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回忆 ...
-
在梦里,黎黄回到了幼时常走的那条青石板路。
他和哥哥黎昏从小父母双亡,便相依为命。而黎黄身子骨差,一到下雨便总是风寒不断。
好几次黎昏都以为就要失去黎黄,但好在老天虽然夺走了他很多东西,却唯独没有舍得夺走他的黎黄。
“哥哥,”黎黄伸手拽住黎昏的袖子,“雨要下大了,咱们回家吧。”
他们住在山上的一个庙里,虽然破烂不堪什么也没有,但能挡风雨,比露宿街头好很多。
“乖,你坐在这里。”黎昏将黎黄抱到一旁树下的石头上,“哥哥再多搬几袋石头,回去的时候给你买你爱吃的馄饨。要乖乖的,不准乱跑。”
马上又要到雨季,黎昏想,他得多攒点钱以备买药,不能再像去年一样没钱请大夫,眼睁睁看着黎黄高烧不退。
黎黄点点头,坐在石头上,东摇西晃地甩着腿。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有个镶金牙的男子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打伞的丫鬟。
金牙男是水息城之子刘德润,丫鬟是从小跟在身边的翠竹。
黎黄看向来人,立刻停下动作,黎昏和他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因此他跳下石头就往黎昏在的方向跑过去。
才走了两步,胳膊就被抓住,黎黄低头一看,只见抓住自己的手上戴着一个大大的翡翠扳指,再往上看,男子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嘴一咧,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大牙。
“小姑娘,你别怕,哥哥不是坏人,你别跑,咱们坐下来好好地聊一聊。”刘德润边说着还揉捏了下黎黄纤细的手臂,“你看看你,这么大雨,还坐在外面,小心淋坏了身子。”
“我不是小姑娘。”黎黄奋力甩开手,怒而看向刘德润,还未变音的少年音稚嫩又脆生生。
“什么?你不是小姑娘?”刘德润大笑了一声,对身边人高马大的翠竹道,“你说,她那张脸能不是小姑娘?我是眼睛不太好,但不至于眼瞎。”
“少爷……”翠竹欲言又止。
刘德润仿佛蝴蝶遇见了花蕊一样,一个饿虎扑食抓住黎黄。
黎黄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一手水,伸到眼前时,没有预想的一手黑泥,而是干净的雨水。
糟了,难道是雨水把他脸上的泥冲掉了?
黎黄看着黎昏手里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有些不情愿地道:“哥哥,我为什么每天都要涂这些脏东西,好难受呀。”
“乖黎黄。”黎昏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抚上黎黄的脸,“你这样出门怕是要有很多麻烦。”
“哥哥都没有麻烦,我又怎么会有?”黎黄不解。
黎昏看着黎黄异于常人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宛如飘下凡尘的潇湘碧水,长睫一眨便如烟雨飘过。
“哥哥不想其他人看见你,记住了,一定要把自己藏好,知道吗?”
黎黄终于明白那些黑泥的作用了。他像拔萝卜一样,努力想把自己的手从刘德润的怀里拔出来,却怎么也拔不动。
刘德润看着有些弱不禁风,但很是难缠,和黎黄较劲了半天,即便满脑门都是细密的汗,却还死死扒着黎黄不松手。
一旁的翠竹一边着急地寻找位置给刘德润撑伞,一边大声喊:“少爷,他真是男的,他,他有喉结。”
“男的又怎么样!本少爷今天就看上他了。”刘德润大吸一口气,拽着黎黄朝府邸的方向挪了几步,便大气喘喘,“还挺有劲,本少爷就不信了。”
“少爷……要不咱算了吧。”翠竹劝道,“若是女子还能娶回家,这……回去夫人要生气的。”
“你是少爷我是少爷!”刘德润怒道,“别站那杵着了,跟个木头一样,撑什么伞啊撑,你挡着几滴雨了?给本少爷过来帮忙!”
“好嘞,少爷。”翠竹将伞往地上一扔,掰开刘德润,弯腰一捞,扛着黎黄就往外走。
这翠竹的力气是真大,像个巨人一样,黎黄瞬间被牵制住,根本无法动弹。
眼瞧着就要离开船坞,黎黄看着模糊的雨幕,到处也寻不见黎昏的身影,他狠狠咬了一口翠竹的手,趁着翠竹吃痛松手,连忙跑回船坞。
只是刚走两步,领子便被人抓住,他还想再回头咬人,却见一人挽着袖子,束着高马尾,阴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过黎黄可不怕这目光,他眼睛一亮,如归雀扑进来人怀里。
“哥哥,你终于来了。”
黎昏摸了摸黎黄的头,将斗笠给他戴上,然后把他抱到一边,这才转头看向刘德润:“你们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你是他的哥哥?告诉你,本少爷看上他了,我劝你识相……呃!”
“少爷!”
黎昏单手掐住刘德润的脖子,将其举到了空中,声音低低地开口。
“你哪只手碰了他?”
翠竹心中大惊,这人身手不似一般人,她自幼习武,武功在这水息城也是数一数二,可她刚才却看不清此人的身法。
“放开我家少爷!”翠竹迅速出手,但所有招式都被黎昏单手挡下。
翠竹心一急,不小心露出破绽,黎昏隔空一掌,她便击退出好几米远,还吐了一口血,只好大声对刘德润道:“少爷,咱们打不过他,还是算了吧。”而后又转向黎昏,言语中隐隐含有威胁之意,“我家少爷是城主独生子,你若伤了他,便是与整个水息城作对。”
“对对对……我爹是城主。”刘德润连忙点头,“你放我下来我保证你们以后在水息城横着走……再说……你弟弟好着呢,我什么也没对他做。”
“哥哥,要不算了吧。”黎黄听见翠竹的话,心里也生出不安。
本来黎昏每天在船坞搬石头就很累,若是得罪了城主,以后可该怎么办啊,黎黄暗忖,给这个人一点教训应该就够了。
黎昏回眸看了黎黄许久,最后沉默着松开手。
刘德润从半空中掉到地上,躺在地上差点起不来,他摸着喉咙喘了好久,被翠竹扶着站起来,小声地嘀咕:“不就摸了下手,又不是失身……”
话音未落,他猛地倒在地上,哀嚎着大喊:“我的手,好痛,我的手。”
“少爷,你没事吧。”翠竹急忙去扶刘德润,刚碰了一下,立刻被刘德润骂开。
“滚!你不知道你自己手劲有多大吗!疼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刘德润趴在地上痛哭,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翠竹怒而看向黎昏:“你对我家少爷做了什么!”
“废了他的两只手而已。”黎昏立在刘德润面前,在大雨中一步一步走近,最后停在刘德润面前,“你这样龌龊之人,敢动我弟弟,废你两只手已经是莫大的仁慈。”
“你,你不要过来!走开!”刘德润害怕地朝后躲,“翠竹!给我打他!打死他!”
翠竹方才的伤还没有好,听见刘德润的命令,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
黎昏的眼珠转向她,淡漠地开口:“再往前一步你就会死。”
此言一出,翠竹生生止住了脚步,她明白这人说的是真的。
身后刘德润的声音还在叫嚣:“翠竹,你停下来做什么!给我杀了他!”
翠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带走他,要么,把你们的命留下。”黎昏虽是少年,但是身量极高,看着他们的目光几乎是俯视。
后半句话,翠竹感受到了杀意,她没有半分犹豫,转身扛着刘德润就跑。
“少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德润趴在翠竹的肩头痛哭流涕,凄惨的哀嚎回荡在雨幕里。
“本少爷杀了你们!啊——”
-
雨已经停了,黎昏背着黎黄上山,下过雨的山路湿滑难走,他走得很慢。
黎黄打了好几个哈欠,头一点一点地磕到黎昏肩膀上。
“困了就睡吧。”黎昏道,“醒了就到家了。
“不困,我要陪哥哥说话。”黎黄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路上看到一朵好看的花,还让黎昏去摘下来,在黎昏摘花的时候,他忽然问,“那个刘德润以后会不会找哥哥的麻烦?”
黎昏笑了下,转头看向黎黄:“怎么,担心哥哥?”
“嗯。”黎黄重重地点头。
已经走到庙门口了,黎昏回头看了眼天际的落日,将黎黄放到地上,摸了摸黎黄的头:“不用担心,还有官府呢。”
晚上睡觉前,黎黄跑到庙里供奉的地方神像前,虔诚地跪在垫子上。每天他都会在神像面前放一束花。水息城信奉水息神,城里到处都是水息庙,他们住的这个庙也是水息庙。
但因为这个庙太过冷清和偏僻,并没有什么人拜访,不如山下那些富丽堂皇的庙,终日香客络绎不绝。
黎黄恭恭敬敬地许完愿,睁开眼,却和一双清澈的眼对上。
他被吓了一大跳,往后倒在地上。
只见一个少年倒立着身子悬浮在他面前,脸颊绘着诡异的黑色图案,长发倒垂着散下,几乎快要贴着地面。
见黎黄吓成这样,少年笑眯眯地飘近了一些:“怎么?我很吓人吗?”
黎黄惨白着脸摇头,像个拨浪鼓似的。
少年好心情地上手捏了捏他的脸,像捏面团似地:“怎么光摇头不说话,嗯?”
黎黄被捏住脸,说话的声音也含含糊糊:“你……是人还是鬼。”
“当然……”少年松开手,一瞬又飘到神像之上,歪头一笑,“是鬼啦。”
见黎黄要吓晕过去了,少年闪到黎黄身旁坐下。
“好啦,逗你玩的,不是鬼。”
“那你为何还会这样,那样。”黎黄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将少年方才的举动描绘下来。
“因为,我是你的守护神啊。”少年突然伸手,从身侧将黎黄揽入怀中,微微垂眸,身上似乎有光在环绕,“你从三岁会说话开始就在我耳边念叨,如今都有七年了,我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来看一眼,是哪个小唠叨让我整日不得清静。”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惊扰您的。”黎黄低着头,满脸通红,“以后我一定少说话。”
“别呀。”少年敲了一下他的头,“逗你玩的,你又当真了。往后你可要多说几句话,成日里就那一个心愿翻来覆去,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可是许太多愿望……就太贪心了,会实现不了了的。”黎黄摇头。
“那也不能总是希望黎昏这好那好,都七年了,你就不想给自己许什么愿望吗?”少年凑在黎黄面前,直直地看进他眼底,“你说出来,我就会帮你实现。”
黎黄垂下眼,长睫颤了颤,想了一圈,实在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词藻,便道:“想不出来……还是希望哥哥一切都好吧。”
“笨,你这脑袋是木头做的吗?罢了罢了,你日日虔诚地跪拜,还送了我这么多好看的花,作为交换,这个红玉便给你了,这可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你要时刻带着。”少年又敲了一下黎黄的头,将玉佩塞到他怀里。
这红玉浑身剔透,虽没什么精致的雕刻,却散发着让人心安的气息,黎黄双手小心地捧着红玉,连连摇头:“不行,这太贵重了,何况我的花都是在山里摘的,不值钱。”
“怎么不值钱,我觉得可值钱了。”少年笑着道,眼睛弯成了月亮,虽然脸上的黑色符文很是诡异,但黎黄却不怕了。
少年摸了摸他的头,道,“我走了,下次再找你。”
说罢,少年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屋子里恢复平静,唯余周遭一片墨色冷夜光,黎黄望着空旷的长庭,抓着手里的红玉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风吹过,将山月吹入窗下。
若不是手心里冰冷的玉石,他还以为刚才的种种只是一场梦。
-
“砰”地一声,整张桌子被踹翻在地,无数精美的瓷器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刘德润踢了一张桌子不过瘾,转身又踢了一张。
“滚!都给我滚!”
瓷片碎裂的声音如暴雨落下。
“少爷,别生气了。”翠竹打开门进来,“夫人请了一位新的大夫,听说是个江湖上的名医。”
“名医又怎样!我的手废了,废了!和废人有什么两样!”刘德润气不过,桌子没了,又将屋子里的凳子全都踢翻,“没用的废物,连个乞丐都打不过,都给我滚!”
“砸什么东西呢?”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刘德润转头,只见一只白净的手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扔给身后的丫鬟们。
“母亲!”刘德润吊着嗓子扑进来人怀里,“我的手以后都不能用了,不能写字了,也不能给母亲剥橘子吃了。”
城主夫人摸了摸刘德润的手臂,曾经鲜活的手,如今都绑着厚厚的纱布,她心疼地叹了口气,道:“润儿受了委屈,咱不能白白咽了这口气。前几日我让人去查了你说的那两个人,现在有结果了,他们就住在后山的那个庙里。你父亲也调了城里的守卫给你,不过是两个乞丐,一会儿母亲就带你上山,将那个破庙给烧了,把那两个畜牲打死了给润儿解气。”
刘德润终于不再哭闹。
走出屋子后,城主夫人想起什么,道:“我记得你说过,大的那个身手不凡,连你也敌不过。”
翠竹点点头。
“连你也敌不过……恐怕守卫再多也有隐患。稳妥起见,你将我屋里的银钱全都拿出来,去雇一些不要命的江湖杀手。”
“是。”
暮色降临时,大队人马举着火把上山。
火光在树林中隐隐现现。
黎黄趴在窗台玩飞进来的小雀儿,一抬头,看见山里的火光,朝院子里练武的黎昏喊道:“哥哥,山里有星星。”
什么星星?黎昏放下手里的剑,走到黎黄身边。
“山里没有星……”话音突然止住,黎昏脸色骤然变了,将黎黄从窗台上抱下来,然后将他放进了神像里。
关上暗门前,黎昏亲了亲黎黄的额头:“乖黎黄,一会儿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黎黄蜷缩着双膝,捂着自己的嘴点点头。
暗门从外面关上,里面一点光也没有,又狭窄又闷,黎黄紧绷着身子,一动不动。
忽然,外面响起嘈杂声。
黎黄全神贯注地去听,只听见有个女声和哥哥在说话,而后一声尖叫插进来,他睁大眼睛,辨认出那个声音是刘德润。
“是他!母亲,就是他废了我的手!”刘德润大声尖叫。
城主夫人站在一众守卫前,气场十足地道:“你叫黎昏?听说是你废了我儿两只手。”
黎昏道:“刘德润先动手猥亵我弟弟,我本来已经不追究了,可是他后来又出言不逊,我这才出手。”
“哦?是吗?证据呢?”城主夫人道,“没有证据,你便是污蔑,不仅毁我儿清誉,还险些杀了我儿,今天便将你这恶徒就地正法。”
黎昏看了一圈,屋里屋外都是官府的守卫,他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要证据可以,我们到霖安皇城,看看究竟是谁心怀鬼胎。”他猛地看向刘德润,对方立刻吓得仿佛蔫了,缩着肩膀不敢动。
“霖安?”城主夫人哼了一声,“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活着去。”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守卫一拥而上。
黎昏沉着眼,随手抄了根木棍将面前数人掀翻在地,随后抢了其中一人的刀,大开大合地与守卫缠斗在一起。尽管他武艺超群,但围过来的人只多不少,打到后面,他的刀口都钝了。
不知过去多久,黎昏眼前阵阵发红,所有事物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阴暗狭窄的神像里,黎黄透过神像眼睛的缝隙,看见外面的景象。
当看到黎昏受伤时,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沾湿了衣襟,他知道自己不能出声,若是被发现了,他只能是哥哥的负担。
黎昏反手将刀插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身上数道伤痕让他看起来更加凶神恶煞。
地上躺着数十具尸身,连空气中都散发着血腥味,后面的守卫见到此景,握刀的手都在打颤。
“黎昏,你弟弟呢?”刘德润还惦记着黎黄,扫了周围一圈,没能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年。
黎昏没说话,只双眼沉沉地盯着他。
这一眼让刘德润有些害怕,但看了看周围的守卫,他又挺直身板,中气十足地大吼:“黎昏,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把他交出来,我就饶你一条狗命!”
刘德润陡然睁圆眼睛,被逼近眼前的利剑吓得不敢动弹。
“少爷。”翠竹最先反应过来,飞身将刘德润扑倒在地。
饶是如此,刘德润的眼睛也被划伤了,他疼得满地打滚,一边大喊着母亲。
城主夫人心疼地给他擦掉血迹,一边横眉怒目地看向黎昏,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活捉了这只畜牲!”
几个厉害的江湖杀手擒住浑身是血的黎昏,将他的头按在地上。
便是如此,黎昏的眼睛仍不低下,死死地瞪着面前的人。
大半个城的守卫如今只剩几个,城主夫人后知后觉地生出些冷意,对上黎昏的目光后,她撇了撇红唇,讥笑道:“你很强,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如今落到我手上,我便让我儿受到的伤痛百倍奉还给你。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将你那弟弟交出来,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被五花大绑的黎昏笑了声,凄厉而沙哑,喉咙里发出不屑的气音,吐了一口血沫在她身上。
她冷着脸,抬脚在黎昏背上狠狠一踩。骨头碎裂的声音回荡在此间,刘德润听着都身上一疼,饶是如此,黎昏仍是不声不响,没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走来一人,垂首道:“夫人,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好,那就开始吧。”她接过火把,扔到地上。
“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要,那就让你弟弟和这座破庙一起烧了吧。”城主夫人站在火中,脸上的神情落在阴影里,阴冷又狠绝。
黎昏像个死物一样,没有任何生机。在被拖出屋子前,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神像一眼。
这一眼让黎黄心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他就要冲出去,这时眼泪落在红玉上。
红玉闪烁了一下,他陷入昏迷之中。
再次醒来后,黎黄躺在一片荒草地里,鼻尖痒痒的,他忍不住伸手去挥。
动静没了,但过了片刻又生痒。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咒印少年趴在他身侧,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狗尾巴草挠他。
少年笑眯眯地道:“你醒了。”
火光、血迹、最后那一眼,所有的记忆纷至杳来。
黎黄捂着头,猛地坐起来,带起身边的蒲公英散落。
天际连绵的火烧云,像大火烧着了天空。
“我要回去。”黎黄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的青草,那是他和哥哥的家,不能就这样没了。
少年拉住他,指了指天。
“晚上会下雨。”
黎黄突然跪下,抓住少年的衣摆,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神明大人,求你救救我哥哥。”
少年静静地看向黎黄,道:“那是黎昏的命数,我不得插手。”
“我……我愿意用我自己的命去换哥哥的命,求求你救救他。”黎黄泪流满面,他要是能变强大就好了,若是能变强,便不用一直被哥哥保护,不会成为哥哥的累赘。
过了许久,少年叹了一声。
“好吧,但这世间自有其规则,我无法出手。”
见黎黄眼中渐渐绝望,少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道:“不过,这附近有个叫白虚门的门派,你哥哥与仙道有缘,若是掌门愿收他为徒,那你哥哥也许便会相安无事了。”
少年拧了下眉,伸手捂住他的眼:“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只是这世间福祸相依,任何选择都是有代价的,你可要想好了再去。”
白虚门。黎黄心中默念这三个字,点点头:“我想好了,为了哥哥我什么愿意。”
“好吧,那再见了,黎黄。”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他是个即将死去的神,也许很难再见了。
眼前重新亮起时,黎黄找不到少年的身影了。
许久之后,高高的草丛里冒出一只圆滚滚白乎乎的狐狸毛团。
白玉狐鼻尖耸动,低头在草丛里寻找,最后停留在少年消失的地方,黑珍珠般的眼睛里浮现疑惑。
“奇怪,味道怎么忽然断了。”白玉狐找了好久,现下也累了,一屁股坐在草上,怅然地望着天际落下的光线,尖尖的狐狸嘴一开一合,“你又失约了你知道吗!”
“说好了我快飞升那天你会来,结果又消失不见了。”
-
翌日傍晚,白虚门的弟子在山门发现一个昏迷的少年。
众人连忙将其抬进山门救治,他们给少年服了一颗丹药,没多久,少年便醒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这个少年姓甚名谁,为何要来白虚门。
“我叫黎黄……”
他走了一天一夜的路,一口水也没有喝,才寻到地方,看到“白虚门”三个大字,他这才松开吊着的一口气,倒地昏死过去。
“白虚门……掌门,对,我要见掌门。”
黎黄抓住最近的一个弟子的袖子,一直重复着掌门二字。
被他抓住的弟子立刻道:“你别着急,我这就帮你去请掌门过来。”
说完,弟子便一溜烟跑出去。
大约一刻钟后,屋子的门被推开。
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瘦削的青年,戴着四方巾,一身白衣飘飘,好似话本里的书生。
“听说你要见我?”白掌门来到床榻边,温和地看向黎黄。
黎黄道:“掌门,求你救救我哥哥,他很厉害,学什么都特别快,您收他为徒,他一定能帮到您的。”
“你哥哥?”白掌门并无什么波动,平淡地问,“他叫什么名字,生辰是什么?”
黎黄都一一说了,又说了黎昏现在身在何处。
等他说完,白掌门忽然温柔地拍了下他的手,眼中精光四射道:“你放心,你哥哥会没事的,安心养身体吧。”
得到这句承诺后,黎黄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也许是太累了,他一睡便睡了好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
刚坐起来,帐子便被一只手掀开。
一袭黑袍映入眼帘,黎黄一怔,心脏陡然跳如擂鼓,视线往上,看清了黎昏的脸。
“哥哥!”
黎黄扑到黎昏的怀里,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眼泪便先流了出来。
黎昏是察觉到肩膀湿了才将人扒拉下来,一边用指腹轻轻抹去黎黄脸上的眼泪,一边柔声道:“哭什么?”
“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哥哥了。”黎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黎昏不说话,只是很认真地给他擦眼泪,一颗一颗地擦,直到再也没有泪水流下来,末了,黎昏才开口:“黎黄,哥哥不会离开你的,永远。”
说完之后,黎昏闭上眼,倒在黎黄身上。
屋子的门从外面打开,白掌门走进来将黎昏带走。
之后,黎昏便闭门不出养了一个月的病,据说白掌门用了无数珍贵丹药才保住他的性命。黎昏不让他去看望,他只能跑去找白掌门。
“一回来我就让他去疗伤,他不肯,非要在你床前等你醒。”白掌门摇摇头,“本来就差点没命了,又拖了许久不治,也是幸亏他命大。”
从那以后,他们便在白虚门安顿下来了。
黎昏被白掌门收为关门弟子,黎黄也连带着做个挂名弟子。
黎黄悟性比常人好,但在黎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用其他弟子的话来说,黎昏就像个怪物一样。
短短几年时间,凡尘所有门派竟无一人能敌,除了那个一直闭关的吞雨。
能达到这样的成就,本该受到万人敬仰,可在白虚门,除了黎黄和白掌门,无人敢接近黎昏。
在背地里,许多人议论黎昏,说他手段狠毒残忍,更甚者说他不配为修士。有一次,黎黄听见了,便上前打断他们:“不许你们这么说,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那些人见了他,纷纷缄默着如鸟散离开。
回到住处时,黎黄很失落,和黎昏说了这些,但黎昏却不在意地笑笑,然后摸了摸他的头:“他们怕我也是好事,以后听到我的名字,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可是我不想哥哥被他们讨厌。”黎黄垂下头。
“在意他们做什么?”黎昏又捏了捏他的脸,捏得通红了才松手,“哥哥只在意你一个人。”
黎黄以为他们会像以前一样,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有时候,他望着黎昏练剑,会觉得有一点陌生。
哥哥的剑意,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白掌门指导着黎昏练剑,在演示了一遍之后,扔了一把剑过去,随后负手朝黎昏点头。
黎昏心领神会,做了一个利落的起式后便出剑。
几个回合下来,面对黎昏凌厉的攻势,白掌门已不能单手应对。
“师尊,使出全力吧。”黎昏有些傲慢地道,“您这些招式,三个月前就用过了。”
“好。”白掌门被如此对待,脸上却无任何难看之色,拿出了十足的认真态度。
两人有来有回地打了数十回合,在第九十一回合时,黎昏突然灵光一闪,剑势忽变,如走险山偏锋般诡谲,在一片迷人眼的障眼法中,电闪一击,剑锋直指白掌门喉结。
白掌门的剑尚还未提起,便生生止住了动作,他垂眸看了看雪亮的剑身,而后抬眼看向黎昏,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师尊,这回我赢了。”
黎昏收回剑,将剑扔回了武器架子上。
“不错。”白掌门扬唇,毫不吝啬地夸赞,“你是我收过最好的弟子。”
走在回去路上,黎黄兴高采烈地道:“连掌门师尊都夸你了,还是那么高的评价!所有人都看呆了!”
对于这些,黎昏一点反应也没有,反而问:“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哥哥好厉害,是天下最最最厉害的人!”黎黄扑到黎昏身上。
黎昏这才笑了下,伸手牢牢地接住他,像从前一样背着他回家。
但再平静的湖面也有被风吹皱的那一日。
一次,黎黄和黎昏下山执行任务,在路过一个小镇时,黎黄不慎遇上了一个蛇妖。那蛇妖纠缠他许久,被买药材回来的黎昏撞见。
在黎黄就要被缠得窒息时,忽然获得了新鲜空气,他还来不及喘气,脸上忽然飞溅了些冰凉的液体。
他伸手一抹,只见手上一片血迹。在他发愣时,地面突然缓缓流淌过来大片血迹,如溢出的水一般蔓延在他衣摆处。
他缓缓抬头,只见黎昏脚下躺着那具蛇妖的尸身,不仅如此,他看见黎昏正在一寸寸地剥掉蛇妖的皮。那蛇妖大概还没有死透,时不时地发出一声无力的凄鸣。
黎昏浑身沾血,面无表情的神色落在黎黄瞳孔里。
“闭上眼,捂住耳朵。”
黎昏的声音响起。
黎黄下意识地照做,在捂住自己的耳朵后,他的世界变成一片安静的黑。
想着蛇妖的惨状,他忽然想起黎昏被带走的那三日。心似乎被撕成无数碎片,他一直不敢想象哥哥究竟经历什么,如今再看,那三日恐怕就是地狱。
捂住耳朵的手被拿下来。
“睁眼吧。”
黎黄睁开眼,下巴忽然被抬起来,黎昏拿出一张干净帕子擦他脸上的血迹,一边自责道:“我怎么把我的黎黄弄脏了,请原谅哥哥,下次不会了。”
黎昏的手一顿,帕子移到他眼下。
“怎么哭了?”黎昏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是害怕了吗?”
“哥哥,对不起。”黎黄望着黎昏,双手轻轻将他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内,“以后黎黄会努力修炼。”
他抬起泛红的眼,一字一句地道:
“黎黄也会保护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