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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尘再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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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为什么会重生?这事说来古怪,但确实发生在他身上了。
梅暗望着天,阴云沉沉,虽未下雨,空气却已蔓延雨水的潮湿,带着青草、泥土的气息。
前世如大梦一场,一幕幕于眼前闪现。从拜入仙门,再与师弟们下山历练,最后意外身死,虽然一生短暂,但还算精彩,要说遗憾,大概是还很多仙法没学的不甘吧。
忽然落了雨,眼上滴了凉凉的水。梅暗趁着雨还未下大,开始往外走。
前世他误入后山禁地,迷路了好几天,最后被门主发现,罚了好久的禁闭。他叹了一口气,茫然地看着面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树林。
时雨濛濛,到处是一片水雾,本就不清晰的路变得更难寻找。
这回他可不想求助门主了,不然又得被关小黑屋。梅暗拨开垂下的树枝,看着眼前熟悉的树,上面还有他一刻钟前留下的记号。他思索片刻,道:“既然此路不通,那走另一边吧。”
才走没多久,他被绊了一跤,吃痛地倒吸一口气,低头辨认了会儿,勉强看清地上是一个酒坛。
刚扶着树站稳,头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唔……?这里怎么有人?”
谁闯入后山了!梅暗猛地抬头,在枝叶繁茂之中和一双醉意朦胧的凤眼四目相对。
“怎么有些眼熟?”那人眯了眯眼,一挥手,将酒坛扔在地上,碎成几块瓷片,又纵身一跃,如一片叶飘落点地。
水雾朦胧,但足以让人看清来者面容。
“师尊。”认出是谁后,梅暗立刻低下头。
他没想到竟在后山撞见了师尊吞雨,可是师尊向来滴酒不沾。但这张脸太像了,和师尊一模一样,让他很难否定这人不是师尊。
下巴被忽地挑起,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的凌厉容颜,梅暗僵硬在原地。
吞雨眼中流光溢彩,笑道:“好可怜啊,是迷路了吗?”
“师尊,”梅暗被掐的有些疼,“是弟子,梅暗。”
师尊常年闭关,除了拜师见过一次,便几乎没有交集了,他老人家不记得自己也正常。
“弟子?那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吞雨手指越发用力。
梅暗怕疼,眼角渗出泪,一时有些恍惚,师尊向来不苟言笑,如谪仙降世一般,今日却好奇怪。
他往下压了压情绪,平静地开口:“这里是潇湘门禁地。”
“既然知道,还跑来这里做什么?”
梅暗垂下眼,他是被一个外门弟子带到这里,等回过神时对方已经离开了,他抿了抿唇,道:“弟子不识路,走错了地方。”
吞雨笑了笑:“走错了路?做错了事,那就要接受惩罚。”
“弟子出去之后便去领罚。”
“开个玩笑而已,我可以帮你出去啊,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吞雨贴在梅暗耳边轻语,目光横移,触到了梅暗平静的双眼时,忽地拧起眉,身形不稳地后退。
“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该死,怎么这个时候……”吞雨扶额低声咒骂了句,离开前匆匆扔下一句话,“一直往东走,别回头,就能出去。”
梅暗朝东边走去,只是腿被磕了伤,速度慢了许多。
禁地里很安静,风声吹动树梢,微雨落在叶上,相随的只有夜幕中一轮月。
放在前世,他还会有些惧怕,可如今死过一回,走在黑漆漆的密林里,心里变得平静无痕。
才出了禁地,就有几个巡逻的弟子发现他,立刻押着他去见了门主。
门主扫了他一眼,目光又重新放在书卷上,冷声道:“闯了禁地?你可知那里安息着多少先祖的神魂,若是惊扰了,你可担待得起?”
“弟子知罪。”梅暗低头,心中叹了下,重生也不能改变小黑屋的结局,还真是躲不开啊。
“面壁三个月。”门主摆摆手,“下去吧。”
梅暗被带下去,随弟子走到石山,那里有很多深不见底的寒潭,漆黑无光又阴寒无比,是潇湘门专门用来惩罚犯错弟子的石室。
等梅暗进去后,领路的弟子就把石室的门封上。
最后一丝光也被挡在外面,梅暗环顾四周水潭,找了一处干净之地盘腿坐下,开始修炼功法。他惧冷,但只要进入修炼状态,便可以短暂忘记周遭环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天,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石室里的时间似乎停滞了,他饿了就吃辟谷丹,倦了就打坐,日复一日。某天,石室出现水声。
梅暗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寒潭里的少年。
“师兄!”少年先笑了笑,扬声道,“好巧啊,你怎么在这?”
梅暗欲言又止,最后道:“小师弟,这话应该由我问你吧。”
“我在一处瀑布潜水,不知怎的,便游到了此处。”冷棠将头发往后捋捋,露出艳丽的眉眼,伸手看向梅暗,“师兄,搭把手吧,这池子泡着挺冷的。”
梅暗走过去,让冷棠借力上岸。
池水哗啦啦地溅一地,冷棠外面穿着白纱,里面透着殷红的里衣,沾了水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他打了个寒颤,一边靠近梅暗,一边道:“师兄,好冷啊。”
贴着自己手臂的手确实很冷,梅暗去敲门,想叫人把门打开,放小师弟出去。
喊了两声,也没人来开门,梅暗扭头,提议道:“要不……你再游回去?”
“师兄!”冷棠表情一下子垮了,可怜兮兮抓着他的手臂,“水里很冷的,能游过来已是要了我半条命,你要将我另外半条命也要了吗?”
梅暗无法,只好将自己的外衣分给冷棠,自己身上还剩一件里衣。
冷棠直接脱了湿衣,满面春风地披上梅暗的外衣。见梅暗背对着他,笑着凑过去:“师兄,在干嘛?”
“把你的衣服弄干,也不知还要在这里多久,总不能一直这样。”本就寒冷,眼下更甚,梅暗忍着寒意,手里拿着冷棠的湿衣,用灵力慢慢烤干。
忽然背后一暖,梅暗手一抖,湿漉漉的衣裳掉落,他重新捡起来,道:“小师弟,不要玩闹了。”
冷棠揽着他的脖子,笑道:“可是这样更暖和呀,师兄都发抖了,我可不想师兄生病。”
也许是梅暗的错觉,竟觉得身上愈来愈暖和。等冷棠的衣裳干了,梅暗拍拍他的手,道:“换上吧。”
冷棠似乎有些不情不愿,换衣裳时又慢又事多,穿到一半,还喊着:“师兄,你快过来看看,这绳子怎么系,是不是坏了?”
梅暗只好转过身,走过去给冷棠系,又帮他将凌乱的衣裳穿好,只是每次整齐了片刻,又会乱得不行。潇湘门弟子在衣服外统一披白纱,典雅又仙气,却被冷棠穿出了几分妖艳。
几日过去,梅暗看着他敞着的衣襟,还是忍不住上前帮他穿好,一边道:“小师弟,衣冠要整洁,这要在外面,别人该以为我们潇湘门不是正经门派了。”
冷棠看着他动作,等他抬头时,笑道:“师兄很在意别人的看法吗?”
梅暗点点头,道:“我是你们的大师兄,自然要稳重,要注意言行举止。”
“可我不在乎,”冷棠看着他,笑意淡了些,有什么重了些,“我只在乎我在乎的。”
梅暗顿了顿,转而轻笑道:“好呀,小师弟做自己就够了,反正有我呢。”
“可是师兄……”
冷棠的话被开门声打断。
一束光线照在面前的石壁上,久未见光,梅暗被刺得眼睛微眯。原来三个月这么快。
适应过后,梅暗慢慢走到外面光亮处,没听见身后动静,便回头,道:“小师弟,不走吗?”
黑暗中的身形动了动,然后冷棠飞快地跑出来,衣袖翩飞,紧紧地抓着梅暗的手腕,眼里有湿润的闪亮,笑着道:“那我要牵着师兄,不然走不动。”
梅暗无奈,最后也只说了个好。
他们朝守云峰走去。
快到山门时,远远看见树荫下站着两个少年,笑着的那个,是梅暗的二师弟折柳,旁边板着脸的,是三师弟温河。
见到他们来,折柳眼中一亮,道:“大师兄,小师弟!有个好消息。”
两人面面相觑,只听得折柳又道:“师尊他,终于,出、关、啦!”
一瞬间,禁地里的画面忽然浮现。梅暗心中隐藏的不安逐渐放大。
进入师尊的洗尘斋,香炉微亮,冷木香四面环绕。
屏风后走出一人,一袭白衣不染片尘,神情淡漠,望向他们时,也并无波澜,仿佛他们与案上的香炉并无区别。
他们四人道:“恭喜师尊出关。”
吞雨点点头,略略与他们说了两句,便让他们离开。
师尊还是原来那样,想来是自己多虑了,梅暗松了一口气,决定找个时机将禁地的事情告诉师尊。
“梅暗。”吞雨叫住他,“你先留下。”
梅暗转身回去,与冷棠擦肩而过时,听见他小声道:“我在外面等师兄。”
其余三人退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吞雨看着香炉上方的烟,目光有一瞬的朦胧,道:“这些年,你做得不错,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师尊谬赞了,都是弟子身为大师兄应该做的。”
吞雨看向他,伸手一点,空中飘过去一块血红的玉佩。
梅暗疑惑:“师尊,这是?”
吞雨静默了几息,道:“此玉的主人与你有缘,如今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多谢师尊。”梅暗还想说禁地里的事情,忽然被一股力道送到屋外。
刚出洗尘斋,身后大门便自动合上。师尊此时不想见人,看来只能下次再说了,梅暗看着手里的红玉,感觉有些熟悉,但这感觉很奇怪。
“师兄。”
梅暗抬起头,看见冷棠走过来,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玉,凑近好一番欣赏,挑眉道:“师尊送的东西果然不一般,真是天地宝器,灵光四射啊。”
是吗?看着和普通玉佩也没什么两样,梅暗见他喜欢,便道:“那送你吧。”
冷棠看着梅暗,眼睛弯成月牙,道:“师兄当真?”
梅暗点头,将红玉放到冷棠掌心。
奇怪的是,红玉忽然蹦起来,又回到了梅暗身边,然后掉进他怀里躺着。
冷棠瞪圆眼睛,狠踩雪地后跑走了。
梅暗拎起红玉,盯着片刻,确定了它的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