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美景》花妙

2、话本

　　入冬后，清晨时常刮冷风，他们虽比凡人强壮许多，但终究不是真正的仙人，还是会畏寒。

　　他每日在藏书楼学仙法，偶尔抬头，看到对面的空位时，走神了一瞬，平时那里都坐着冷棠。

　　最近，冷棠变性了，变得反复无常。常常因为一些小事生气，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少吃一颗丸子，冷棠也要生气。

　　“你为什么要少吃！”

　　梅暗呆滞了下，如实回道：“因为，我饱了呀。”

　　冷棠看着似乎要爆炸了，又有些委屈地道：“可是你平时都吃六个。”

　　梅暗平静地道：“但是，我饱了呀。”

　　冷棠忽然站起身，一个纵跃从窗外飞走，几天也不见踪影。

　　想到这，梅暗心里有些失落。

　　窗户忽然被风吹开。

　　一片两片雪花轻轻落在案上，他起身去关窗。行走间，雪色的斗篷翻涌，碧落内衫下摆的白梅摇曳欲出。

　　压住窗户，外面的风声止住了。

　　回到案前，他的书册却不见了。看了看别处，也没有。

　　“师兄是在找这个吗？”

　　梅暗缓缓转过身，抬眼看过去。

　　朦胧的光线里，是一张桃花面，微微仰着脸，似笑非笑，见到他，还扬了扬手里的书册。
　　“师兄？”

　　梅暗回过神，移开目光，道：“是，你要看的话，就先放你那吧。”

　　冷棠轻轻笑了下，扔了一本书过去，道：“师兄割爱给我，那我也给师兄看个好东西。”

　　梅暗翻开一看，似乎是个武侠话本。他看了会儿，觉得挺有趣，翻开下一张，忽然猛地合上书，耳尖通红。
　　“小师弟，此书……”

　　冷棠迎上他的目光，笑而不语。

　　此书竟然讲的是龙阳之好，梅暗斟酌了许久，道：“小师弟，你看过这本书吗？”

　　“我当然……”冷棠见他如此紧张，话锋一转，弯眼笑道，“没看啦，是书店掌柜推荐的，说是卖得最好的一本，就想着先给师兄看看。”

　　还好小师弟没看，他暗自松了口气。

　　冷棠又道：“师兄不喜欢？让我看看。”

　　小师弟年纪尚小，不能看这种东西，梅暗立刻将书收起来，一本正经地道：“小师弟，现在以学业为重，这种话本看多了不好，我先替你收着吧。”

　　冷棠盯着梅暗看。

　　屋内忽然陷入一种异样的安静。

　　梅暗忽然觉得那本书很烫，他身上隐约渗出汗，或许是被某种力量推挤，他站起来想逃离这里。

　　“师兄。”

　　梅暗顿住。

　　冷棠撑着下巴，微微一笑，道：“我还在生师兄的气呢，师兄却还要走我的东西，我是不是应该更生气，师兄……你觉得呢？”

　　梅暗一时哑口，他仔细思索了一番，理不明白，干脆直截了当地道：“小师弟，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别生气，我都给你弄来。”

　　“什么都可以吗？”冷棠眼睛亮了亮。

　　梅暗点头。

　　冷棠又笑而不语，笑得梅暗有些不知所措，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短短一盏茶时间，他做了许多心理建设，甚至想过要为小师弟上天摘月亮。

　　不想最后，冷棠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轻盈地道：“保密，师兄日后就知道了。”

　　-

　　三日后是每月例行的悟道课，由门主亲自教导，门主对弟子十分严格，因此梅暗起得很早。

　　一出门就看见个背影，迎风立在观月楼前，像即将御风而去的仙鹤。

　　听见声响，冷棠回头，眼睛蹭亮：“师兄，早啊。”

　　“早，小师弟什么时候来的。”平常小师弟都要日上三竿才起床。

　　冷棠闭上眼，又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梅暗脸上的好奇时，笑道：“才不告诉师兄。”

　　梅暗忽然发现，小师弟身上多了点坏坏的感觉。应当是他想多了。

　　他们到时，屋里人不多。梅暗刚坐下，前方也坐下个玄衣少年。

　　时间还早，大家都在各自聊天。冷棠被折柳抓着问前几天去做什么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梅暗在整理最近修炼的心法，前面的玄衣少年忽然身体一歪，一边胳膊搭在梅暗桌上，另一只手拿着折扇抵在下巴：“在下锦烟宫夜风墨，来你们潇湘门学习交流，不知道友尊姓大名？”

　　“梅暗。”

　　夜风墨悄声道：“说个事，你知道冷棠吗？”

　　“知道。”

　　“据说这冷棠原来是个皇子，天资高到离谱，不仅被破格录取，甚至还被收为吞雨的弟子。”夜风墨啧啧了几声。

　　“嗯，他确实很优秀。”梅暗点头，“当初险些被门主抢走收徒。”

　　“原来还有这事。”夜风墨摸着下巴，眼神微转，“哎，你和那个人什么关系？他怎么一直看着你。”

　　梅暗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冷棠，道：“他是我小师弟，冷棠。”

　　夜风墨被冷棠盯得有些不爽，道：“喂，你小子什么眼神，再瞪我，别怪我动手。”

　　梅暗回头，看到冷棠甜甜的微笑，便道：“小师弟一向温和有礼，想必你是误会了。”

　　夜风墨旁观全程，见到冷棠瞬间变幻的眼神后，啧了又啧，道：“搞不懂，搞不懂啊，你们潇湘门还真是思想开放、观念超前啊。”

　　门主在上面讲课，梅暗做着笔记，期间他注意到夜风墨打了三次瞌睡，转了十次扇子。其实他不想看，只是夜风墨就坐在他前面，无论如何视线都会扫到对方。
　　就在他要低头写字时，一个纸团扔到自己面前，梅暗打开，里面是一行整齐的歪字：看什么看，再看叫夫君。旁边还附带了一张鬼脸。

　　梅暗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

　　这时，夜风墨忽然转头笑了一下。

　　“梅暗！夜风墨！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屋内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梅暗头一次被点名，对上门主那双不怒而威的眼，有一些紧张。

　　门主望着他，道：“刚才我讲的什么，你复述一遍。”

　　梅暗本来是记得的，但一紧张，脑子忽然就空白了，只好如实道：“弟子不知。”

　　此刻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他们身上，夜风墨自然也看到冷棠异样的目光，忍不住笑了，心想这潇湘门还挺有意思，到处都是乐子。

　　“夜风墨，你笑什么？站好了，你也说说刚才我讲了什么。”

　　夜风墨晃悠悠站直，双手一摆：“我也不知。”

　　门主大发雷霆，道：“好，真是好，一问三不知，还在那里眉来眼去，当我瞎了吗？你们俩给我出去，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进来。”

　　梅暗两辈子加一起都没被罚站过，他僵硬地出去，差点同手同脚。

　　他们走在前面出去，冷棠在下面坐着，安静地视线跟随，直到梅暗身影消失在门后，手里的毛笔忽然断成两截。

　　“冷棠，没事吧？笔怎么断了？”折柳惊道。

　　“没事。”冷棠转过头时，脸上笑盈盈，“这笔摔过，可能不经用了。”

　　早起还是晴空，现在却突然转阴，大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刮过梅暗脚下。

　　旁边夜风墨伸了个懒腰，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道：“饿了，唔……你中午打算吃什么？”

　　梅暗想了想，道：“我都行，看小师弟想吃什么吧。”

　　夜风墨“哇”地张嘴。

　　梅暗不解：“怎么了？”

　　“了不起，你们真了不起。”

　　梅暗觉得这人好奇怪，不想搭理，但夜风墨仍旧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个不停。

　　“哎，咱俩都是一起罚站的交情了，你就别老对我爱搭不理的了，你多说几个字呗，小心把自己闷死。”

　　梅暗瞥他一眼，道：“浪费力气。”

　　“这叫心得交流，怎么能说是浪费力气呢？说话越多，修炼越快。还有……”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耳边是夜风墨呱呱呱的声音，交织着身后屋子里的谈论声，不觉神思慢慢跑远。

　　忽然，视线里出现红绸白纱，并一双白色云纹锦靴，目光再上移，冷棠站在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道：“师兄，门主吩咐我和你去一趟云海师叔那。”

　　“我呢？”夜风墨在冷棠身后探头。

　　“门主没有说，我也不知道。”冷棠耸了下肩膀，转头对梅暗道，“师兄，我们走吧。”

　　夜风墨看着他们的背影，啧了又啧。

　　冷棠安静了一路，快到水流峰时才开口：“师兄喜欢他？”

　　梅暗想着门主讲的课，听到冷棠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空白地道：“……喜欢？谁？”

　　冷棠板着脸，没有说话。

　　他这才反应过来，道：“我和夜风墨才认识不到半日。”

　　冷棠拿出一张纸给他看，道：“那师兄解释一下，这上面是什么？”

　　是夜风墨扔的纸团，梅暗语塞了一下，正要解释，怀里突然冲进来一个人。
　　他僵硬地伸手，有些不知所措，冷棠和他差不多高，现在整个人埋在他肩膀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道：“小师弟，你……你先起来。”

　　“不，师兄不要我了，师兄有别的小师弟了。”冷棠扯着喉咙大喊，“我再也不是师兄最疼爱的小师弟了，呜呜呜……”

　　幸好他们走的是一条偏僻小路，若是这一幕被别人瞧见了，梅暗必定要打个地洞钻进去，顺便还要用泥土把自己埋了。

　　“小师弟，不是，那个纸条是夜风墨瞎写的，我本来要扔掉的，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

　　“是真的吗？”冷棠猛地抬头，眼里还有泪花，“师兄说的可是真的？绝对没有骗我？”

　　眼瞅着自己要是说一个不字，这眼泪就要掉下来了，梅暗应道：“是真的，小师弟，你永远是我的小师弟。”

　　梅暗停下，回头看，却见冷棠低着头，神情莫测。他忽然觉出不对劲，走上前拍冷棠的肩，道：“小师弟，怎么了？”

　　冷棠紧紧攥住拳，抬起头，很浅地笑了下，道：“我没事，走吧，师兄。”

　　他们将东西转交给水息峰的弟子。回去时正好是午饭时间，梅暗要了一荤一素，和冷棠刚坐下，就见个黑色身影闪过来。

　　看着对面的夜风墨，冷棠出言提醒道：“锦烟宫有专门的地方。”

　　“我就喜欢在这。”夜风墨摇了摇扇子，瞧着二郎腿，“这、里、香。”

　　冷棠没再说什么，夹了块排骨放到梅暗碗里，道：“师兄，这个好吃，你尝尝。”

　　梅暗吃不完，最后还剩了许多菜，有些发愁怎么办，结果被小师弟直接夺走碗筷。

　　“小师弟，要不算了……”
　　他见冷棠方才的盛的饭是他的两倍。

　　“师兄，我还饿着呢，”冷棠仰头一笑，“这一点我两口就吃完了，我还能吃好多。”

　　夜风墨看得是大开眼界，甚至在梅暗看过来时，微笑着鼓掌。

　　梅暗：“？”

　　夜风墨感叹一声：“看来我来潇湘门是来对了，果然长了很多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