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传说》天上羽

96、阴盛

　　又是一个通宵，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探讨案情却未有实质性进展，案件的调查陷入了焦灼，萧鹿竹也是越听越懵，思路愈发模糊了。
　　天蒙蒙亮，萧鹿竹一脸倦容地走出了警局，外面泛起浓雾,初升明日被云雾笼罩，只剩一个白色的圆廓。他盯着只剩廓形的冷日，觉得全身力气被抽干了，有些微畏寒且耳鸣得厉害。
　　郭旗风也伸着懒腰从警局里走了出来，道：“今天这太阳真不舒服。”
　　萧鹿竹没有回应，李谯和程阳也相继走了出来，熬了两个通宵，李谯已经完全没有了精气神，倒是程阳察觉到萧鹿竹的不对劲，关切问到：“鹿竹，你的脸色很差，不舒服吗？”
　　萧鹿竹摇了摇头，道：“没事，回去睡一会就好了。”
　　郭旗风打着呵欠说到：“赶紧回去补觉吧，今天估计又是一个通宵。”
　　四个人就这样向着不同方向各自回家，萧鹿竹走在大街上，脚步有些虚浮，双目的灼烧感愈发强烈，而伴着这种灼烧感而来的还有一种如蚂蚁噬咬的痛痒，他拼命用双手揉着眼睛，微肿的双眸被揉出“咕唧”的声音，跟着便流下了眼泪。
　　等到双目的不适感略有缓解后，萧鹿竹睁开了眼，视线似有白雾笼罩。他又揉了两下，发现原本繁华的街道变得荒凉萧条，店铺招牌半悬未落，在风中摇摆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嘎”声。乌鸦落在了破瓦屋顶，扯着脖子发出凄厉的鸣叫，还有一些飞到了街道上随处可见的饿殍死尸上啄食腐肉。
　　整条街上恶臭熏天，闻得萧鹿竹频频作呕，可他腹中无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吐了好一会，他才擦去了唇角残留的污物，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出现这样的幻觉，他不自觉地想要逃离眼前的荒凉死气，可当他站直身子看向前方时，那些尸体竟然全部站了起来，带着还在啄食腐肉的乌鸦相继走向了他。
　　萧鹿竹想要挪动步子逃离时才发现自己又被什么法术困住了，双脚如有千斤重，根本寸步难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死尸从身边走过。幸好这些从他身边走过的尸体并没有打算伤害他，只是纷纷转头盯着他，不同的恶心嘴脸露出了同样可怖的笑容。
　　一时间，萧鹿竹不只感觉到视觉的恐惧，还有充溢在鼻息间的恶臭，他觉得自己身在人间地狱，这些行走的尸体就像是在给他的警示。
　　世间大乱，身在其中，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实属不该。
　　萧鹿竹的脑海中闪现出许多并不相关的场景，各个都血腥邪乎，耳畔传来飘忽不定的诵经声，明明是煌煌正音却邪气四溢，他浑身寒凉颤抖，手臂上的图案却灼烧发热。
　　头晕目眩的萧鹿竹紧紧抱住了自己，但尸体狰狞的笑容、遍地成河的鲜血、腐肉黏连的白骨，还有凄鸣哀嚎的乌鸦、嚼食腐肉的豺狼、密集蠕动的蛆虫，不断突破视听防围，最终攻陷了他的精神，让他整个人在惶恐惊惧中溃不成军。
　　萧鹿竹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死尸从自己身边走过，直到他最后的防线崩塌后，双脚的牵制松开，他开始不管不顾地拼命向前奔跑，双手挥舞在面前想要阻挡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景象，但他越是抗拒越是将一切看得分明。
　　萧鹿竹就这样一直向前跑，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何处，直到他眼前一黑撞到一个人，趔趄了几步差点摔到地上，幸得所撞之人将他拦腰扶住。
　　惊魂未定的萧鹿竹定睛一看，眼前的人竟是墨淮夕，他与那些死尸不同，阴翳绝美的脸带着笑容，一如撕破黑夜的光束。
　　萧鹿竹张惶喊到：“快走，后面都是鬼！都是死尸！快走！”
　　萧鹿竹越说越激动，墨淮夕看了眼他的身后微微皱眉，可等到他再看回萧鹿竹的时候却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怎么大白天的说起了胡话？”
　　“胡话？”
　　墨淮夕的平静让萧鹿竹镇定了下来，鼻息间的恶臭逐渐被墨淮夕身上的乌木沉香味替代，心中的惊慌恐惧渐被抚平，心底涌起的强烈不安也平息下来。
　　墨淮夕用手指撩开了萧鹿竹额前的乱发继而捋到耳后，就在他的指尖划过萧鹿竹耳朵的瞬间，几缕黑烟溢入了萧鹿竹的耳中。
　　被搅散的神智重新在脑中凝定，萧鹿竹开始怀疑刚才自己看见的一切，在压抑住内心的惊怖后，他缓缓转过头，那些死尸饿殍、坟头乌鸦全然不见，杏花城一切如常，街道依旧繁华热闹。
　　墨淮夕关切问到：“你这慌里慌张的是怎么了？”
　　萧鹿竹转回头凝视着墨淮夕，深吸口气，道：“我刚才可能中了障眼法，我……”
　　萧鹿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绷紧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可才松弛没多久又颤栗了起来，他这才发现墨淮夕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正是白宁尘。
　　萧鹿竹心里倏然一紧，抽痛的感觉又在心底弥散开来，察觉到墨淮夕的手还揽在自己腰间，他忙从墨淮夕的手中躲了出来。
　　墨淮夕看了眼自己倏然空出来的手又皱了皱眉，白宁尘也关心地问萧鹿竹：“萧公子可是不舒服？”
　　萧鹿竹深呼吸，让自己看上去尽量自然一些，道：“我刚从警署出来，可能熬了通宵，所以精神不太好。”
　　白宁尘道：“我看了报纸，一天四起命案，警署的压力应该很大，不过萧公子破案归破案，也还是要注意身体。”
　　萧鹿竹怔懵地点点头，不自觉地说到：“白少爷看上去气色好了许多。”
　　白宁尘微笑答道：“每次只要墨大哥在身边，我就会好了许多。”萧鹿竹分不清白宁车这话是有意还是无心，白宁尘继续说到，“对了，墨大哥的店里进了一些有趣的物件，萧公子要一起去看看吗？”
　　萧鹿竹对上了墨淮夕探究的目光，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萧鹿竹无奈垂眸，知情识趣地掩饰住了内心的痛楚，看似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白少爷和墨老板了。”
　　“这样啊，那好可惜，下次再邀你。”
　　白宁尘的惋惜是发自内心的，这一点萧鹿竹可以感受的出来，想来墨淮夕不曾告诉过白宁尘他与自己的关系吧？倘若白宁尘知道了，应该会对自己避之不及甚至深恶痛绝，人性不就是如此吗？
　　“好的，那我先告辞了。”
　　话落，萧鹿竹从白宁尘身边走过，同时也逃开了墨淮夕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白宁尘看着萧鹿竹匆忙的背影，叹道：“萧公子看上去很疲惫啊。”
　　墨淮夕点了点头，眯着眼意味深长地说到：“也许是遇上了棘手的事情了。”
　　回到萧府公馆，萧鹿竹已经很疲惫了，但他洗漱过后吃完早餐躺在床上时，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有太多事情你方唱罢我登场，命案、幻象、自己，还有墨淮夕。
　　到最后萧鹿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反正在他走出萧府公馆去警署时，只觉得比早上更疲惫了。
　　杏花城的浓雾弥漫了一天到傍晚都没散去，萧鹿竹看着天边依然只剩廓影的冷阳，即将落下的太阳像是世间退去的最后一道防护，白昼与黑夜的界线，阴阳交替的仪式，自此阴盛阳衰，寒意骤起。
　　萧鹿竹的视线渐渐又失了焦，目光变得有些茫然，他迈着无力的脚步向警署走去，一路浑浑噩噩，最后竟然又来到了暮云斋。
　　萧鹿竹站在街对面盯着暮云斋的招牌，视线似也被笼上了一层薄雾。恰巧这时墨淮夕从暮云斋里走出来，见萧鹿竹居然站在外面，脸色极其难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便快步走到萧鹿竹面前。
　　“怎么这个点来了？”墨淮夕边说边上前，手指轻拂萧鹿竹的脸颊，“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萧鹿竹的眸光不是很清明，只是怔怔问到：“我可以进去坐一下吗？”
　　墨淮夕有些犹豫，道：“刚才白府来人说宁尘的病情又有反复，我得去看看他。”
　　萧鹿竹补上了一句，道：“就一下，我有急事要跟你说。”
　　萧鹿竹的神色确实不对，比起早上见他时还要惨白，墨淮夕虽然担心白宁尘，但也着实放心不下萧鹿竹，便道：“好，你先进来吧。”
　　墨淮夕把萧鹿竹引进了暮云斋，萧鹿竹径自走入了内室，他环视房中，想着他与墨淮夕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所有的情与欲皆始于此。现下想来，当时墨淮夕似乎是刻意以此将他留在身边，但时至今日他早已深陷其中。
　　萧鹿竹盯着墨淮夕，目光炽热又执着，看得墨淮夕有些怔神，问到：“鹿竹，你究竟是怎么了？”
　　萧鹿竹没有回答墨淮夕，反倒是跟着喃喃自问起来：“怎么了？”
　　是啊，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呢？是准备眼睁睁地看着墨淮夕回到白宁尘的身边，从此与他形同陌路吗？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墨淮夕本就是属于白宁尘的，他的眼睛也许曾经看到过自己，但是在白宁尘回来以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