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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琳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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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妇们轻易不出门,倒是借着参禅打醮的名头能与外面的人见见面,说说话,是以不论京城还是扬州,太太奶奶们都爱念两句经,就算不念经,躲进佛堂也算有个清净天地。
老爷太太回京去了,这扬州宅子里总共就剩了三个主子,一个一日能在佛堂呆上多半日,一个早早起来上值去了,倒显得年存楚说话有些用处了。
“外头是什么声音啊,我听着挺热闹的。”年存楚几天前趁乱曾溜出去一次,倒也没想一走了之,可却着实把年宅闹了个人仰马翻,灾民虽都在城郊,但拍花子、人牙子却也随着人潮涌到扬州来了,小姐不见了,难不成叫人拐走了?
家里能出去的都出去找了,连年希尧也从值上叫了回来,最后从盐道衙门那儿找到了,虽没走远,城里乱哄哄的也让年存楚一惊,知道离了年家,在这城里城外再难立足,既没本钱,又没本事。
年存楚也并非一时兴起,来到清朝之后她鲜少出门,上次还是想要偷跑,反而沿河见了许多灾民乱象,扪心自问,脱离年家,她无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独立生存。
兰引也吓了一大跳,她就是遇着荒年让人拐了的,当时年纪小,跟着爹娘逃难,在城隍庙胡乱住着却让人给哄走了,辗转几回到了年家,小姐要配小丫头了就给留了下来。因而她最知道人牙子的厉害,“小姐再别乱跑了,落在他们手里哪有个好!”话没说完人先哭起来,小姐这样的人物,落在他们手里不知道要受什么样的罪。
“小姐,呜呜”年存楚眼疾手快,先兰引叫嚷出来便捂住了她的嘴,“别叫别叫,我知道我在你这儿已经不可信了嘛,但是这次情况不一样了,灾民安置了许多,大哥也说外面渐渐和从前一样了。而且我又不是自己出去,还有你嘛。”
“嗯嗯。”兰引使劲儿点点头,年存楚放下手继续同她商量,“我们穿男装出去,再跟嫂子说一声,也不走远按时就回来了,你说怎么样。”
“小姐,你连老爷太太都忘记了,怎么偏偏还记得穿男装溜出去玩!”这也是年存楚在衣柜里看见男装一时想到的法子,不得不感叹,除亲情之外,人类对吃喝玩乐的追求才是穿越历史却不变的大本能之相通也!
馥容略一想,还是同意了。从前年存楚郁郁寡欢的时候多,一场秋雨哭三通,也只有上街散散才略松快些。
再作男装打扮,算随了扬州城的风俗,少生事端也更随意些。
走在街上,来到清朝后第一次不想着要逃跑,年存楚倒有了四处逛逛的闲情逸致。倒是兰引十分紧张,生怕一不小心小姐又不见了。
年存楚与兰引身量倒都不短,男装皆是用时兴的好料子做的,穿上也有一身的气派风雅,走走停停,除了见其标致多看两眼的,倒也没人在意。
逛街,逛吃逛吃。
顺着河岸走,有一条路格外别致,砖石铺地,不似别的黄土地面。年存楚挑了这条小道走,竟到了一个雕梁画栋的大宅子,匾额上题:小琳琅山馆。
“兰引,你瞧这样的宅子像不像《西游记》上妖怪变的?”年存楚不知道这是扬州风俗,“专有富贵人家建了这样的大宅子,里面山山水水,各色鲜花,上午开园,人人都能进去观景,到了下午主人家或开花会,或置筵席,就不是寻常人能进的了。”
不意清朝竟有这么先进的公园,既然来了怎么也要进去看一眼。兰引却有点不好意思,“小姐,咱们两个能进去吗?你瞧这门口的小厮是不是看来人的帖子呢?”
这里来来往往也有人往里面去,小厮间或抬头查问两句,年存楚从前常去博物馆,倒觉得这没什么,“没事儿,跟在我后面就是了。”大不了原路返回,打道回府嘛。
年存楚端的一副逍遥公子的样子,头戴小锦帽,辫子编成一束垂在脑后,走两步还抬头看看门口挂的楹联,略一沉吟,到了门口快走几步竟真让她俩进了大门。
门口小厮并无异议,还想着这样品貌的小公子是哪家少爷,只管看呆,再没有想到是偷溜进去看热闹的,看门又无繁忙,还要拿来嚼舌:“这样的爷们儿进京也能点个探花。”
进了这扬州的园林年存楚才知道什么是大开眼界,却又想起上辈子的好处,或许曾在电视上见过,虽没有身临其境,但也隐约记得当时的豪言壮志:等我长大了就带你去这里玩!
妹妹当时只会点头,也不知道那里过了多长时间,不知道她能不能照顾自己。
想到恍若隔世的事儿总有些忧郁,注意力分散了,再看景色也提不起精神。兰引从一出年宅大门就紧盯着她,这一刻看她不高兴,以为是上次在盐道家里的园子闹了一通,隐约又想起来了,憋着劲儿想让她高兴起来,路过一个人便要扯着她说上两句。
来来往往总有人拿着书卷走来走去,问过才知道,这里不独是园林胜景,其中藏书才是扬州一绝。若是有个秀才的功名,留下名字,登记在册,便能在这书山籍海中借阅。这倒是新奇,没想到清朝早有图书馆了。
一到清朝,年存楚也翻看了原身的藏书,想要了解一下原身的喜好。只是她不似从前的年存楚,读的都是一些秋日落花冬日雪的诗文,翻翻捡捡,无甚兴趣。古文繁杂,再怎么逼迫自己,也只对神仙怪志的书有兴趣。
“小姐,啊不,少爷,不是要有秀才功名才能借书吗?”兰引看她摩拳擦掌,却不由担心。
“别叫我少爷,叫我二爷。”年存楚一看兰引瞪大了双眼,便知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年羹尧既然在京中科考,定然已有秀才功名,他现在人又不在扬州,借他名字用用,再还了书,勾去名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书架竟做的比图书馆还要高,深色的黄杨的厚重木柜直接屋顶,书脊上坠着彩绳,走近一看才知上面标记的都是书籍名称、作者、类目,兼有蝇头小楷写的“录”。
与后世书籍所称目录不同,此时的目即是后世目录,而录更像是引言,兼述书籍内容,略带一二句评价,这里的录大概都是藏家所撰,若都出自一人之手,那也是博览群书了。
年存楚从前学过一点文献学,虽不精通但照着书目找书看还是可以的。书架耸立,从门口一路走来颇有排山倒海的气势,别说,清朝人的眼睛是好用,一点也不近视。
走走停停,什么《山海经》《道德经》《黄帝内经》也不管有用没用统统拿下,又在书架上看到一本《文子》,相传为老子弟子所作,这书古人大多认为是仿《淮南子》而作的伪书,而后世考古却证实此书反而在前。
“这么高,有没有个梯子什么的?”实在是太高,兰引也在一边帮忙找梯子。“小姐,你看那边有人,正用梯子呢!”
不同于后世的图书馆禁止喧哗,这里倒常有抚书惊喜,携友相谈的人。“那你在这儿等等我,我过去问问梯子在哪儿搬。”
快走两步,瞧见一个穿着竹根色窄身袍子的正站在梯子上往下递书,小厮忙不迭地勾勾画画,另有一个着万字不到头纹袍子的倚在书架上。
“劳驾,可否能借您的梯子用一下?”
倚在下面的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梯子上的人转过身来回答:“这一会儿我还用,你稍等片刻,我叫人帮你拿过去。”说罢又挑拣了两本书,待小厮勾画完,帮着抬到前面。
只是这梯子也不是看一眼便会上的,年存楚试了试不成,便想换兰引试试。“罢了,你要什么书,我替你取下来。”
“要一本《文子》。”
“这书,倒不如看《淮南子》了。”虽是这样说,还是利落地拿了下来,却没直接拿给年存楚,而是递给小厮登记。“兄台还得留个名字,也不必到前头去了,在这里一并记了就成。”
“年羹尧,麻烦了。”年存楚赶紧报上“大名”。
“哼,伪人专看伪书啊。”万字不到头纹样的袍子轻快,少爷也轻佻,刚刚不曾开口,这时却语气不屑。
什么伟人?年羹尧现在就这么厉害了?年存楚摸不着头脑,竹根色袍子的人脸色不对,拧拧眉毛,将要开口,年轻少爷只觉得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补一句:“作伪之人专看作伪之书。”
“目亭,慎言!”
年存楚这下明白了,原来是坏事传千里,不过年存楚又不是年羹尧,且不论这个目亭说话尚有读书人的文雅,哪怕指着鼻子骂年羹尧,年存楚也无甚所谓。
“做事的人都不慎,说话的人又有何辜?”看着年存楚不甚在意,更放高声。
“唉,说话也还是要慎重的。”这孩子莫不是没听说过文字狱吧,年存楚此时细细打量他,觉得他也就是前世高中生的年纪,况且也不想招惹事端,只挑觉得安全的解释“做人的事儿咱俩不熟不好探讨,不过你说这本书是伪书未免太过武断。”
“武断?”打量过年存楚的小身板儿,“你看我的武力能不能把你打断!”
“目亭,越说越没有边际了。”叶远舟是他哥哥,倒看年存楚不像个少年,既不是少年,年羹尧之事与她也没多大关系。不过目亭这小鸡脑子和炮仗脾气一时发作,倒要给他紧紧皮了。
“不过伪书一说古来有之,人物年代不可考,《艺文志》也说是似依托者。往后诸家更不必提,皆言仿《淮南子》而作。”对比看看倒还可取,若只看《文子》未免买椟还珠。
难道跟你们说去河北正定挖挖看说不定就能挖到《文子》的竹简?不过这样说可能会被人当成疯子吧。
之前考试突击熬夜,依稀还记得乾隆朝孙星衍对《文子》真伪倒有一番论断可以拿来借鉴“淮南王受诏著书多引文子,可见《文子》水平高于《淮南子》,再有李善《文选注》,可推张湛注《文子》。”
刚刚这个目亭一番吵嚷,现在倒也有零星几个人凑过来看热闹,年存楚还是有点紧张,越说越快,声音发颤,面皮儿也涨得发红,终于说完了,没待气喘匀便回身要走。
“不用登记了,这书我不借了。”当然不借了,这两个人看起来像这里的主人家,或许不是主人也是常客,今天说话已是这样不客气,再来一次那还得了。
高声长篇大论与故意低声少说话毕竟不同,叶目亭开始还在思索年存楚所言,欲要反驳但也觉得她有理,再端详才发觉出不对:“你不是年羹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