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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孛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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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六年六月初七,有星孛于东方,大雨,黄河下段堤溃。
天儿潮,弄得浑身湿漉漉似的,猫儿扫眉耷拉眼儿地趴在花架子上,尾巴扫扫又打圈儿,宫人动作缓缓,昨日的被褥已收下来,新的正晒到外头去。
晨起去玉泉山运水的车回来了,皇上讲孝道,第一个要去给太后送,水车笨重,闷闷地压在地上也没什么声响,一路往慈宁宫去,留下两道水印儿,又很快蒸发。
“太后,”慈宁宫的嬷嬷惯说蒙语,在这儿胡乱混上一阵子,饶是老实巴交的定妃也能说上几句。扶起倚在迎枕上打盹的太后,定妃轻轻叫她,示意她往门口看苏优嬷嬷。
“嗯,嗯?小十二回来啦?”太后的头一点一点的,突然被叫醒,只想着她今日第一次上朝的十二阿哥。阿哥养在她这儿,亲额涅定妃等闲也见不上一面儿,每日便晨昏定省地在太后这里伺候着,既是全孝道,也是巴望着能看一眼自己的亲骨肉。
“主子,是奴才回来了。今儿前头叫大起,南边儿水灾的事儿还没分出个一二三呢,十二阿哥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到后边儿来。”苏优上前请安,定妃偏偏身子侧受了她半个,一听十二阿哥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思忖着同太后告退。
“阿弥陀佛。”太后捻了捻佛珠,颂了句佛号,近来不太平,暴雨水灾一事,既叫百姓受了许多苦,也耽搁了皇帝的大事。皇帝心里不痛快,难免借题发挥,连累孙子受苦了。
苏优是人精,看出定妃不自在:“十二阿哥要是来了,定是要在寿康宫用膳的。定妃娘娘不如趁上这个空子,回去捡两样儿阿哥爱吃的菜式,凑在一起让阿哥说些趣事儿。”太后不拘这些小事,一应说好,定妃自然告退。
十二阿哥此刻正在殿内罚站呢,心说流年不利,好端端怎么挑了这么个时候叫我来办差,皇父龙颜大怒,甭说是我了,太子哥哥也得老实站着,本想着他能替自己说说好话,那俩大蝈蝈儿也白送了。
凉帽压得十二阿哥脖子酸,悄悄抬头瞧了瞧皇父还在骂大哥,倒找准机会走神儿在大殿里乱瞟。
头一天办差,大臣看着都是生面孔,只剩下哥哥们是熟人。大哥都跪在地上了还直愣愣的,背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还是唬人,太子二哥站在他旁边,芝兰玉树实是不假。
可惜,啧啧,真要说玉树临风还得看咱八哥,不过他一直跟着老大转,现在日子也不好过,得亏他的好弟弟们有钱,九哥不用说了,皇父指不定都没他富,十哥嘛,皇贵妃家底儿可厚,十四弟的额涅德妃娘娘现在也是风头正盛。
可话说回来,都是亲儿子,四哥借不着她的势,上个朝跟老僧入定似的,跟三哥这个书呆子正好凑一对儿闷油瓶。
想到闷油瓶十二阿哥自己也觉得好笑,厨房里的油瓶儿身上却贴着补子,场面越是庄重严肃越是忍不住,肩膀一抖,倒引得十三阿哥看过来冲他一笑。
这个优秀的弟弟只有呲着大白牙的时候才看着可爱,看来十三弟这次跟着太子打了个胜仗啊,趁他高兴倒能借他的汗血宝马来骑骑,爷也出来办差了,总得挑个心仪的坐骑不是。
还没等着十二阿哥的思绪信马由缰,五阿哥抽冷子瞪了他一眼,原是太后托五哥在朝上照应他的,只是老好人这一眼并没有什么威力,十二阿哥讪讪笑了下终于老实了。
序齿虽然在前头,但十二阿哥是太后带大的,开蒙读书办差等事一应晚些,后面的十三十四办起差来已经驾轻就熟了,轮到他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不过蝗旱水灾都是史书上常写的,并没什么格外新鲜,现下最要紧的就是赈灾,不外乎工部的人去看看怎么又把堤给冲倒了,户部的人去看看还有多少银子,还要多少银子,只是甭管黄河的水淌到哪儿了,根儿在京里。
京里这一通没开办完,下面的人怕是只能紧着自个儿的银子花,盯着自个儿的人用。阿弥陀佛,赶快让一两个能顶事儿的人去了才是正经的。
六月二十二 扬州
“葛大人,我听说昨儿接了信儿,京里派的诏使要快到了?”年希尧摆摆手让小厮把马牵到后院去,撩起袍子几步走进前厅。
“年大人回来了?唉,知府正发愁呢,听说是微服,连个准备也不给,怕是没个好。”葛洪此人好打听,平日里最喜欢与年希尧分享,年希尧是个闷头做事的性子,什么消息都不灵通,闭起嘴来只听他说,葛洪很满意。
“四门设了八处粥厂施粥,该搭的棚子也搭起来了,只是临时抽调我到赈灾上来,倒不如还照旧派我去勘察河道。”旁人大多嫌河道事务辛苦,年希尧反倒乐在其中。
“难哟,咱们这知府是上了贼船了,哼,拿你做筏子,这是埋怨你奏章上多写的那么一笔,不过好歹有老大人在京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准备起来。他们盐道官商勾结,沆瀣一气,等着吧,上头若动了真格开发,一个也叫他们不得好死。”
发了一通牢骚,葛洪又想起来年希尧幼妹前几日生了场大病,说来,还是跟这暴雨有关。“哎,年大人,令妹身体怎么样了啊?那日听内子回来一说,我就知道这八成是中了邪,观音庙里的了嗔大师很有本事,一准儿能看好。”
“这事儿还是要多亏了你,立刻高热便退了,不出半日人也醒过来了,”年希尧转念一想还是按下妹妹可能失忆了的事儿,调转话头:“只是并没求到了嗔大师,我上了功德山,还未到观音寺,遇着一个麻衣道者,倒也灵验,一见我不消多言便知来意,领他回家果然药到病除,只是后来再想答谢观音庙也不见此人,许是云游和尚?”
“麻衣道者?我休沐时常往上山拜访也不曾遇见,不过近来堤溃,外地来的云游和尚也情有可原,该着令妹有这机缘。只是最近这和尚倒也不妥当,听说前朝那一位和尚,本来都要请到的,各处人马去了不少,一场大雨耽搁了,人却像人间蒸发似的没了,就是令妹生病时候的那场雨。不过内子倒是会看相,令妹贵不可言啊,我记得她明年要选秀了不是,肯定能有个好去处,到时候……”
年希尧不善言辞,几次想打断都没找着机会,听他口若悬河不知扯到何处,这要是再聊下去对妹妹名声倒是不好,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借口突然想起来了公事:“哎呀,李卫这两天到处找我,我从城外回来得赶快去个信儿。告辞,告辞!”
年希尧在值上呆了几天,按理应该休沐,只是他并非去找李卫,“我躲他还来不及呢,唉,送走了一桩又来了一桩。”掉转马头,回去看看小妹才是要紧事。
年小妹,或是现在的年小妹,很忧伤,恨不得把眼前的冰乳酪盯化。
“郎中说了,现在天气太热,虽不能一味贪凉,但适量吃些反倒有好处。”年大奶奶虽然性子不柔柔,嗓音却是柔柔的,年存楚听了很想尝尝这清朝的甜品,但奈何心有余悸。
她是穿越来的,因为喝杨枝甘露穿越来的。
“少糖去冰,再加一份椰果!”夏天喝冰饮,不要太开心,少糖还去冰,不要太健康。慢慢一大口,不要太……呛死我了!是谁!是谁!到底是谁!是布丁出的手,还是椰果犯的罪!
就这样,滑滑腻腻的奶茶把二十一世纪优秀女大学生张培一下子滑倒了三百年前的大清,在选考编还是考研的年纪里,居然只能选秀!
她也不是没想过能不能再找个办法穿回去,可惜尺度很难把握,穿得好自然该考编考编,该考研考研,穿得不好,那只能火炉烤自己了。
眼下,又有一个机会来到了面前,喝还是不喝,这是个问题。
喝吧,咱学的历史专业年家的事儿还是多少知道一点的,家破人亡,世代凋零,未曾谋面的二哥年羹尧身首异处,而我,或者说这个原身也是红颜薄命,这样看来,活着也很艰难啊。
年存楚端起小碗颇有点视死如归的架势,可惜,清醒状态下想要呛死自己也太难了,刚猛喝一口就有小丫头凑过来拍背顺气:“小姐您慢点喝啊,往后好了能常喝呢。”
盯着嫂子和几个小丫头的目光再进行此计划实在难度太大,只能又装出淑女样子小口小口慢慢喝。她多次想过回去,但也不忍心伤及体肤。
年大奶奶颇有些长嫂如母的架势,年存楚没抬头就感受到了她慈爱的目光:“那位神医颇有些道行,这次你病好了不算,胃口一道也好了许多。虽说从前老爷太太也常劝你,可还是得自己想开才行。
甭老想着现在如何,将来怎样,心放在肚子里,二叔那些话,你听听便罢了,偌大的门楣,还能都压在你身上不成?弟兄几个相互扶持,家业不败自然最好,剩下的也不用非要争强好胜,从前,我瞧着你都愁得慌。”
这还是穿过来以后年大奶□□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只是二叔是谁啊?年羹尧?怎么听着这年家想让年存楚建功立业去?这小姑娘身体可一般啊,弱柳扶风,细皮嫩肉的,扛个扫帚都费劲难道要去扛枪去?
幸亏年存楚的贴身丫鬟兰引是个漏勺,又是从小跟着她的,年存楚自觉瞒不过年家亲人一醒来就装了失忆,私下里常常同她套话。这才知道年羹尧一向有野心想送她去选秀,而且哪里艰难往哪去,最好从宫里挣来一份尊贵扶持年家。
这事儿上还是年父和年希尧看得明白,原身每日春花秋月,一不高兴就要拧眉立目,哪是曲意逢迎的料?再加上老来得女,舐犊情深,索性打点关系,选秀走个过场,还是回到家来,再仔细挑个能捧着她的夫婿才行。
年存楚对前半段很满意,不选秀,绝对不选秀!
对后半段很忧伤,还是要嫁给一个清朝人吗?真的清朝人,啧啧,这得多封建啊,要是能自己弄点钱立个门户,不知可不可行啊。
“唉。”长出一口气,年存楚发觉大家竟都看向她,才知道原来不小心发出了声音,看她叹气,年大奶奶很忧愁,“小小年纪,总是叹气像什么,该送你去咱们关外老家,冰天雪地,策马奔腾,准让你没功夫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