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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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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鹿竹和郭旗风走到了大宅正门,萧鹿竹看着停在门口的黑色道奇轿车,想起白日里听麦子良说起杏花城这些年的变化,这里街道上的轿车可以与省城媲美了。
郭旗风的父母这些年在城中经营纺纱厂,“夫妻店”做得是风生水起,这两年还跻身杏花城富商之列,这辆道奇轿车也足以说明郭有志当年放弃爷饭娘羹去创业实属明智之举,在这点上郭旗风觉得自己与郭有志倒是不谋而合。
道奇轿车一路向着杏花城中繁华地带行驶而去,看着夜色里的杏花城,白天听一半漏一半的话又在耳畔回放,想着这些都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治理有方,萧鹿竹在这刻亦觉与有荣焉。
道奇轿车终于开到了萧家大门前,这里是杏花城最繁华的地带,周围洋行商户鳞次栉比,且比邻市政厅。
轿车穿过植被茂盛的花园后便是一座气派的白色三层洋楼,萧家的管家早已等候在那,见黑色轿车于夜色中行来忙迎上前。黄昏时麦子良就前往市政厅,将从劫匪手中寻回的两个藤箱交还给萧桐生,并告诉了他萧鹿竹回来的消息。
萧桐生又惊又喜,晚上回到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萧鹿竹的母亲,萧夫人当场就流下了眼泪,立马要司机去郭家老宅接萧鹿竹。
不过萧桐生是知道萧鹿竹脾性的,想着萧鹿竹应该是有自己的打算才会在郭家老宅逗留半日,于是他苦口婆心说服了萧鹿竹的母亲在家等候。
终于,在夜色尚未全深时,萧鹿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刚进家门,萧鹿竹便感受到了下午郭旗风在郭家老宅的待遇,萧夫人冲上去紧紧抱住了萧鹿竹,与文慧静一样热泪盈眶地激动说到:“你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直接回家,还让我与你父亲这样等着,可知母亲有多记挂你吗?”
听到萧夫人哽咽的声音,萧鹿竹也红了眼眶,在省城的七年不管苦累与委屈他都没有流过泪,但所有的坚强却在此刻化为虚无,他变回了父母眼中的那个孩子,颤抖地说到:“是孩儿不对,让父亲和母亲担忧了。”
萧桐生显然也是红了眼眶,他点头欣慰道:“傍晚时麦警官来跟我说今天在山上遇见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鹿竹看着萧夫人头上的白发,又看向了萧桐生脸上的皱纹,七年前离家时,他们还算是壮年,可一晃七年过去,萧鹿竹已经二十二了,父母也是生了华发、刻了时纹。
萧鹿竹心中苦涩、鼻头泛酸,为自己七年来缺失的承欢膝下而遗憾,他道:“多亏了麦警官,这回真是要感谢他。”
因为怕萧夫人担心,所以萧鹿竹没提自己与郭旗风遇劫一事,萧桐生已经从麦子良口中得知山上所发生的事,但此时也与萧鹿竹默契地说到:“你和旗风的东西麦警官已经送到我办公室了,我带回来放在了你的房间,你一会回房再检查看看可有物品丢失。”
萧鹿竹最珍贵的就是手腕上萧桐生送的那块手表,其他的都是身外物了,不过他还是说道:“好的,父亲。”
萧夫人不明所以,继续问萧鹿竹:“这回回来还走吗?”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两对父母面对久别重逢的孩儿说得话都如出一辙。
这回萧鹿竹更加明白了郭旗风下午做出的那个极具仪式感的承诺,他们缺失的七年要用今后的岁月来补齐,这也是回来前他与郭旗风打定的主意。
萧鹿竹拍着萧夫人的肩膀,道:“母亲,这次我回来就不走了,阿风也跟我一起回来了,他也不走了。”
听到郭旗风的名字,萧桐生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问萧鹿竹:“旗风直接去了郭家老宅吗?”
萧鹿竹点头道:“是啊,下午我和阿风先去了老宅,所以才耽搁了。对了,父亲,您知道郭老太爷过世的事情吗?”
萧桐生点头道:“白天刘秘书告诉我了,郭家在杏花城里也是大户人家,郭有志夫妻这些年在城中的纱厂生意更是越做越大,去年还选上了商会常务,我打算等到郭老太爷丧礼的时候去一趟以表心意。”
萧鹿竹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路上听麦警官说这些年来父亲驭下严格,治理有方,杏花城里是欣欣向荣。”
萧桐生道:“麦警官的话说得有些大了,正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既然到了这个位置,势必是要做出成绩才不会授人以柄。然则政绩也好,人心也罢,都不如问心无愧来得舒坦。”
萧鹿竹一直知道萧桐生是个不为名利所动的人,当年竞选市长也是想要为百姓做些事,他道:“听父亲一席话,受益匪浅。”
见这对父子刚见面又聊起了公事,萧夫人有些不乐意了,抱怨道:“你说你们许久不见,怎么聊得还是这些公事?”
萧桐生笑出了声,道:“那夫人想要聊什么呢?”
萧鹿竹也笑着看向了萧夫人问到:“是啊,母亲想要聊什么呢?”
萧夫人握住萧鹿竹的手问:“这些年你在省城过得怎么样?”
萧鹿竹笑道:“自然是不能与家里比的,但这些年于我而言是种难得的历练,走出父亲母亲的庇护,才能让我真正体会到世事艰辛,也才会知足与珍惜。”
萧夫人心疼地拂过了萧鹿竹的脸颊,道:“我儿长大了,想来是吃了很多苦。”
萧鹿竹握住了萧夫人的手,道:“吃了很多苦,但都没白吃,吃过的苦都是成长的路,脚踏实地走得每一步都算数。”
听到这话,萧桐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是真的觉得萧鹿竹长大了,也不枉当年痛下决心同意他离开杏花城了。
就这样与父母聊了好久,直到落地钟响起十点的钟声,萧夫人才意识到夜深了,她忙道:“瞧我,一说起来就没完。夜深了,你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你的房间一直都给你收拾好着,刚才要人放好了洗澡水,去洗个澡早些休息吧。”
萧鹿竹想起明天还要去郭家老宅帮衬郭旗风,便道:“那好,父亲、母亲,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萧桐生也道:“快去好好休息吧。”
回到房间后,萧鹿竹看着房内的摆设和从前一样,在感慨父母用心良苦的同时,又觉得熟悉与陌生并在,看来七年时光确实是个不小的沟壑。
萧鹿竹愣着神,这时房门被敲响了,萧鹿竹道:“请进。”萧桐生推门走了进来,萧鹿竹不解问到,“父亲还有事吗?”
萧桐生凝视着萧鹿竹好一会才问到:“这次回来真的不走了吗?”
方才看着萧鹿竹明显长大了,萧桐生竟也有些不确定了,雏鸟羽翼丰满就该远走高飞了,但萧桐生到底是上了年纪,有子傍身的观念也愈发根深蒂固了。
萧鹿竹看着在外独当一面的父亲竟也有这种不确定感,比起七年前鼓励支持自己出外闯一闯时的样子判若两人,不由得再次感慨岁月不饶人,再坚强的父亲也是老了。
萧鹿竹笃定回答:“嗯,这回不走了。”
萧桐生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便继续问到:“那回来后想要做些什么呢?是想进商会还是洋行?又或者到学校教书?”
萧鹿竹想着自己在山上遇见劫匪,是麦子良出现才解了危机,在沉思片刻后,道:“父亲,我想去警局当警察。”
萧桐生有些惊讶地问:“警局?为什么?”
萧鹿竹道:“世道大乱,虽说无法力挽狂澜,但我辈总该尽些心力。”
萧桐生陷入了沉默,但也没有阻止,只是问到:“你当真想清楚了?”
萧鹿竹道:“想清楚了,请父亲成全。”
萧桐生无奈叹口气,道:“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好吧。”
这边,萧鹿竹回到家后与父母相聚喜笑颜开,而另一边郭家老宅外,墨淮夕踱步来到半河旁,他仰头看了看无星无月的夜空,黑眸渐深。
墨淮夕的手指一直转动着沉香手串,四下无人,万籁无声,傍晚那阵狂风也消停了,唯有半河流水向西流淌不息。
思忖片刻后,墨淮夕将沉香手串抛向了夜空,沉香手串被抛至最高处时不只没有掉落,反而继续沿着夜色缓升而上,最后化作七道星辰飞向夜幕,点缀了微光后渐隐消失。
墨淮夕看着变回沉静的夜空,脑海里浮现出下午在郭家老宅见到萧鹿竹的样子,口中不禁念到:“萧鹿竹。”
子时已过,萧鹿竹早已泡了个解乏的热水澡后躺在了床上,从省城出发至今半月有余,一路上战火不断,他们歇脚的次数不多。接连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好不容易到了杏花城,又在郭家老宅折腾了一个下午,他当真是觉得疲惫不堪了,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在被睡意完全包裹前,萧鹿竹的思绪又回到了下午在郭家老宅见到的人与事上,横厅里的棺材,供桌上的遗像,郭旗风的亲人,还有看上去像不速之客的三个人。
想到那三个人时,墨淮夕的样子在萧鹿竹的脑海中不断放大,哪怕在被浓浓的睡意包围,他依然觉得墨淮夕的样子真得是太好看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黑曜石般,萧鹿竹的意识愈发模糊了,那对黑色的眼眸渐渐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将他卷了进去,晕眩感和不安感愈加强烈,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有些反胃作呕。
等到萧鹿竹再次睁开眼睛时,自己又站在了杏花城口,他意识到自己出现在与黎塘村那个早上一样的梦境中。
果不其然,城外石墩上依然坐着慈眉善目的郭老太爷,可与上回不同,这回幼时的郭旗风乖觉地坐在他身边的石墩上吃着糖果。
萧鹿竹不是个逃避的人,这回他想要在这个梦境中一探究竟,也想弄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被梦缠身,又或者郭老太爷到底有什么话想要对他说。
待到萧鹿竹走近后仔细一看,郭老太爷笑得很是满足,年幼的郭旗风那般快乐,可当郭老太爷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慈蔼的脸庞上忽现哀怨愤恨的神情,萧鹿竹没来得及开口问出自己的疑问,眼前的场景再度转换,他竟然又来到了郭家老宅。
郭家老宅里乱哄哄的,郭旗风跪在了郭老太爷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郭老太爷勃然大怒,看着眼前弱小凄楚的郭旗风,萧鹿竹记得这是他们十五岁那年离开杏花城的样子。
那年不知为何,原本很疼爱郭旗风的老太爷突然就变得非常冷淡,最后还很暴躁把他赶了出去,并且大喊着:“滚!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这也是当年郭旗风为何坚持要和萧鹿竹一起走出杏花城去求学的原因之一,那时的场景很乱,郭旗风的父母拼命劝说爷爷不要赶走他,郭有馨和郭有实却从旁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后来去到省城后,萧鹿竹曾问过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郭旗风对那段往事绝口不提,也从此对郭家老宅充满了恐惧。见郭旗风如此逃避,萧鹿竹也不再在他面前提及此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