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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寒 北境冬 ...

  •   北境冬日漫长,凛冽的北风刀子似的直往骨头里钻,军帐内添了火盆也冷得一塌糊涂。

      林白羽伏在矮案上处理军务,夜深了,背后的棍伤愈发叫嚣。

      老爹这次下手太狠了。

      火盆上的茶水滚了许久,已然浓浓的,林白羽拿过粗瓷茶碗,倒上,呷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疼痛连同困意一起被压下。

      林白羽觉得自己还能再熬一个时辰。

      “丫头,睡了吗?”

      帘子被掀开,果然是老爹在门外。林白羽恭恭敬敬地把林骞请进来,又倒了一碗浓茶奉上。

      茶汤已然成了深褐色,林骞皱了皱眉,随口训斥道: “夜深了还喝浓茶,也不怕伤身子。”

      “军务还未处理完,提神的。”

      林骞才点点头,就听见这丫头又跟上一句:“大帅深夜前来,有事?”

      “你都一口一个大帅了,还敢说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爹,”林白羽一个字拐了十八个弯,指着自己的后背,呲牙裂嘴道:“爹爹罚得太狠了,儿此刻还痛得很。”

      大手点点林白羽的额头,林骞笑道:“现下知道痛了,犯军法的时候却英勇得很嘛?我看还是军棍挨得少。”

      “人家都认错了,还不依不饶……嘶……疼,爹爹!”林白羽扭身躲开大手的袭击,眼里满是控诉。

      “还活蹦乱跳的,看来未伤及筋骨,如此爹爹就放心了。”

      林白羽暗中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道:“你下令罚我时可放心得很,还叫狠狠打,不准留情呢。”

      “你说什么?”

      “我说有劳爹爹记挂,女儿已经好多了。”

      林骞还待说些什么,外头忽然来报,京城急讯,陛下受挟,请靖北国公率北境兵士进京勤王。

      信件是御笔亲书,又加印玉玺,林骞仔细核对,并未看出端倪,于是不疑有他,连夜点兵,预备回京。

      “大帅,末将林白羽愿往!”林白羽一身银甲,单膝跪地抱拳请命。

      “不准。”

      “大帅!”

      “林将军可要抗命?”

      “末将……不敢。”在林骞眼神的警告下,林白羽无奈只得遵命,老爹说了不准,她若是再坚持,老爹绝对会一顿鞭子抽得她下不了床。

      林骞最终点了二十七员将领,率领三万精锐,连夜南下,入京勤王。

      “将军!不好了,大帅中计了!”

      林白羽陡然惊醒,三百杯的余威袭来,她的头炸开似的疼。

      “缦缨。”

      赵缦缨端着水盆应声进来,看着榻上被宿醉困扰着的主子,有些无奈。

      今晨她打开祠堂扛出主子时,特意瞄了一眼,好家伙,两坛子三百杯一滴不剩,这剂量足够放倒两只熊瞎子。

      难为主子还没到中午就能醒来了,要是国公爷还在……赵缦缨叹了口气。

      “主子先洗脸吧。”

      那年林骞率兵南下,行至半路便被沿途守城军拦截,林骞对于信上内容深信不疑,以为守城军叛变,谁料他自己已经成了叛徒。

      林骞被万箭穿了心,带去的部下无一存活。

      林夫人被困于宫中,闻听林骞死讯,自城楼一跃而下,也随着去了。

      ……

      刑部天牢,严字号,终年照不进阳光,里面关押的人都是重犯。

      天越来越冷了,有雪花飘进来,京城下起了年初的第一场雪。

      草席上昏睡着的姜渡一口凉气和着雪花纳入肺底,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喉中泛起腥甜,身上动作幅度稍大,牵扯到身后的刑伤。

      他仰躺在草席上,伤口悉数压在身下,他甚至做不到翻个身子。

      疼。铺天盖地的痛自周身席卷而来。姜渡睡不过去,却也不能十分清醒,所有仅存的意识都被疼痛所侵占,他被动地苦捱着刑伤带给他的烈痛,这是天牢给他的下马威,也是他父亲遗留给他最后的不幸。

      他受过师父的责罚,与刑伤比起来小巫见大巫。周珩怜爱他,再生气也不会真正伤他身体,刑伤则不同,每一杖敲打在后背上,损的都是内里。

      喉中一阵发痒,又有鲜血自肺腑咳出,血自口角蜿蜒至草席上,他无暇顾及。

      他该哀嚎出声,但他发不出声音。

      太子下旨,特殊关照。

      天牢的人一贯只管伤不管治,杖伤在阴寒潮湿的刑狱不得痊愈,剧痛与麻痒反复,折磨得他不得安生。

      疼痛与严寒作祟,姜渡的意识逐渐清醒,目光透过四方的窗口接触到外面的世界,泪水漫溢。

      师父……

      周珩死了。

      那天夜里,姜渡借口去寻找吃食,实则想引开追兵,给师父逃命的机会。

      师父又怎会不了解自己养大的孩子呢?他被捉住或许还可活命,若是姜渡落入朝廷手中,才是十死无生。

      周珩去了另外的巷口。

      混乱中,周珩被刀捅了个对穿,而姜渡也没能逃出生天。

      师父师父,亦师亦父,深恩似海,也无以为报了。

      姜渡无比憎恨姜年,从幼时的不公到今日周珩之死而他锒铛入狱,这个人就算是死也没放过他。

      他与师父有什么过错?

      在周家的这些年,姜渡一直跟随周珩学习医术,书本背通了就跟着师父四处云游行医,济世救人无数,在江湖颇有名气。不敢说功德无量,却也绝不愧对世间。

      但姜渡身上流淌着姜氏的血脉。

      所以尽管早在十几年前他就被过继给了周珩,尽管他这十几年一直跟着周珩云游行医,姜渡就是要陪着姜年一同获罪。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失去了亦师亦父的长辈,从潇洒自如的江湖游医沦落成人人喊打的阶下余孽。

      年前姜年姜济就已经伏法,姜渡的母亲在他很小时亡故了,姜氏一族也就剩下他这一个待死之人。

      过了十五,一开朝,把他带到朝堂上象征性地溜一圈,然后选个好日子咔嚓一刀,他就也可以不再烦恼了。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姜渡知道,那是他心底的不甘在叫嚣,可他的命捏在别人的手里,人家要如何,他都没有话语权。

      他不想死。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这是周珩给他上的第一堂课。况且他这条命还背负着周珩的,姜渡不想师父白白死去。

      ……

      与北境遥遥相望的穆城,从酒旗旁的巷子往里走,有个小小的私塾,教书的先生不是须发花白的老头子,是个模样整齐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两年前搬来穆城,街坊邻居们都说乐先生读过书,又是个好模样,不考取个功名可惜了,乐硕听了,只温润一笑,依旧我行我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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