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至今Z

3、王府之外

　　薛淮离开后，荒漠不知昼夜的在暗室诵读参悟《道德经》。修士从明道境开始感悟太古圣书，明道境读《千字文》，渡海境读《天问》，彼岸境读《道德经》，观星境读《逍遥游》。
　　“…见无状之状，见无物之象，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荒漠低诵，神识如同一张网在周围悄无声息掠开，监测是否有人靠近。
　　他缓缓睁开眼，遥望虚空，澄澈如琉璃般的灰色瞳仁中渐渐有白雾翻涌，明暗沉浮，仿若混沌初开演化世界。
　　极少数仙脉现象为天象或地象的人会伴生道法天眼，可以勘破天地道法，世界规则，这是荒漠来到赵王府偷偷翻阅记载才知道的。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道法天眼是什么，如何作用，只能在无人的时候按照记载偷偷练习。
　　四周景物在他眼中虚化，匆忙路过的仆役，玩耍的幼童，秋日衰败的花草，天际的云蒸霞蔚，远处的神霄绛阙都隐隐约约浮现，如同梦境一般，荒漠却知道，这是赵王府里此刻的真实景象。
　　很快荒漠灵力耗尽，双眼又恢复成干净澄澈的模样。他闭上眼，吸纳灵力充盈身体。
　　“荒漠！”
　　暗室门口传来薛淮兴高采烈的声音，荒漠只觉得背上一沉，一双手臂已经抱住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来了？”荒漠错愕。
　　“你就知道修炼，不去找我，我就来找你。”
　　荒漠无奈的笑了笑，松开薛淮的手臂转身与薛淮面对面。他是故意不去找薛淮的，所以心中难免有几分愧疚和心虚。
　　“赵王允许你出来吗？”荒漠问道。
　　“殿下对我可宽容了，还给了我可以随意出入王府的令牌，我们可以出去玩啦阿漠。”
　　“殿下对你这么宽心的吗？”荒漠有些不放心，赵君曜难道真的不怕他们跑了吗。
　　“我们偷偷出去嘛。”薛淮不在意，“你之前不是问过我吗，我看你挺想出去的。”
　　“你不想出去？”荒漠揶揄。
　　“好好好，是我想出去，那你跟不跟我一起嘛。”
　　荒漠当然是毫不犹豫的起身，拉着薛淮跑出暗室。
　　荒漠三年来自觉勤奋的可怕，展弘根本没想过派人监管他，荒漠住的地方也几乎都是没有灵力的仆役或者灵力低微的侍从，轻而易举就能避开。
　　二人不敢用灵力，怕被巡检察觉到灵力波动，老老实实的跑到赵王府的小门外。门口设有极强的绞杀灵阵，若没有令牌，元仙以下的修士顷刻就会粉身碎骨。
　　当荒漠站在赵王府外的街道上时，感觉像做梦一样不真切。薛淮边走边东张西望，就像他第一次进赵王府时一样。
　　“我背你。”荒漠将薛淮拽到身后，“试试我御空练的如何。”
　　彼岸境修士可飞天遁地，荒漠背起薛淮，缓缓腾空，薛淮惊呼：“好厉害，我也要早点修炼到彼岸境。”
　　二人落在一处街市，行人络绎不绝，吆喝叫卖此起彼伏，亭台楼阁连绵起伏，上空中常有修士掠过。
　　薛淮的目光很快被一座华美高楼吸引，拉着荒漠走过去。楼前有一个巨石，刻着“浮珍楼”三个字，空中珍馐美馔之味弥漫，门口客人三两成群，说说笑笑的往里走去。
　　“好香啊。”薛淮叹道，“但是我们没有钱。”
　　“你在秩天宫里还吃不到山珍海味吗？”荒漠笑道。
　　“殿下不喜奢侈，又苦心修炼，天天拿仙药精血当饭吃，我也吃了不少。”薛淮苦恼。
　　二人正欲离开，迎面撞上一个刚从浮珍楼里出来的男子。男子打量了一下荒漠和薛淮朴素的衣着，讥讽道：“既然吃不起，就别在这挡着人家生意，晦气。”
　　“你说什么？”薛淮急了，荒漠拉过薛淮，淡淡道：“不用理会。”
　　“等我有钱，看我不在这里吃上一天一夜！”薛淮握拳挥舞，荒漠失笑，握住薛淮的拳头：“我们去别处也看看。”
　　“你知道三圣像吗。”荒漠问薛淮。
　　“当然，我以前住的地方就建有三圣像，秩天宫里也有。”薛淮答道。
　　“我没见过。”荒漠有些伤感。荒城只有一个废弃的圣皇像，安叔叔根本不搭理，不像其他诸绝人对圣皇像充满敬畏之心。
　　“我听说皇宫前的三圣像建的最壮观，我还挺想看看的。”荒漠提议。
　　“好啊！”薛淮与荒漠相视一笑，荒漠背起薛淮，直接御空而行，不一会就到了诸绝门。诸绝门是诸绝皇宫的正门，只有盛大节日才会开启。
　　茫茫暮色中，三圣像静静立在诸绝门前的玄石高台上，这座三圣像并不像别处建的高耸入云，而是最大限度的还原了三圣的真实体貌。当中的圣皇像英姿挺拔，通体沐浴在如火炽盛的神光中，左手托着证道仙兵“山河社稷图”，霞光喷薄，其上流转着大道奥义，繁复玄妙。圣皇漆黑如墨的眼中仿佛闪着永不熄灭的昂扬战意，史书有记载，圣皇征战时崩裂苍穹，破灭虚空，颠覆阴阳，演化仙脉现象“山崩地裂”时连星云都在其间化为尘埃，风采傲视古今。圣皇身前是人声鼎沸一望无际的皇城，身后是森严奢华的诸绝皇宫。
　　圣皇右侧的圣后温婉柔美，紫衣飘渺，琉璃般的灰色眼瞳中混沌弥漫，双手捧着着证道仙兵“补天石”，似乎在含笑凝望着自己的亿万子民。
　　圣皇左侧的圣妃清冷绝世，她的的面容隐在霭霭水雾中，只能见到她右手托着证道仙兵“天机镜”，左手指间花华和水月轮舞，十分美丽神秘。诸绝建国几年后，圣后和圣皇相继仙逝，圣妃以一己之力担起百废待兴的诸绝国，将圣皇圣后留下的幼子抚养成人，因此诸绝皇族对圣妃的尊敬丝毫不少于圣皇和圣后。传闻圣妃仙姿玉色，容绝冠世，至今仍有许多赞颂圣妃美貌的诗句流传，史书称她“普天壤无其俪，旷千载而特生。”然而圣妃不允许自己的塑像或画像流传后世，因此所有的三圣像都会隐去她的面貌。
　　“荒漠，你的眼睛和圣后好像哦。”薛淮看着三圣像，惊奇道。
　　荒漠呆呆的看着圣后含笑的美眸，心中渐渐惶惑不安起来。
　　“是挺像的。”荒漠点头。他瞳色罕见，他怀疑过是不是和道法天眼有关，但展弘从未问过，他也从未细究。
　　他知道“补天眼”是诸绝圣后弗蓁的象征，补天眼修至臻境时再造肉骨的能力几乎接近起死回生，在上古战场里大展神威。
　　荒漠猛的回忆起一些他不愿再记起的场景。他有些痛苦的闭上眼，人声鼎沸的人群在他耳边渐渐模糊，安叔叔熟悉的面容在他脑中若隐若现，那时他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幼孩，安叔叔把他抱在怀里，慈爱的抚摸着他的头。
　　“荒漠，你虽父母早亡，可你这样天资不凡…你将是荒城的希望…”
　　“安叔叔，那我爹娘到底是谁啊？”
　　“不重要…”安叔叔眼神深沉，“他们不足与你相提并论，你只要记住，你是要为荒城五十万亡者报仇的…”
　　“我明白，安叔叔。”
　　残破灰败的荒城忽然变得光怪陆离，地面上血流成海，无数面部狰狞扭曲的尸体在血海中漂浮，渐渐在荒漠眼前放大，远处时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满目疮痍，如同人间炼狱。
　　此时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惊呼：“皇太女殿下出现了！皇太女殿下出现了！”
　　四面八方的讨论声密密麻麻的向荒漠涌来，荒漠痛苦的抱住头，他只感到头痛欲裂，几欲发狂。
　　“…我的孩子…”一双纤长却有力的手从黑暗中向他伸出，荒漠想伸手抓住，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杀了他！荒漠…杀了他…你一定…要杀了他…”一双饱经风霜的手伸出，死死抓住他的肩膀，让他无法动弹。
　　“阿漠…阿漠！”
　　荒漠一个激灵睁开眼，只见薛淮紧紧抓着他的肩，一脸凝重担忧。
　　“阿漠，你怎么了？”
　　荒漠恍觉脸上似乎有丝丝冰凉，他摸上自己的脸，竟然是眼泪。
　　“我…”荒漠看着薛淮，声音嘶哑。
　　人群中忽然掀起海浪般的惊呼，荒漠和薛淮抬头看去，他们都是修行之人，目力极佳。
　　八只英招拉着光润乌亮的皇室撵车在上空奔腾，鸾鸟开道，清鸣阵阵，远远看去一片焕彩生辉。
　　英招人面马身，生性高傲，甚至被一些宗教尊为神兽，却只能为诸绝皇族拉车。
　　“那是皇太女的辇车？”荒漠问道。
　　“我也不知道，其余人这么说的。”
　　皇太女是诸绝皇的小女儿，九岁时被册封。册封时荒漠和薛淮来到赵王府已经一年多，他们还记得那时整整七日古老神圣的吟唱从皇殿遥遥传来，漫天绚烂金光经久不散。
　　“阿漠，你没事吧？”薛淮并没有被皇太女的出现吸引注意力，仍担忧的看着荒漠。
　　“我没事，前几日修炼过度了。”荒漠拍了拍薛淮的手，见薛淮不怎么相信，只好再三强调自己没事，薛淮脸色才恢复如常。
　　皇太女的撵车已经消失在天际，人群仍然议论纷纷。
　　“太女殿下大概又去远古仙地，凶兽巢穴历练去了吧！”
　　“也有可能去北斗七星境，济元古国，与那里的天骄交流去了。”
　　薛淮好奇：“太女殿下才十一岁吧，如何单独历练？”
　　“太女殿下有圣皇洗礼庇护，无人可伤她性命，只要不去那些无人禁区，自然去哪历练都可以。”
　　“圣皇洗礼？那是什么？”薛淮愈加好奇，抓着解答的人继续追问。
　　那人笑道：“二位并非诸绝人吧，诸绝的皇子皇孙三岁时，会引一缕圣皇大道之花上的气息保护仙脉。其它有真仙传承的世家也会如此。”
　　“好厉害。”薛淮点头，荒漠在一旁不经意的听着，心中慢慢产生了一种他从不敢设想的念头。
　　那他身体里的神秘白气是什么？
　　荒漠不由自主把目光再次投向圣后像温柔的眼眸，想要探究出什么，然而静默的石像给不出任何答案。
　　荒漠和薛淮不敢外出太久，夜色笼罩时，二人悄悄回到赵王府。
　　荒漠把薛淮送到秩天宫外，随后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而是去了赵王府的一间书阁。
　　赵王府作为诸绝属臣，书阁里存放着大量关于诸绝建国的史籍，从前荒漠并不感兴趣，只草草翻阅了一遍。
　　荒漠在前书阁没翻到自己想要的，穿过中庭去后书阁，却无比意外见到了一个人。
　　赵王姬赵灵霜。
　　赵灵霜穿着一件撒花交领纱白裙，倚坐在池边廊亭里，长发并未束起，慵懒披散在肩侧。听到动静，赵灵霜抬眸望向荒漠，庭中清池的粼粼波光也不及她眼中秋水潋滟，摄人心魄。
　　她不似上次一身红衣那样姣丽艳冶，此刻如同一颗皎白明珠，让人忍不住驻足凝望。
　　荒漠再一次忘了行礼，呆呆的看着赵灵霜。
　　赵灵霜似乎被荒漠的模样逗笑了，雪润脸颊漾起粉绯，白皙纤长的手指将额前的碎发撩至耳后，笑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