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传说》天上羽

57、红旗袍

　　是夜，蝶仙园的演出全部结束，园内除了值守的人外，其他人都离开了。柳清卿因将一条珍珠项链遗落后台，本已到家的她又独自一人回到了蝶仙园。
　　从蝶仙园的演出大厅到后台需经过一条狭长的走道，薛意昌为了节省开支成本，一般到夜里便会将蝶仙园的灯全部熄灭。不过柳清卿对蝶仙园是熟门熟路，即使不开灯也可行走自如，所以她也没知会任何人，一个人穿过那条黢黑的走道往后台去了。
　　不过柳清卿觉得今夜这条走道有些诡异，若搁平常不过两三分钟便可从这条走道进入后台，但今夜她似乎走了很久都走不到头。
　　世人皆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柳清卿偏在此时想起了一些被她极力隐瞒的往事，以至于在身体感到周遭袭来的冰冷寒意后，心生一股惧意。她加快了脚步，可这条走道依然没有尽头，直到她走到双足酸痛、全身乏力、气喘吁吁，依然没有走到后台。
　　此时的柳清卿已经被吓得面无血色，她停下了脚步，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漆黑的环境里她什么也看不清，也不知该如何做。视力受限，听力骤增，此消彼长下，在这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走道里，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柳清卿看向响起脚步声的方向，走道尽头是一片黑暗，可黑暗中似藏了什么东西，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伺机而动。
　　柳清卿惊慌失措地大声喊到：“谁？！是谁在那里？！”
　　目光所及之处仍旧是一片黑暗，眼睛被黑暗困住，耳中愈发清晰地听到脚步声，那脚步声极缓，一步一顿，似是举步维艰。
　　来者没有回答柳清卿，却离她越来越近，柳清卿吓得气息急促起来，胸口因为恐惧而上下起伏。四周寒意越来越重如同冰窖，冻得柳清卿牙齿打架、全身发抖。她紧紧地环抱住自己，觉得自己背靠的墙壁此刻都变成了一面冰墙，冻得她不由直起了身子。
　　终于，黑暗那头传出了脚步声以外的声响，柳清卿深吸口气，壮起胆子又问到：“谁在那里？快出来！”
　　话落，柳清卿又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似有人声，却听不大清在说什么。
　　“究竟是谁躲在那里？让我查到了，必没有好果子！！”
　　那头的声响依然是断断续续的，但是随着脚步声的靠近，声音又大了些，柳清卿仔细一番辨认，那声仿佛是在……唱戏，而且唱得正是《贵妃醉酒》。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广寒宫……”
　　那声音凄厉悲惨，毫无美感可言，柳清卿被逼到了头，所有的惧意皆化为怒意，她顾不得平日里的端庄，怒吼道：“我今日就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话落，柳清卿大有一股横竖是死且不如鱼死网破的架势，正当她准备冲上前去一探究竟时，走道里的灯倏地亮了起来。久待黑暗中，柳清卿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亮光，她赶忙用手挡住了双眼，稍微适应了一会后才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看可将柳清卿由惧转怒而生出的勇气全部惊散，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大红旗袍和红色绣花鞋、长发散乱而下遮住面部的女鬼，正双手扒着墙，双脚艰难迈步，用奇怪的走姿向她走来。那脚步声一步一顿，与方才如出一辙。女鬼的手指一路抠过雪白墙壁，沿途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五指血痕。
　　柳清卿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再顾不得什么仪态优雅，被一股力量薅起来转身就跑。只是方才柳清卿的双脚被女鬼带来的刺骨冰冷冻僵了，不怎么听使唤，跑了没几步就左脚绊住了右脚，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这一跤摔得很重，发出了巨大的碰撞声，柳清卿整个人摔得七荤八素，一边“哎哟”哀嚎，一边勉强撑起了身子，可就在抬头间，她看见一对穿着大红绣花鞋、乌青色的脚就在眼前。
　　柳清卿吓得发不出声音，喘着大气顺着脚背向上看去，紧跟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件用金线绣着牡丹的大红色旗袍。看到这件旗袍，她生出一种熟悉感，伴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罪恶感，等到她再往上看时，黑发下的脸若隐若现，露出来的唇是朱红妖艳的，双唇缓缓上扬，红唇里包着的却是乌黑的牙齿。
　　这时的柳清卿已经被吓得几乎是在濒死的边缘了，她嚎叫了一声，就像疯了一般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那双金丝高跟鞋掉落在了身后的地上。
　　柳清卿拼命向前冲，边跑还边回头看，无论她怎么跑，那个穿着大红旗袍的女鬼都不停闪现在身后不远处。好在有了灯光，这条走道也不再是漫长无边，柳清卿很快便跑到了演出大厅。
　　这里没有亮灯，但柳清卿轻车熟路地绕过观众席向大门跑去，就在她跑到中间位置时，戏台上的灯忽然亮了起来。
　　柳清卿惊愕地停下了脚步，她明知此时自己应该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跑，用力拉开大门离开这个诡异之地，但此时有双无形的手从地底伸出，抓住了她的双脚不让她离开。同时，有股意识侵入她的脑海，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地转过来死死地盯着戏台。
　　戏台上明明没有乐工，但柳清卿却清楚地听见了锣鼓点与胡琴曲，心中那根被恐惧绷紧的弦在熟悉的戏腔响起时崩断。这戏腔与方才在走道里听到的断断续续的字句不同，这是一种独具韵味的四平调唱腔和独有的曲调句法变化，这一切都与方才金线牡丹的大红旗袍一样无比熟悉，也令她悸惧至极。
　　终于，伴着戏腔，戏台上出现了一个穿着贵妃醉酒的戏服、戴着凤冠盔头的身影，这个身影对柳清卿而言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本该令人惊艳的一字一腔和一招一式，此刻都像是柳清卿的催命符般，无处不透着鬼魅的窒息感。
　　“是……你？”
　　柳清卿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跟着就吓得眼前一黑，全身发软，晕倒在地。
　　等到柳清卿醒来时已经是睡在医院的病床上，她惊坐而起，身边的婢女小秋见她醒来喜道：“小姐，你醒了？太好了！医生，医生！我们小姐醒了！”
　　柳清卿全身无力，她看着小秋问到：“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姐，你不记得了吗？”小秋回答到，“你可吓死我了，昨晚你要我将礼物送还给阳老板，然后发现珍珠项链落在蝶仙园，我说我去帮你拿，可你说那是曲小姐送的，一定要自己去拿。后来，我把礼物送还给阳老板，发现你没回家就到蝶仙园去找你，等我到的时候，小姐你就已经晕倒在大厅里了。”
　　柳清卿深吸口气，在小秋说的时候她陆续想起了昨晚的事，想起了她去取曲秣婺送给她的珍珠项链，也想起了昨夜那条怎么也走不出去的走道，更想起了那个穿着大红旗袍和红色绣花鞋的女鬼。
　　想到这里，柳清卿不禁又浑身瑟缩了起来，小秋察觉到后问：“小姐，你这是怎么了？你冷吗？”说着，小秋握住了柳清卿的手，“天啊，你的手好冰，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柳清卿点点头，不一会接过小秋手中的热水杯捂在手里，热意从手心传至全身，她仿佛才回过魂来。
　　“现在几点了？”柳清卿问。
　　小秋回答：“下午四点了。”
　　“四点？我怎么昏睡了那么久？”
　　小秋忙点头道：“可不是嘛，小姐。”
　　柳清卿掀开被子坐起身来，道：“你去叫医生过来，我要出院，晚上还有演出。”
　　小秋担心地问：“可是小姐你的身体受得了吗？要不跟薛老板说一声，今儿就不演了？”
　　柳清卿摇头道：“那怎么行？我没事，去吧，办一下出院手续，我现在要出院。”
　　小秋觉得柳清卿的脸色不好有些迟疑，这时曲秣婺走了进来，问到：“这是怎么了？”
　　柳清卿看到曲秣婺很是惊喜，昨夜惊吓带来的恐惧一扫而空，她笑着问到：“你怎么来了？”
　　曲秣婺道：“小秋派人去告诉我，说你晕倒送来了医院，我就过来看看。”
　　柳清卿的这个婢女素来是知道她的脾气的，谁说什么都没用，但对曲秣婺却是言听计从。
　　小秋道：“曲小姐，你劝劝我们小姐吧，她一定要出院回蝶仙园，可她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事。”
　　柳清卿打断了小秋的话，小秋瞬间噤了声，曲秣婺看了眼小秋，又看向柳清卿，道：“这样，听医生的，医生说你能出院就出院。”
　　柳清卿正在犹豫，这时门外响起了墨淮夕的声音：“柳老板果真是如传闻中那般敬业。”
　　说着，墨淮夕和萧鹿竹从门外走进，柳清卿不解地问：“墨老板？萧公子？二位怎么也来了？”
　　曲秣婺道：“小秋派人来通知我时，我正在暮云斋与墨老板说事，听说你抱恙，墨老板和萧公子就一并来看望。”
　　柳清卿坐在病床上朝墨淮夕和萧鹿竹微微倾身，道：“多谢墨老板和萧公子，可能只是近日太累了。”
　　墨淮夕双手背在身后，捏诀一探，眉头微蹙，这个神情落在了萧鹿竹眼中，他又意味深长地看向了柳清卿。
　　与柳清卿和曲秣婺言谈寒暄了几句后，墨淮夕便和萧鹿竹一同先行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萧鹿竹见四下无人，便问到：“如何？方才你探到了什么？”
　　墨淮夕看着萧鹿竹，幽声说到：“鬼气。”
　　萧鹿竹大惊问到：“柳老板身上有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