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传说》天上羽

76、情念

　　在房间里放好行李后，阿戍道：“请各位客人稍事休息，我家少爷准备了晚宴，稍晚时间我会来带各位去偏殿用餐。还有就是现下正殿正在准备明天的拍卖会，殿中有些杂乱，还请各位不要往那边去。”说着，阿戍看向了朱慕宪，“朱公子，大小姐去了少爷房间，一会便过来找你。”
　　朱慕宪颔首道：“好。”
　　阿戍说完转身离开，众人回到房间里收拾东西，郭旗风来到萧鹿竹的房间，程阳和李谯已经坐在房间里的红木椅上了。
　　郭旗风问萧鹿竹：“你说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正殿呢？”
　　李谯道：“不是说那边在准备明天的拍卖会吗？”
　　程阳也道：“是啊，人家主人家忙着，咱们就别去凑热闹了呗。”
　　萧鹿竹不语，这份沉默落在了李谯眼中，他猜萧鹿竹和墨淮夕之间应该是发生了些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郭旗风心大得很，没有注意到萧鹿竹的异样，转身看着窗外抱怨到：“今天的天真得很阴啊。”
　　萧鹿竹也看向窗外，阴霾的天空让人心慌，他的手不觉颤抖起来，郭旗风终于察觉到萧鹿竹的异样问到：“怎么了？”
　　萧鹿竹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忽然没来由的心慌。”
　　李谯关切问到：“鹿竹，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李谯的声音很柔软，萧鹿竹听来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他微笑道：“可能是吧。”
　　郭旗风知道应该是与白宁尘的出现有关，于是他拍了一下萧鹿竹的肩膀，道：“只是阴天而已，没必要这么多愁善感的，难得的假期出来玩就当散心了，等到入职警署估计会忙得昏天黑地的。”
　　作为一个满心满眼只有萧鹿竹的人，李谯深知萧鹿竹的害怕并非来自于阴雨天，而是墨淮夕。李谯虽说胆子小，但耳清目明，萧鹿竹与墨淮夕从此前的温柔缱绻到方才的若即若离，当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然而李谯即便清楚一切，也不知该如何去让萧鹿竹释怀，因为萧鹿竹现在的喜怒哀乐全都与墨淮夕息息相关。
　　拍卖会前夜是达官显贵的盛宴，康志在释心殿的偏殿大宴四方来宾，满桌美酒佳肴，宾客高举酒樽，大有酒逢知己，一醉方休的架势，想来话本里纣王奢建摘星台与“众仙”同乐便是如此景象了吧。
　　只是可惜，酒逢知己千杯少还有下句便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萧鹿竹的身份注定他将在这场盛宴中众星捧月，可他本就心事重重，再加上墨淮夕不但对他视而不见，还将市侩嘴脸一展无遗，他愈发愁肠百结。
　　酒过半晌，许多人已有醉生梦死之象，偏萧鹿竹越喝越清醒，越喝越觉得寡然，情已到深处，酒却难尽兴，索然无味，无趣至极。
　　萧鹿竹趁着众人不注意独自离开了喧嚣的偏殿，对于逃离觥筹交错的宴席间这件事，他早已是轻车熟路了。穿过偏殿外的长廊，萧鹿竹来到了释心殿的后院，不过他发现早已有人先他一步来到这里了，定睛一看站在不远处的是卓小寒和朱慕宪。
　　萧鹿竹想了想便侧步躲在了石柱后，方才宴席间一片喧闹，他也没看清究竟谁走谁留了。
　　萧鹿竹看着卓小寒，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只听卓小寒问朱慕宪：“慕宪哥哥，你是真的喜欢康颖吗？还是因为她长得像小纯姐姐才会寄情于她？”
　　朱慕宪愣了愣，看着卓小寒的眼神有些复杂，萧鹿竹看不得大分明，可总觉得朱慕宪的眼神里藏着那么一丝歉意。
　　朱慕宪叹道：“小寒，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很喜欢沈纯的，只要是她说的话，你都会听的是不是？”
　　卓小寒怔懵地点头，道：“小纯姐姐那么美好的一个人，谁都会喜欢她的。”
　　朱慕宪苦笑一下，道：“是啊，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孩怎么会就那么死去了呢？当年她出车祸时我就在附近，两台车相撞后发生了爆炸，当沈纯被抬出来时已经面目全非了，活着的时候有多美好，死去时就有多惨不忍睹。”
　　卓小寒道：“我那时还小，也是后来才听人说，小纯姐姐落葬时，即便是请来杏花城里最有名的葬仪师都没办法恢复她的容貌。”
　　朱慕宪长叹口气，声音有些颤抖，道：“你说我把康颖当成了沈纯的替身，可我却觉得是不是上天看我这么多年都忘不了沈纯，所以才让康颖出现在了我身边，又或许是沈纯不忍心看到我这么难过，以康颖的身份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听到朱慕宪语气里的悲伤，卓小寒情不自禁扑入了他的怀中，脸颊贴在他的心口处，双手环住他的腰身，道：“我知道当年小纯姐姐没了以后你有多难过，我也知道这些年来你有多悲伤，慕宪哥哥，这些我都知道的。可是康颖不是小纯姐姐，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为什么你就不能看一看我呢？”
　　说着，卓小寒的眼泪带着这些年的委屈与不甘全数涌了出来，朱慕宪凝视夜的深处落下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萧鹿竹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墨淮夕的身影，若是心能由己又怎么还会情不自已呢？
　　一番推己度人，萧鹿竹愈发觉得心中一阵悲凉，就仿佛春来降下一片芳菲，未至料峭冰寒就已成荒芜。
　　朱慕宪低头看了看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卓小寒，摸了摸她的头说到：“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那么爱哭？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些呢？”
　　萧鹿竹看着在朱慕宪怀中哭泣的卓小寒，她此刻的委屈自己亦能感同身受，只是不知如果有一天卓小寒知道长大的代价就是要失去自己，她还会愿意选择勇敢和坚强吗？卓小寒不是天生的弱者，她只是知道只有当一个弱者才能更久地留在朱慕宪身边，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为了留在朱慕宪身边，卓小寒变得比谁都勇敢，也比谁都坚强。小时候的她对喜欢这件事懵懵懂懂的，觉得朱慕宪和沈纯站在一起是个美好的画面，幼时的她向往这份美好。后来沈纯亡故，长大的她在看见朱慕宪的悲伤后，滋养出了愈发强烈的情意，将儿时的喜欢变成了浓烈的爱意。
　　卓小寒原以为只要自己陪在朱慕宪身边，有一天他就能看到自己，只是没想到半道出现了一个长得与沈纯很是相似的康颖，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朱慕宪的心，而卓小寒必须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悲伤，以一个长不大的千金大小姐的角色继续留在朱慕宪的身边。
　　想到这里，萧鹿竹无奈摇头，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这里悲伤满溢，早已容不下第三声叹息了。
　　萧鹿竹走到了长廊的另一边，这里的尽头是一座湖，萧鹿竹看了看湖边的石碑上刻着“蒹葭湖”。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说着，萧鹿竹抬望无星无月的阴雨夜，“可惜今夜无月。”
　　萧鹿竹又想起了墨淮夕，鼻头有些发酸，眼眶些缕微红，落下一声叹息。昨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今日又是半日的舟车劳顿，方才饮了些酒、见了些情，现下酒意上头，他觉甚是疲惫。
　　身体有些不堪重负，萧鹿竹便坐在了湖边的一棵大树下出起神来。湖面在萧鹿竹的视线里变得模糊起来，他依稀见到湖面上泛起了涟漪，加上酒意一催，他竟有些心神恍惚，作势便想起身。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李谯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出，他回头一看，只见李谯向他走来，同时说到：“怎么一人来此？我找了你好久。”
　　萧鹿竹浅浅一笑，道：“酒越喝越没劲，就出来透透气。”
　　李谯见萧鹿竹神色暗淡，没了初见时的光芒，便走到他身边坐下，道：“我也不爱喝酒，我来陪你。”
　　说着，李谯双腿弯曲，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巴贴在了膝盖上，凝视着前方的蒹葭湖。
　　萧鹿竹看着李谯就这样乖巧地坐在自己身边，谈不上是何种情意，只是觉得在这种时候能有个人陪着也是不错，总比一个人胡思乱想地要好。
　　萧鹿竹摸了摸李谯的脑袋，笑道：“谢谢你了，李谯。”
　　李谯微微歪过头对上了萧鹿竹带着醉意的眸子，琥珀色的眸子格外好看，李谯幽声问到：“你难过是不是因为墨淮夕？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对你不好？”
　　萧鹿竹轻笑一下，道：“我和墨淮夕啊，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只是我觉得他对我很好啊，起码在他出现之前他对我很好。”
　　萧鹿竹的醉话说得有些含糊不清，李谯却道：“刚才我跟旗风打听了一下，是因为那个叫白宁尘的人吗？”
　　萧鹿竹笑而不语，眸里透着浓郁的伤悲，道：“是啊，是因为白宁尘。”
　　李谯盯着萧鹿竹看了良久才道：“如果这么不快乐，为何还要同他一起呢？”
　　琥珀光里泛起了氤氲水雾，萧鹿竹苦涩说到：“我有想过潇洒来面对，拿得起也要放得下，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这样的人。可现在的我真的舍不得他，我觉得我好像不会再喜欢任何一个人像喜欢墨淮夕那样了。”
　　感情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如泄洪的水，李谯安静地倾听着萧鹿竹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对墨淮夕的情思。许久过后，萧鹿竹是真的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李谯才缓缓拉起了他的手，道：“鹿竹，世间不是只有墨淮夕一人的。”
　　萧鹿竹转头用泛红的眼睛看向了李谯，他的醉意后知后觉，此时的他已然有些意识不清了。
　　“你说……什么？”萧鹿竹问。
　　李谯转过身正对着萧鹿竹，满含深情地凝睇着他，道：“我一直都在等你，在远远地看着你，我不奢望能够和你在一起，却希望可以陪在你身边。鹿竹，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萧鹿竹看着眼前这个向他倾诉衷肠的李谯，弱不禁风的样子，欲语泪先流，果真惹人心疼。他用拇指指腹拂过了李谯刚刚深情表白完的唇，红唇柔软，萧鹿竹心里不知怎地生出了一个赌气的念头，为何墨淮夕可以陪在白宁尘身边将他抛之脑后，而他却要为了墨淮夕将李谯拒之门外呢？现下想想，他与墨淮夕即便是有过了最亲密的关系，但也从未认定过彼此的身份。
　　萧鹿竹想要做一些荒唐事，可偏偏此时人又清醒了些，接着便是一声叹息，今夜他也不知道叹了多少回气了。
　　萧鹿竹自嘲一笑放下了手，可李谯却赶紧将他下落的手拾住放在自己的脸颊摩挲着，道：“鹿竹，我可以什么也不要，只要你让我陪在你身边就好。”
　　李谯的温柔在此时此刻当真是一剂良药，为萧鹿竹不知如何言说的悲凉心情添了一些暖意。
　　李谯缓缓靠近了萧鹿竹的脸颊，想要凑近他温热的唇，萧鹿竹怔了怔却也没有推开他，负气也好，死心也罢，萧鹿竹当下真有那么一丝犹疑，或许就此断了他与墨淮夕之间牵绊也不错。
　　就在萧鹿竹与李谯的双唇即将相触时，萧鹿竹偏过了头，李谯的双唇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萧鹿竹平复了气息，道：“抱歉，李谯，我……我没有准备好。”
　　李谯眨了眨眼，双唇离开了萧鹿竹的脸颊，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温柔体贴地握住了他的手，道：“没事的，鹿竹，我一直都在这里。”
　　“我……”
　　萧鹿竹觉得自己没比朱慕宪好到哪里去，同样是辜负了一颗真心，他正想说些什么，身后却响起了墨淮夕的声音：“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