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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风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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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商会一年一度的酒会很是盛大热闹,不过萧鹿竹自小便对这种场合兴趣寥寥,小时候觉得无趣至极,长大了则是能躲就躲。这回若不是酒会与萧桐生五十大寿同一日举办,他就寻个由头不来了。
演出完成后,萧鹿竹本想着跟墨淮夕聊到酒会结束,却不想墨淮夕中途也被人拉走了。虽说墨淮夕几番拒绝,但架不住宾客酒意上头能人所不能,而且萧鹿竹也不想围着自己和墨淮夕的宾客越来越多,就推着墨淮夕先去应酬了。
看着墨淮夕被宾客围住聊着那些光怪陆离的奇谈,萧鹿竹竟有些同情起他来,看来暮云斋生意兴隆的背后也藏着心酸不易。
萧鹿竹叹了口气,这时萧夫人寻了过来,道:“怎么躲在这里了?那边好些个长辈问起你呢,一起过去打个招呼吧。”
萧鹿竹心想一人在此着实有些乏味,便道:“好的,母亲。”
如此一来二去,萧鹿竹和墨淮夕隔着偌大的宴会厅,一东一西的各自应酬起来。
热闹的酒会还未结束,萧鹿竹敬了长辈几杯酒后就有些酒意上头了,他转头看向墨淮夕,见他依然被围着聊天,自己的父母也在与人寒暄,他便想出去走走,吹吹晚风,散散酒气。
萧鹿竹独自一人来到商会后院,今夜的人都集中在了大厅,后院的宁静与前厅的聒噪形成了鲜明对比。夏日晚风带着些清凉拂过萧鹿竹的脸颊,他有种说不上来的舒适,人不知是清醒了,还是更醉了。
这些时日在蝶仙园学戏,受梨园熏陶,萧鹿竹也多了些怀古之心,他叹道:“人初静,月正明,云间玉兔俏,水面苍龙跃。酒一樽,琴三弄,遥望满天星,唤醒仙人梦。”
话落,萧鹿竹扬起了笑颜,步履微飘,正是微醺好时候,见什么都是好的,思什么都是乐的。思绪恍然间,萧鹿竹听到了一阵风铃声,他寻声看去,发现花园一角居然还有一人,那人竟是曲秣婺。
杏花商会的酒会,茂曲钱庄必在受邀之列,曲老年迈不便出门,想来是派了曲秣婺和她大哥曲江帆前来。
曲秣婺站在花园一角的一棵大树下,仰头看着树上被玩耍的孩子挂上的一串风铃出起了神。今夜玉华寒,她沐在月光下,人更显清冷,却又比上回见时添了一份温情。
夜风吹得风铃左右摇摆,风铃声温柔婉转,清脆悦耳。萧鹿竹醉眼不见世间糟乱,愈发觉得此景甚美,他笑着朝曲秣婺走去,道:“风铃响,故人归,曲小姐望着风铃出了神,可是想起了故人?”
萧鹿竹这话带着一半醉意,也带着一半感慨,不过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曲秣婺似是思绪被打扰,转身看向萧鹿竹时眸中还带着未来得及掩饰的悲伤。
这个眼神让萧鹿竹不觉放缓了脚步,眼前的曲秣婺太像一只受了伤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孤独坚强到令人不敢靠近。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萧鹿竹忙道:“抱歉,我是不是失言了?刚才喝了些酒,风铃声又太好听,所以我才玩笑了一句,如有冒犯,曲小姐莫见怪。”
“萧公子?”
曲秣婺打量了一会萧鹿竹,上次在蝶仙园见到他时他还带着戏妆,看不清真容,只觉眼前惊艳却未往心里去。现下看着萧鹿竹,退去了戏妆,五官清丽,清新脱俗,浑身透着一股纯净的气质,让人心安,难怪墨淮夕会愿意把他带在身边。
曲秣婺道:“你是喜欢墨淮夕吗?”
萧鹿竹怔了怔,他觉得曲秣婺这个问题过于直白,虽说他与墨淮夕的关系今非昔比,但他对“喜欢”这两个字却也没有具象的概念,毕竟从小到大他好像还真没喜欢过什么人。不过若平心而言,他自觉是喜欢墨淮夕的。
萧鹿竹没有回答曲秣婺的问题,反倒是问到:“何为喜欢?”
萧鹿竹觉得此刻曲秣婺定是想到了喜欢的人,高贵清冷的曲大小姐居然露出了带着羞涩的微笑,这是萧鹿竹第一次看到曲秣婺笑,上次见到她不苟言笑的样子,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亲近,此情此景下,因想到心上人而没了防围的曲秣婺显得更加好看。
曲秣婺也没有回答,但萧鹿竹似乎明白了,他问到:“喜欢是不是就是想到那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萧鹿竹一边说,脑海里一边现出墨淮夕的模样,他的嘴角也如曲秣婺般不由自主地划出一抹笑容。
都是想着喜欢的人,也都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只是萧鹿竹是现在,曲秣婺却是曾经,萧鹿竹沉浸在情爱带来的欢欣愉悦中,曲秣婺的笑容却是转瞬即逝。
曲秣婺抬头望向夜空明月,今夜月色温柔,银瀑流泄,照一地皎白,眼前这个人却生得比月色还要温柔,甚至有些暖意。
终于,曲秣婺深叹道:“是啊,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到了会不由自主地微笑。”曲秣婺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的曲大小姐,她凝视着萧鹿竹,“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实属难得,你要好好珍惜他,莫要等到失去再后悔,你……”
曲秣婺自觉失言失态,言语戛然而止,萧鹿竹也是个暖心的人,见此便换了话题,都说情伤深似海,想来曲秣婺心里也是有道未愈的伤。
萧鹿竹讲了讲自己在省城的经历,又听曲秣婺讲了讲曲老创业的传奇,说话间夜风阵起,风铃声再次响起,萧鹿竹的注意力也被风铃吸引,他走到了树下,用手指拨弄起风铃,清脆的响声真的令人身心释然,似一首悠扬的乐曲由近至远,停下了尘间喧嚣,让周遭变得云淡风轻起来,一扫心口的尘霾。
晚风接连不停,风铃声声不止,萧鹿竹与曲秣婺伴着风铃流淌的清响继续聊了起来。萧鹿竹发现曲秣婺确实是博学多闻,她的见识甚至远胜大部分男子,难怪在她回来后不久就听闻了曲家小姐的大名,只是直到前段时日在蝶仙园才有缘得见真容。
不过聊了一会,曲夫人就来到后院找曲秣婺了,母女俩与萧鹿竹言谈了两句后便回去前厅了。此时萧鹿竹的酒也醒了许多,聊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墨淮夕现在在做什么?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有些想他了。
就在萧鹿竹转身向前厅走去时,身后的风铃倏然响了起来,他转头看着摇曳晃响的风铃一脸疑惑,特别是在他意识到树下无人这件事,更是心里一惊。刚才在曲夫人过来时,他就发现风已经停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再起风,既无风,又无人,那么那个悬挂在树上的风铃究竟是怎么响起来的?
这回响起的风铃声没了方才那种云淡风轻的味道,反而多了份悲怨。萧鹿竹想到“疑心生暗鬼”这句话,但事实又不仅是疑心生暗鬼,他觉得由远及近的风铃声仿佛在对他诉说着委屈与不甘,但具体为何他又一时说不上来。
无风的后院中风铃续响不止,声音从一开始的似有还无逐渐变得激烈悲戚起来。萧鹿竹盯着那个风铃,觉得自己好像着了魔一样怎么都移不开目光,直到他看见悬挂着风铃的树干上,从背面缓缓攀出两只惨白的手臂,十个腥红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树皮里。
萧鹿竹大惊,在意识到危险后想转身离开,但他的双脚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这时,萧鹿竹看见继那两只手后,一颗垂挂着乌黑长发的头颅钻了出来,长发挡住了面部,萧鹿竹看不清长发下的脸。不过此情此景下,萧鹿竹并不是那么想看清这张脸,他只是认命又无奈地认清了一个事实,他又见鬼了!只是这回他也见怪不怪了。
头钻出来后就是身子,萧鹿竹觉得眼前这个女鬼出现的方式有些怪异,是整个人像蛇一样攀着树干一点点爬出来的。
身子露出来时,萧鹿竹发现这个女鬼穿着红色丝绸旗袍,周身溢着黑色雾气,风铃响得愈发强烈,已经毫无美感可言,就像术士作法时手中摇晃的铜铃。
女鬼完全从树后爬出,双手撑在身前,双脚折叠于身体两侧,像个只有四只脚的蜘蛛缓缓向萧鹿竹移动而来。萧鹿竹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想跑又挪不动步子,他猜自己是被女鬼的怨气困住了。
此时,萧鹿竹的手臂出现了灼烧感,但是这股灼烧感又被沉香手串的法力压制,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女鬼,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沉香手串,竟然生出了想要摘下沉香手串的冲动。
萧鹿竹心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如果摘下沉香手串……如果摘下沉香手串……
如此想着,萧鹿竹缓缓抬起右手伸向了左手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明明是木珠而非玉石,指尖的触感却是冰凉温润的。他的手指勾起了沉香手串,只需稍加用力,沉香手串便会散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