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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紫薇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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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自小不甘成为笼中鸟的曲秣婺头一回为一个人驻足。她成了蝶仙园的常客,薛意昌特意为她留了专座,只为戏台上的燕凝香可以一眼看见曲秣婺。
台下点一根长烟,台上许一抹羞笑,一个男装,一个女装,这便是曲秣婺与燕凝香。
烟圈吐出,水袖长舞,几分茫然,几分索然。
台上的燕凝香演得正是那出最有名的“贵妃醉酒”,凤冠霞帔戴红妆,燕凝香的杨贵妃美得不可方物,曲秣婺看得入了迷,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来到后台,燕凝香卸下戏妆,换上紫薇花色的旗袍,淡妆浓抹总相宜。曲秣婺将她揽入怀中,倾身想要吻住她的唇,却被她含羞躲过,那个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曲秣婺的双唇从脸颊滑至了耳廓,轻声说到:“紫薇枝上露华浓。”
时光再次流转,没了浓情惬意,而是一片混乱。蝶仙园的戏厅客座,那些看客没了平日里的风度,纷纷将果皮果屑照着台上的燕凝香扔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就是她!居然和一个女人鬼混!”
“什么玩意?!亏老子来捧她的场!”
“真是恶心!”
……
燕凝香穿着戏妆站在台上一脸悲愤地看着看客们的憎恶嘴脸,面对他们的指责,燕凝香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依旧高昂着头。
“我没错,我的爱情与你们何干?我不偷不抢,我爱的是我心里头的人,干你们何事?”
燕凝香的话没有换来谅解,反倒是惹得看客更加激奋,越来越多的糟物被扔到了戏台上。
在薛意昌的解围下,燕凝香被扶回了后台,这时肚满肠肥的曹三川得意洋洋地来到后台,对这个对他不屑一顾的一代名伶冷嘲热讽到:“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燕老板吗?何以今日像条落水狗一样?”
燕凝香虽然乱了妆容,但她宁可将嘴唇咬出鲜血,也不流一滴眼泪,为了那些诋毁伤害她的人流泪不值当。
“我如落水狗又关你曹老板何事?若是不喜欢,大不了从今以后我不唱戏了,横竖唱了这么些年,我也倦了。”
燕凝香的话是气话,但听在曹三川的耳中却以为是燕凝香仗着有曲秣婺撑腰依旧不把他放在眼里。
曹三川冷笑道:“是不关我的事,只是燕老板恐怕还不知道吧,你心心念念的曲家大小姐马上就要和船行太子爷成婚了,婚讯都公布了,就你这个贱人还被蒙在鼓里,被人玩了都不知道。”
燕凝香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她难以置信地怔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怔怔问到:“你说……什么?”
老板将一张报纸仍在了燕凝香的面前,冷言冷语道:“报纸头条都登出来,茂曲钱庄与戴氏船行即将联姻,船行太子爷迎娶曲家大小姐,这才是门当户对,你?”曹三川说着嗤笑了一声,“你不过是个戏子,是有钱人的玩物,还是被个和你一样的女人玩了。”
燕凝香颤抖地捡起了地上的报纸,看着头条上穿着女装的曲秣婺和船行太子爷的合影,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两个众星捧月的人在大家的艳羡与祝福中结成连理,如果这才是爱情,那么她算什么?这些时日来的倾尽所有又算什么?
燕凝香将报纸紧紧攥在了手中,全身剧烈颤抖,刚才强忍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为了曲秣婺,为了她的深情,她将所有的勇气与坚定在心中聚成了百万大军,身败名裂又如何?只要有曲秣婺在,她可以放弃一切。
可惜世间深情不寿,燕凝香无力地松开了手,那张有着曲秣婺照片的报纸落在了地上,心里的百万大军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为什么这个自己深爱着的人转眼要和别人成婚了?
燕凝香失声痛哭,场景变换,曹三川和另外两个蝶仙园的大老板将失魂落魄的燕凝香按在了公寓的床上,撕扯着她的衣服,肆意凌辱。
燕凝香鼻息间全是这三个粗鄙不堪的老男人透出来的陈渣烂腥味,与曲秣婺的芬芳沁香截然不同,她的心已如将死之人般枯朽悲决。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已是夜深人静,曹三川和另外两个人拍了拍肥腻的肚子,摸了摸秃顶的头,一脸餍足的砸吧着嘴,他终于尝到了惦记了好久的菜,还报复了她曾对自己的侮辱。
曹三川盯着浑身狼狈不堪的燕凝香皱了皱眉,就像看着一道隔夜剩菜,此前的迷恋全然不见,他与那些朝燕凝香扔东西的人一样,提起她与曲秣婺就觉得恶心。
曹三川啐了口痰到燕凝香身上,骂道:“呸!臭婊子,装什么清高?最后不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以后老子叫你怎么样就怎么样,别他妈再给我摆谱了!”
说完,曹三川觉得燕凝香已经是自己的玩物了,得意的和另外两个人离开了燕凝香的公寓。受尽凌辱后的燕凝香绝望地坐在了床沿,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恰巧这个人是与她一样的女子,可这又碍着别人什么事了呢?为什么她的爱情成为了他们口中的错误?
失了神的燕凝香不知道坐了多久,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她将匕首用力划在了左手的手腕,接着解脱般地瘫倒在床上,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流出,她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但是她的嘴型却是在说着“我没错”。
是的,她到死都觉得她的爱情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独独伤了自己。
灵识幻境里的燕凝香死了,探到她灵识的萧鹿竹也流下了眼泪,眸中也是一种悲决。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萧鹿竹像是梦魇不停呓语,墨淮夕见此轻声喊到:“鹿竹?鹿竹,醒醒,醒过来。”
沈灵曜见萧鹿竹没有反应也走上前来,看着他痴痴的模样,忧心道:“他陷在燕凝香的灵识幻境中了,你方才与他一同探灵看见了什么?为何鹿竹会深陷其中?”
墨淮夕道:“万叶千声都是恨。”
沈灵曜轻笑一下,嘲道:“这人间啊,当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墨淮夕凝视着萧鹿竹,道:“是啊,若非如此,你我又怎会身在其中呢?”
沈灵曜看了墨淮夕一眼,又看向了怔神的萧鹿竹,道:“不把他唤醒吗?”
墨淮夕道:“自然要唤醒。”
说着,墨淮夕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绕起些许黑烟,他将手指置于萧鹿竹面前,轻轻打了个响指,汇聚在一起的黑烟绕住了萧鹿竹的脸。
待到黑烟散去,萧鹿竹就像窒息的人贪婪地大口吸着气,萧鹿竹将他搂进了怀中,上下抚摸着他的背脊,口中安抚道:“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萧鹿竹眼中有泪垂下,他道:“燕凝香她……她……”
墨淮夕依旧温柔的抚摸着萧鹿竹的后背,道:“我知道,我都看见了,不管他们了,鹿竹,现在你只许想着我。”
萧鹿竹闻着墨淮夕身上的乌木沉香味,与他的呼吸一致,渐渐放松了下来。
沈灵曜见萧鹿竹流过泪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猜他应该是从灵识幻境中走了出来,便问到:“鹿竹,这回你怎么会受灵识幻境反噬得这么厉害?”
萧鹿竹看着沈灵曜,半晌没有言语,墨淮夕道:“他心绪未定,晚点再说吧。”
说着,墨淮夕凝视着萧鹿竹,打量着他情绪的变化,担心他被困在灵识幻境中,于是说到:“鹿竹,你天生就有很强的共情心,所以轻易就能探到灵,但你要记得别轻易将自己代进去了,你是萧鹿竹,不是燕凝香。”
萧鹿竹双手撑在了墨淮夕的心口,抬头看着他,喃喃自语道: “我是萧鹿竹?不是燕凝香……不是燕凝香,我是……萧鹿竹……”
萧鹿竹自说自话间神魂彻底归位,他四下一看,那对翩翩起舞的身影消失不见,他也终于明白在这个房间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了。
沈灵曜看着萧鹿竹问到:“鹿竹,你恢复了吗?”
萧鹿竹长舒了一口郁结在心口的闷气,就像做了一个短暂悲伤的梦,如今梦醒不知身何在。
萧鹿竹轻笑了一下,道:“我没事,放心。”
沈灵曜倏然发现“我没事”这三个字似乎是萧鹿竹的口头禅,自相遇至今,无论发生什么,问到萧鹿竹时他都只是一声“我没事”,可简单的一句“我没事”是不是真的没事呢?
沈灵曜也是到了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那么此前可有人发现萧鹿竹的这个习惯呢?想着,沈灵曜看向了墨淮夕,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墨淮夕早就看出了萧鹿竹的隐忍。
沈灵曜没再多言,而是目送着墨淮夕和萧鹿竹离开了蝶仙园,此时已是清晨,但绵绵细雨掩住了所有人的万丈光芒。
墨淮夕将萧鹿竹送回了警校,别过墨淮夕后,萧鹿竹独自一人走在了警校的一条青石板路上,手中的油纸伞根本挡不住斜风细雨,他索性放下了油纸伞,抬望眼看着天空密布的阴云。
萧鹿竹不喜欢阴雨天,总觉得绵绵阴云后藏了太多悲凉。现下想来,他觉得墨淮夕说得很对,他天生共情心太强,方才探灵时感知到燕凝香那份对爱情的悲伤至今还有余韵残留。
何谓爱?为何叫人生死相许?
萧鹿竹忧伤难止,迷茫困惑,不明前路,不知归处,一时间他觉得天地真得太大了。
就在一滴泪混在雨水间滑落脸颊时,萧鹿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只见墨淮夕缓缓向他走来。细雨打湿了墨淮夕的黑色长发,有几缕黏在了额间,添了几分忧郁。
萧鹿竹问:“你不是走了吗?”
萧鹿竹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因为不确定而出现了些许颤抖,墨淮夕狭长的眼睛里露出了温柔的光,他从墨淮夕的眼睛里见过太多不同的光,阴翳的、冷漠的、深情的,以及眼下温柔的,他有时会庆幸这份温柔似乎独属于自己。
可这份温柔当真只属于自己吗?
萧鹿竹如燕凝香一样,用勇气与坚定在心里凝结成千军万马,他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如燕凝香那般溃不成军呢?而最终伤了他的那个人就是墨淮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