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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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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回老家啊?这两年人都冲着关内来了,除了遭了劫流放的那些,鲜少有人回去。”远远儿听着年希尧的声音传来,年存楚立马如同箭上弦般紧张起来。
从之前的问到的信息来看,年存楚原本应该随父母居住,早些年在京里,这些年来一直跟着年遐龄在各地任上蹉跎。
其实与她大嫂相处并不多,一两年的功夫而已,姑嫂之间也并不是很亲密。但大哥可不一样,早些年算是看着她长大的,这猛一换芯子,担心露馅,最防备的除了远在京城的年父年母,便是这个大哥。
“终于回来了,城外的事儿都办完了?”年存楚跟着嫂子起身,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差不多了,所以我今儿就回来了,往后再有事儿临时去就成了。楚楚好多了?”
递过凉帽,立刻有年大奶奶的丫鬟雪秋上茶,“好多了。”年存楚不知道要不要再强调一下自己失忆了这件事儿,算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馥容,亮工传信儿要回来一趟,你先叫人收拾个房间预备着。”原来大嫂叫馥容啊,那拉馥容,只是不知道哪两个字。
而亮工,年存楚一听便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年羹尧,神色有些紧张,可她不知道年希尧夫妇也为这事儿紧张着,注意她的脸色。
“楚楚,昏倒之前的事儿你还记得多少?”
年希尧颇通医术,知道怒极、悲极伤心,忘记前尘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他这个妹子敏感又要强,医书上的事儿竟真落到了自家人身上。
“不记得了。”年存楚低下头,不敢看年希尧。
年希尧叹了口气:“不记得也好,从前瞒着你是怕你想不开,可谁知道竟惹了这样的大祸,与父亲母亲商量过,来龙去脉,还是让你知晓为好。”
缓了缓继续说,“你二哥,他这人一向你也知道,才气傲气皆不缺,真才实学地考也不差什么,只是他想要个保准好名次,才使了这些银子,原也不止他一家做,可招了眼让人都给抖了出来,京中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父亲母亲也因为这个才让你留在我这儿的。”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一纸诉状上罗列的人名多了,却一个寻死觅活的也没有。他们这些做官的照样洋洋得意的走马上任。牵涉过多,朝中不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竟是馥容开口继续说下去了,“楚楚你看惯了圣贤书,可圣贤做的事儿也不尽然写在书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短短几个字你或许不屑,可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事儿。”
“你信不信,你二哥来了还是一样的神气,你看不上他这样取巧,却又与他是至亲,心里头过不去。”
年存楚这才知道这里面竟藏着这样的事儿,几个月前年羹尧使了银子贿赂考官,想要个好成绩,可是却有个考生将这次考试中所有贿赂考官的考生名字具详开列,贴到了大街上。
家里什么官职、花了多少银两、得了什么名次,白纸黑字,洋洋洒洒,街头巷尾出尽洋相。可热闹来的快去的也快,天下的乌鸦那个不给小乌鸦找食儿?麻雀叫破了天也无人问津,声响淡下来,也没人再提这事儿了,酒桌上说起来还要夸公子好魄力呢。
早经世事的人不拿这当回事儿,可年存楚这原身可不一样,做人的学问从读书上来,嫌父亲胆怯,大哥愚钝,二哥急躁,平日里千娇万宠自认独立于世,若叫她知道了怕躲不过一场好闹。
干脆就瞒着,家里一切如常,又远离京城,哪怕年父回京任职那也编个家宅修缮的借口,等到过段日子再带年存楚回去,生怕她这性子想不开。
可没想到瞒来瞒去,年存楚去扬州城其他小姐家的花会上玩,有心人当场给抖了出来,年存楚向来清高,书画皆通,从来都是叫人羡慕的姑娘,一下子给涂了把烂泥怎么忍受得住?
当下告辞,急急出来又碰上天公不作美,突降大雨淋了一身,回到年府便开始发起高热。
看来原身还是个忧郁体质,生怕年存楚想不开,一顿饭的时间馥容都拉着年存楚开导,中心思想就一句话:父亲母亲拿定主意,不会叫你白白填进坑里的。
这厢年存楚放下了心,吃饭都格外香,年希尧又聊了几句闲话,倒有一句惊了年存楚:一念和尚跑了!
这个和尚可不一般,他与前朝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今年,是康熙四十六年,一念和尚反清复明,聚众起事,康熙皇帝一开始还要端着安抚遗民的架子,现在却让他跑了。
前脚皇帝还亲自拜谒了朱元璋前朝帝陵,宣扬得位之正,将来自然自然还是把前朝最后的一点儿血脉所谓“朱三太子”捉进大牢,扣上个冒充宗室的帽子,胡乱处死。
可现在,一念和尚跑了?史书上的记载却并非如此,难道历史,不到最后一刻,是不是也有转机?
这样看来,年存楚的选秀或也能躲过,历史上年妃嫁给雍正说不定只有一个年羹尧支持,只要不如年羹尧的意,岂不是不管年存楚的命运还是年家的命运都能改写?
没有后宫支持,年羹尧也不会太作,当然,他如果还作的话那就要想个办法提前跟他脱离关系了。
顺顺思路,只要在选秀这个关键节点做出正确选择,有年家的庇护,前半生的生活将十分光明啊!
当然,如果能做点小生意,攒点私房钱,买块儿地什么的,不止前半生光明,后半生也很光明嘛,况且雍正最后也没对年家赶尽杀绝,那这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其实自从穿越过来年存楚一直很担心自己的未来,达摩克里斯之剑似乎伺机把她穿透。
大哥嘛,十分可靠,年存楚这病请了十个郎中十个都说棘手,兰引说大爷那几日值上又忙,匆匆赶回来就是看小姐一眼,亲自过问了方子才能放心,向来不信神佛的人也去求高僧来诊治。
年存楚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但对这个哥哥的体贴也还有记忆,倒是圆了原来想要一个哥哥的梦。
大嫂更是让年存楚意外,这几天来并没什么过多的交谈,就连得知自己“失忆”也只是神色淡淡,年希尧尚有震惊之色她却能及时安抚自己。
按照兰引的话来说,大嫂从前与她也没什么交集,她原以为大嫂是一个极温柔的人,可今日这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既体贴她的心情,对年羹尧也并无偏私,连带着年存楚对历史上年羹尧所作所为的挑剔都减弱几分。
不过,年存楚却感觉大嫂对年羹尧有些意见啊?
揪了兰引躲进内室,“二哥要来了,他从前就看不惯我,我怕又说错什么触了他的霉头。今日我听大嫂的意思,她对二哥有不满?”
兰引跟在小姐身后原本高高兴兴,一听这个扭头就要走。
“回来!”年存楚揪住她的衣摆,“好姐姐,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我一睁眼什么都记不得了,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觉都睡不好了。”
到底是从小一块儿长到大的小姐,整日胡思乱想,又该生病了,两方相较,还是提起了前尘往事。
“那小姐,我跟您说了,您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其实咱们家里两位爷关系好得很,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会有深仇大恨?”
不放心,兰引又走到外间掩了掩窗户,外面也没什么人经过。这时候的窗户上还用不起玻璃,大多拿白纸糊窗,透光不错,只是太不隔声了,屋里拔一颗萝卜,两个院子外都能引来兔子。
“只是从前有个二奶奶,后来生了大病,人没了。”
“是二哥的妻子吗?难道跟大嫂有关?”
“不是不是,小姐您别乱猜。咱们大奶奶是满军旗的,出自那拉大族,拿起箭能扔着狍子,摸起算盘谁也别想蒙了她。如今大奶奶看着像水似的柔和,可从前那就是长白山上的冰,二爷都说她又高又冷。”
“高冷?二爷这人还挺会说话的!”年存楚觉得好笑,这个年羹尧不会是穿越的吧!
“性子这样不假,办事儿才叫一个厉害,太太当年就是看上她管家厉害,大爷也愿意,这才成了亲事。可是二奶奶也厉害,家里也不得了,是纳兰家的格格。”
“纳兰?纳兰性德家?”年存楚虽然是历史专业的,但是清史研究博大精深,没有板凳坐断的决心,眉毛坐长的毅力等闲不能梳理清晰。
“小姐,您脑子好了?”听见二小姐能准确地说出人名,兰引还以为菩萨又显灵了。
“呵呵,没有没有,就是觉得有个名字有点熟悉,可能是这几天听人提起过吧,你继续,你继续。”
兰引有点失望,还是继续说:“就是那个纳兰家,纳兰性德就是二奶奶的父亲。因为她父亲去世的早,二奶奶从小就当小子一样养,生怕不茁壮。
这样能干的人跟二爷是一样的,只是二爷一身的胆气使在了外面,二奶奶却整天只能在家里,这不就盯上了大奶奶。”
“但咱家两个爷是亲兄弟,太太也在,只不过私下使些手段,吵吵闹闹的,无伤大雅。可二奶奶后来因为怀孩子,人没了。”
年存楚前面还听得津津有味儿,这里却急转直下。
“怎么回事儿?”
“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但大奶奶从那以后就变得不太一样了,一样能干却不那么厉害了,而且对二爷也不一样了,好像有些怪二爷的意思。”
兰引合上帐子去外间了,年存楚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都是女强人,可现在,怎会要么心如死灰,要么撒手人寰呢?
前一天浑浑噩噩,到了晚上脑子里也有不少的傻念头翻涌,睡下的晚,迷迷糊糊地起来时早已过了饭点儿,别人都用过饭了,年存楚自己胡乱吃了几口便在年宅里溜达着。
刚来的几天,年存楚常常做梦,一沾枕头脑中便天旋地转,梦到一个袅袅仙境,或者就是二十一世纪的事儿,一会儿在上课,老师让她起来回答问题,甚至还梦到教官在烈日下喋喋不休,一会儿又仿佛在家里,妈妈叫她吃饭,一直不动,妈妈便系着围裙来吼她,可是脸都看不真切。
后来不做梦了,一躺下便睡熟,这次却又一下坠入梦里,演电影似的播映着来时发生的事儿。一会儿是店员问加不加冰,几分糖,一时又看见几个长着胡子的老头进进出出,哥哥嫂子在屋里打转,还有个大和尚在塑胶跑道上躲猫猫。
年存楚却不悲不喜,情绪无甚波动,醒来一身的汗,从前的人和事儿恍若隔世,好像有什么从身体里抽走了,隐隐约约明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