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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惠民 杵在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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杵在太医院医学门口,江渡的身子骨还有些僵硬。尽管牢狱中那顿刑杖并未伤动江渡的筋骨,他还是被徐伯强摁着在榻上躺了大半个月。在精心的照料下,伤势再没恶化,伤口也收合了七七八八。
饶是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徐伯还是执意起个大早去雇了马车,又把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肯放他出门。
太子殿下恩许他于家中养伤,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今日是他正式到太医院报道的日子。
幽朝医术分为十三科,而周珩在世时并不特意教授江渡某个特定科。在江渡看来,周珩似乎什么都会,这样说的缘由是周珩往往在云游行医的过程中随缘遇见什么顺道教给江渡——也不怕江渡不懂,基础医书例如《内经》《本草经》这些太医院考教医士的必背用书,江渡早在刚到周珩膝下的那几年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基础理论知识过硬,加上江渡跟着周珩在民间见得多,实战经验丰富,若问他更擅长哪一科,他自己也说不好。但正因如此,若是不谦虚的换种说法就是江渡是个在世路路通——哪一科都能看。
当日大殿之上,太子只说让江渡来太医局报道,并未言明具体哪个职能机构,本意是也默认其随太医院的刚需,当个某科医师。
所以江渡很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了太医院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至于为何今日来此处报道,还得是有人进言:人心隔肚皮,江渡身上到底流淌着姜贼血脉,若为医士,难保不藏祸心。为了安抚这些小人之心,太子殿下大手一挥,将他调来医学当教授。
言官?是那日一心让他死的人担心来自他的报复吧。
这些人可不是为了朝廷,姜年自首归自首,平日里一口一个先生大人叫着的所谓学生同僚里可有不少落井下石的,好一个世态炎凉。同样的,即便江渡剖心陈情自己在姜年一事上和朝廷一般无二的深恶痛绝,绝无打击报复害人之心,这些人也不会相信。
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心中所想。
太医院分科细密,医学设十三科教授各一人。十三位教授如今同坐一堂,个个精神矍铄也须发皆白。
江渡嘴角略微凝滞。
且不说十三科教授各自在位、位置饱和,便是江渡二十一岁的芳龄,站在老人堆里就显得十分格格不入。江渡并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可以望见老教授的相背,这是他第一次因年轻而感到自卑。
此番安排,用意何在?难不成太子殿下并不了解医学教授的职位人数?
揣摩不明白上意的不止江渡一人,还有院使大人郑委。
可郑委能爬上今天的位置,到底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让江渡在兜了一大圈后,又如愿成了太医院的一块砖。
“江大人,您学识广经验足。目前教授们是都在位,可他们都年纪大了,难免三灾六痛,到时候就是你大显身手的机会。”郑委端起茶杯,撇撇茶沫,呷了一口,才从容不迫地继续,“至于现下,你还年轻,惠民局正缺人手,你就在那儿再长长经验,厚积薄发嘛,出人头地指日可待。”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惠民局是太医院下设专门针对贫苦百姓的医事机构,达官贵人不来此处看诊,是个活多钱少又不出头的苦去处。
这地界,有权利刚需的大人们不爱来,但对于只想不被人注意地好好活着的江渡来说,则是个好去处。
师徒二人在民间行医,并不图收入,周济占大多数,身上银钱不足也是时有的,惠民局能给他稳定的俸禄,还能远离官场,江渡觉得没有比这里再好的去处。
惠民局并不与太医院建在一处。惠民惠民嘛,堂内设施一切从简,简单到有些寒酸。
一进门,大堂两侧是抓药的柜台,后堂诊桌密密地在一起,角落处三两张诊床,数名医士当堂看诊、写药笺,患民拿着自行去柜台拿成方、抓药,整个一趟趟流水线。饶是这样,每张诊桌前还都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幼,贩夫走卒,不见一片绫罗。
诊桌前望闻问切的身影此刻包括了江渡。
他方亮明身份,还未来得及递上文书就被匆匆拉着坐下看诊。
看文书?不需要。太医院医士来此处要么属自愿,要么缺门路,没有哪位老爷官运亨通还肯临此贱地。
来就诊者众多,惠民局的大门开开合合太麻烦,索性不关。二月春寒,尖风扑面,医师诊脉的指尖都冻得微红。
江渡给一个老大爷诊脉之余,偶然瞥见。
随着最后一位病患被答对走,惠民局日间打烊,由值夜的医士接手。充实的一天就此结束,江渡已经很累很累了,他和同僚们互道过回见,自行漫步回周宅。
忙碌是疗愈一切矫情病的良方。
惠民局的病患不断,医士们都无暇胡思乱想,江渡初来乍到,更是一整日都分不出心神去。
周宅坐落在城西,江渡拒绝了徐伯雇来的车马,活动着咯吱作响的身子,步行回家。一路上暮霞可劲地往江渡的长眸里撞,晃得一双好看的眼睛水波潋滟。
长个子的那几年,姜渡跟着周珩饥一顿饱一顿的在外头晃,没什么好东西吃,也不做体力活,个头一直没长起来,还和十七八的孩子似的,长相也随了他母亲,秀气精致,一身烟青色袍子,没系披风,脸蛋被风刮得微红,二十啷当岁看着还和半大小子似的。
被风这样吹着,江渡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江渡有些陌生,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日子。
姜渡和周珩两个人,除去行路奔波,所有的一切都和今天很像。
诊病、开方、治疗……人们看在周珩的面子上,唤姜渡一声小大夫,这两年还有媒人要给到了年纪的姜渡说媳妇。
那是多好的时光啊。尽管两父子总是没有盘缠又缺少吃穿,遇见的人和病都形形色色,医家看诊不挑三教九流,苦厄也是。人们用尽力气忙着讨生活,每一口吃食、每一天为了生活就已经耗费掉所有的力气,累极了躺在野地里也照样睡得安然。
也不过短短数月,师父、那些人们还有那些忙碌的身影……他们都不见了。
去哪了呢?
江渡契而不舍地追逐着暮色,他越走越快,终于在某个转角处停了下来。
日头在这一刹那陷入山坳,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江渡的人生也是在一个瞬间变得黑暗的。
他喘着粗气倚墙蹲下,额上出了许多汗,被风吹得冷,他深深埋进臂弯。
街边掌起了灯,人间烟火随着微寒的东风钻进江渡的鼻子里,江渡心头一动。
那是他作为江渡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