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传说》天上羽

60、名伶

　　说话间，一片花瓣从萧鹿竹鬓边的芍药上飘落而下，墨淮夕情不自禁地躬身拾起了那片花瓣，站起身来时，对上了萧鹿竹深情的眸光，像是深渊里升起的绵绵情意，让他不自觉将那片花瓣置于鼻前细嗅，依稀花香，款款情深。
　　墨淮夕勾起了萧鹿竹的下巴，五分困惑，五分情动，不知是在问镜中的女子，还是在问萧鹿竹：“你究竟是何人？”
　　萧鹿竹指若兰花，轻掩唇间笑意，婉尔道：“小女子燕凝香。”
　　燕凝香？
　　墨淮夕听说过此人，在柳清卿之前，杏花城还有一位名伶，也是蝶仙园的前任当家花旦，她的名声更胜柳清卿。只可惜红颜薄命，在墨淮夕来到杏花城前，燕凝香就已香消玉殒，想来若是燕凝香还在，也没有柳清卿的立足之地了。
　　墨淮夕倏然想到了什么，可灵光乍现的思绪被眼前的萧鹿竹打断，此刻萧鹿竹的一举一动和一颦一笑都与镜中的燕凝香如出一辙，五分美艳，五分清丽，纯净的少年感与魅惑的女人味并存于一体，既不矛盾，也不生硬，反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墨淮夕知道萧鹿竹正陷在燕凝香的记忆中，其实凭他的本事轻而易举就可将萧鹿竹带出灵识幻境，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迟迟没有这么做。他甚至觉得自己也被燕凝香的灵识困住了，不然为何会看着眼前簪花带笑的萧鹿竹移不开目光呢？又为何会生出一种纵使天崩地裂也要将萧鹿竹紧拥入怀的挚爱深情呢？
　　他可生来便是个凉薄之人啊。
　　墨淮夕自嘲一笑，心道：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如果是萧鹿竹，他倒愿意与君醉梦一场。
　　想着，墨淮夕向萧鹿竹伸出了手，笑道：“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萧鹿竹凝视着墨淮夕，此刻的他是矛盾的，也是割裂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又按照燕凝香的灵识而为，就如那日探到蒋珲灵识时一样。
　　只是这回萧鹿竹不知道墨淮夕为何要这么做？是想要引出燕凝香这位风华绝代的一代名伶，还是如他所言的那般情深许许呢？
　　萧鹿竹思不清、道不明，却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心，这一辈子也许还长，可过往二十二年中，他从未遇到过哪个人能像墨淮夕这般，在他的心里画上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明知故犯，让他胆大妄为，让他奋不顾身。
　　萧鹿竹将手搭在了墨淮夕的手中，墨淮夕顺势揽住了他的腰，伴着留声机中的歌声与他在房间里翩翩起舞。二人都想起了夏至舞会时的场景，心动许是在初见，可那场舞会却让他们面对了真心。
　　不消一会，房间里又出现了另一对光影在翩翩起舞，那是燕凝香与一个穿着西装的人，燕凝香脸上的笑容有着藏不住的真心与幸福，而那穿着西装的人竟是曲秣婺。
　　不知为何，这回看到燕凝香时，萧鹿竹的情感里没有了慌张与害怕，反倒是觉得有些悲伤。
　　一舞终了，曲秣婺勾起了燕凝香的下巴，就如方才墨淮夕那般深情说到：“一枝红艳露凝香，凝香，你真美。”
　　闻及此言，燕凝香含羞垂眸，偏头佯嗔，笑意满颊，道：“花言巧语。”
　　时光空间瞬间更迭，他们来到了蝶仙园的大门，那是曲秣婺与燕凝香初见时的场景。
　　蝶仙园的门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慕名的戏迷接踵而至，只为一睹燕凝香的绝代风采。
　　身为蝶仙园的当家花旦，拜倒在燕凝香石榴裙下的人数不胜数，她早已见怪不怪。不过此时的燕凝香穿着一件绣锦淡粉色的旗袍站在蝶仙园的大门口，正被杏花城里的一个富商纠缠。
　　这个富商是城中最大布坊的老板曹三川，就是这次突然暴毙而亡的蝶仙园三大幕后老板之一。他也是燕凝香的戏迷，仗着有钱有势，多次邀约燕凝香，不想都被燕凝香寻了各种借口拒绝了。曹三川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来到蝶仙园堵她，强硬地要拉她共进晚餐。
　　众目睽睽下被纠缠，这人偏又是得罪不起的人，燕凝香面露难色，这时停在蝶仙园对面的一台车上下来了一个举手投足皆风流的人，那人便是曲秣婺。
　　曲秣婺看上去比现在要年轻许多，更显风流倜傥。她走到燕凝香身边，一把拽住了曹三川落在燕凝香身上的手，卡在二人之间，将燕凝香挡在了身后。
　　曲秣婺虽是女子，但个头高挑，一头精干的短发，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英俊胜过男子，与曹三川站在一起更显得曹三川形秽卑微。
　　“曹老板，人家燕老板既然不肯去，也不好勉强吧？”
　　曲秣婺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杏花城里的商铺都以茂曲钱庄马首是瞻，曹三川虽然看不惯自小女扮男装的曲秣婺，但是僧来看佛面，他对曲老还是敬畏不敢得罪的。
　　曲秣婺摆明了来给燕凝香解围，曹三川虽不知曲秣婺与燕凝香是何关系，但知道今日肯定是邀约不成了。他道：“哟，这不是曲大小姐吗？今日怎么有此雅兴来蝶仙园了？”
　　曲秣婺松开了曹老板的手，道：“今日约了朋友吃饭恰巧经过。”
　　曹三川挑眉问到：“约了朋友？”
　　曲秣婺转身看向了身后的燕凝香，道：“有些事来迟了，能走了么？”
　　曹三川不甘心地问到：“燕老板，你刚才说约了人就是约了曲大小姐吗？”
　　曲秣婺耸耸肩，道：“可不就是约了我吗？对吧，燕老板？”
　　曹三川看向了躲在曲秣婺身后的燕凝香，她怔愣片刻，又看了看曲秣婺，不得不说曲秣婺周身透着清丽脱俗的气质，若说过往那些裙下臣不过是些凡夫俗子，那么曲秣婺的确是令人神往。
　　看着曲秣婺一脸真诚，燕凝香的脸上也露出了坦诚的笑容，道：“曹老板，我确与曲小姐早已有约。”
　　听到这里，曲秣婺看着燕凝香的眼神多了一些情愫，她笑道：“我的车就停在对面，燕老板，这边请。”
　　在曹三川不甘心的目光下，燕凝香与曲秣婺有说有笑地坐着车扬长而去。
　　时空再次变换，热闹盛大的舞会上，燕凝香身着大红色的旗袍，脚穿一双绣面高跟鞋，带着白色绸缎蕾丝手套，执着白羽摇扇，风情万种，无与伦比。
　　燕凝香在众人艳羡青睐的目光中婀娜走来，发现了站在曲老身边的曲秣婺，若说自己是绝代名伶、耀眼星辰，那么曲秣婺绝对是天之骄女、众星捧月。
　　对上了曲秣婺迷恋的目光，燕凝香双颊泛红，缓缓打开摇扇半遮面，却又忍不住露出双眼来多看了曲秣婺一眼。见惯了裙下臣的燕凝香从未心动过，曲秣婺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心动的，明明是个女子，却比那些男子都要俊美。
　　曲秣婺凝视着燕凝香，端起红酒杯隔空敬美人，燕凝香羞涩垂眸，再抬眼时将摇扇放至胸前轻扇，眼里是深情切意与千言万语，最后皆化在唇角那抹醉人的笑容间。
　　酒不醉人人自醉，看来注定是个醉人的夜。
　　场景变换而至，远离了舞会的聒噪喧嚣，在二楼最远处的房间里，曲秣婺穿着西装坐在沙发上等待，她指间夹着高脚杯，晃动着里面醇红厚郁的葡萄酒。
　　今夜酒已喝了不少，人也见了许多，乏善可陈的舞会因为燕凝香的出现而留住了心向自由的双脚。只是一瓶红酒喝了过半，还不见心上人，曲秣婺显然是有些焦急了，她放下了酒杯，拿出一根雪茄，还没点燃，燕凝香便推门而入。
　　婀娜身姿，玲珑绸缎，牡丹花开倾人城，难怪做什么都被允许了。
　　曲秣婺心头一动，带着酒意的笑更添撩人的情思，她醉语道：“燕老板，你终于来了，我可等你好久了。”
　　此时的曲秣婺少了份平日里的英姿飒爽，添了几丝玩世不恭，偶现的坏意让燕凝香痴醉难返。燕凝香娇柔地坐在了曲秣婺身边，看着她指间未点燃的雪茄，葱葱玉手拿过了那根雪茄，放在自己口中点燃，烟气从口中缓缓吐出，皮革、香草与蜂蜜混为一体的烟味带着燕凝香的体香进入了曲秣婺的鼻息。
　　曲秣婺深吸口气，将香味贪婪吸入，如梦如幻。
　　燕凝香将雪茄递给了曲秣婺，她在接过雪茄的同时将燕凝香拉进了怀中，深嗅道：“燕老板，今夜好香啊。”
　　燕凝香在曲秣婺怀中莞尔一笑，曲秣婺放下了雪茄，一把拉起了燕凝香来到桌边。曲秣婺的腰抵着桌沿微微后仰，单脚踩着矮脚凳，将燕凝香揽入了怀中，抱怨道：“你方才在底下跟那些人周旋时我都生气了。”
　　燕凝香依偎在曲秣婺怀中，一手撑在她的心口，一手用指尖点着她的双唇，明知故问道：“喔？生什么气呢？”
　　曲秣婺想了想，余光瞥到了放在被自己喝空的酒杯，道：“生什么气啊？我觉得刚才喝得都不是酒了。”
　　“喔？”燕凝香挑眉笑问，“那我们曲大小姐喝得是什么？”
　　曲秣婺轻触了一下燕凝香的唇，在她耳畔低语道：“陈年老醋。”
　　燕凝香被曲秣婺逗得笑出了声，曲秣婺也是心情大好，她看到了摆放在手边的留声机，将拨杆挪到了唱片上，留声机里放的正是“天涯歌女”。
　　曲秣婺道：“刚才在下面没机会跳舞，现在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燕凝香笑道：“好啊，你想要怎么补偿都可以。”
　　曲秣婺问到：“当真？”
　　燕凝香答到：“当真。”
　　话落，二人丢下了满厅不知所以的宾客，在不为人知的房间里翩翩起舞，这才是独属于她二人的幸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