭谨的少年，曾差点成为他的学生。
乐谨虽是当朝太傅，对于学子的身份却并不拘泥，只要是真正好学人品端正的学生至他门下求学，他都乐于指点一二。
江渡的兄长姜济就是其中一个。
有一年姜济亲至乐谨府上送节礼，拗不过小姜渡苦苦哀求，只得偕同粉团子一同前往。
乐谨接见姜济时，见他身旁的娃儿长得粉雕玉琢，极是怜人，本意随口逗弄几句，却不曾想这孩子竟能对上他的小小考量，对于看过的经史典籍也颇有独到看法。
此子是个可塑之才。
那时乐谨的胡子还没花白，他拈着漆黑的胡须如是暗忖。
太傅乐谨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无数人求着他一句指点，他上门求着收徒倒是头一回。
旁人家遇上这样的机缘，当然欢天喜地地给自家子弟筹备拜师礼，姜年自然与旁人不同。
出于惜才之心，乐谨好说歹说，然而任他说破天去，姜年始终摇头不松口，乐谨甚至渐渐察觉到姜年似乎并不想让姜渡出现在人前。
为什么姜年对姜济百般疼爱，却对幼子如此不公呢？乐谨百思不得其解。再细想下去，世家大族教授出来的修养不允许他胡乱猜测别家的秘辛。
罢了，收徒哪有强求之理，他再爱才，姜渡再求知若渴，得不到姜年的允准，师徒佳话也只能变做遗憾一场。
“做不成师徒，你仍可唤我先生，日后在学问上有不解之处，可来乐府于我探讨。”乐谨叮嘱完这几句话，冲着姜年拱了拱手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姜府，他羞于与姜渡对视，更惧于在那双眼中看见满满的失望。
而后，姜济照常跟随乐谨读书，姜渡则再也没有登过乐府的大门，两个人都很默契地不在彼此面前提到姜渡这个名字。每逢科举，乐谨翻遍了成堆的卷纸，始终找不到姜渡这个名字，后来他渐渐放弃了，也许那孩子真的被姜年耽误了。
哪知这孩子因为他的举动竟被逐出家门！
这十几年，每年年节，乐夫人都会收到一份来自周宅的赠礼，每每遣人前去打听，都只说宅子里住着位医家，主人时时外出云游，行踪不定，只提早叮嘱了家人务必送去节礼。
乐夫人不解，却也无法，只得也年年备上一份礼品，算作礼尚往来。
“请起。”
“还未谢过先生救命之恩，江渡在此谢过！”江渡忽然跪地叩首，方才在大殿上，他对太子都没有这般恭敬。
“不必多礼，”乐谨上前轻轻扶起江渡，“我并非救你，只是权衡之下，唯有此法两全，你实在不必谢我。”
这孩子太瘦了，这些年定然受了不少苦。矍铄的目光轻轻扫过江渡凹陷的双颊，抚过枯黄的发稍，最后对上微微泛红的眼睛，这双眼睛褪去了天真，充满了疲惫。
“日后你久居京中，常来府上吧。”
周宅地处京城临近郊外处，此地段价格相较繁华地段低廉，且清静，平时来打扰的人不多。
江渡一身素服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给周珩叩了三个头，锐利的目光随即刀子似的戳向刻着“姜年”二字的牌位，旁边还附带一个姜济的。
管家徐伯当即解释道：“主人早在此次外出前便叮嘱过，若是姜府出事，务必给二位大人立个牌位。”
“师父要求的……难道他知道姜年的事？”
夜色深深，江渡在徐伯的照料下处理了伤口，服药后躺在床上心事重重，柏木的香气袭来，把连日的疲惫都化作困意，江渡抵挡不住，终于沉沉睡去。
到此刻，新岁才算真正来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新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