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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夹竹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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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萧鹿竹如此执着,墨淮夕也不阻拦,只道:“现下人多不宜探灵,待到夜里我再陪你来此。”
沈灵曜大惊,他没想到连墨淮夕竟会同意,连忙道:“墨老板,鹿竹已经探了两次灵了,他的身体到底承不承受得住第三次探灵根本就是未知数,你可知这是在拿鹿竹的命冒险?”
萧鹿竹不舍墨淮夕因为支持自己的决定而被沈灵曜责备,可他也知道沈灵曜是真真切切地关心自己,于是打圆场道:“灵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是我的决定,无论结局如何我都自己承受,你也别责怪墨老板了。”
沈灵曜盯着墨淮夕问到:“你怎么说?”
墨淮夕的目光扫过沈灵曜,露出一抹清澈的笑容,这是萧鹿竹和沈灵曜第一次见到墨淮夕如此澄明的笑容。墨淮夕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萧鹿竹身上,他道:“有我在。”
简单三个字犹如一个承诺,许下时云淡风轻,但字字落地有声,萧鹿竹不知为何深信墨淮夕的一诺千金。
这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沈灵曜只会觉得装腔作势,但墨淮夕既然金口一开,那便是有他在,鹿竹安。于是沈灵曜也不再阻止,因为以他对墨淮夕的了解,他极少承诺任何人,由此可见他对萧鹿竹确是上了心。
萧鹿竹凝看墨淮夕,生出一种只除天上有的相惜之心,想将心间那些情思全数说与他听,可话到嘴边时却只化成一声“多谢”。
墨淮夕闻声低笑,于他而言本就是一件小事、一点心情,怎就如此郑重其事了起来?他道:“举手之劳,何足言谢?”
萧鹿竹心里泛起了嘀咕,不言谢又该言何呢?他觉得自从无意间探了蒋珲的灵识后,心情也变得很奇怪了,特别是在面对墨淮夕时,有种感情即将破土而出且势如破竹。
待到三更归梦落灯花,墨淮夕与萧鹿竹二人再次来到了映光楼的后悬梯下,陆皓瑛和其他警察早已离开了,萧鹿竹看着悬梯下的人形痕迹,那是房以权死时的姿态。
萧鹿竹又看向了旁边的夹竹桃,夜风吹起一阵花香,他深吸了口气,墨淮夕问到:“害怕吗?”
萧鹿竹摇头道:“怕倒是不怕,只是我不知该如何探灵,前两次是误打误撞才探到了蒋珲的灵识。”
墨淮夕轻笑道:“这个简单,你按我说的做就可以了。”
萧鹿竹怔忪地点点头,他按墨淮夕所言来到了悬梯下房以权坠落的地方,深呼吸后缓缓躺了下去。
萧鹿竹躺在地上,墨淮夕半蹲在他身边温缓问到:“无论看见什么,只要记得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萧鹿竹点了点头,透过墨淮夕的脸看到了他身后的夜空,疏星淡月,冷冷清清,似愁云恨雨,满是落寞伤心。这是萧鹿竹在闭上双眼前最后一点情识,曾几相逢的熟谙,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属于房以权的感情。
这是萧鹿竹第一次清醒着探灵,正如沈灵曜所言,天生的共情心让他轻而易举地就进入了亡者的灵识。夜色化为碎片散去,眼前豁然开朗,光明灿烂,碧空如洗,雪红的夹竹桃散发着清香。
子夜时分,一个婴孩呱呱坠地,哭声响亮,全家人正欢天喜地,却听道士叹道:“小少爷八字属阴,怕是命途有阻,今后将有命劫。”
“道长,那该如何是好?”
“不如让小少爷跟我习法术,也许将来他可以一己之力化解命劫。”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开蒙后,小婴孩便跟着道士开始习法术,不知不觉就长到垂髫之年,童心纯真,荡桨而过,怡然自乐。
“师父,您看我这术法如何?”
道士捻须点头,道:“不错,你天资聪颖,假以时日,术法必将胜过为师,助你转危为安。”
垂髫孩童听不太懂道士所言,只是觉得师父表扬了自己很开心,笑着跑开了。跑着跑着,垂髫孩童跑到了舞象之年,萧鹿竹终于认出这个孩童居然就是蒋珲,可他明明是探了房以权的灵识啊?为何又会变成蒋珲?
十八岁那年,蒋珲的师父羽化,他不顾家人阻拦入读警官学校,但他从小习法术,见得许多常人不见之物,如鬼如魂,不过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进入警官学校后不久,蒋珲就在映光楼的悬梯下初遇陆皓瑛,那日熏风解愠,昼景清和,微风乍起,红霞白雪似的夹竹桃花瓣随风飘散。
蒋珲不小心撞到了陆皓瑛,他手中的书本跌落一地,陆皓瑛蹲下为他拾起。蒋珲生平头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也尝到了情动的滋味。
“你好,我叫蒋珲。”
“你好,我叫陆皓瑛。”
人生若只如初见,便是人间好时节。那段时日蒋珲每天都是眉开眼笑的,他与陆皓瑛从初遇的心动到相交的喜欢,最后化为了浓郁的爱恋,他们爱得淋漓尽致,好不痛快,爱到蒋珲忘记了自己有命劫在身。
命劫来临时,蒋珲大病了一场,病愈后性情大变,不再是那个整日洋溢着欢笑的少年,他与陆皓瑛之间的相知相许也逐渐变成了折磨消耗。
终于,这段变成互相折磨的感情在一年一度的夏至舞会上完结,看着满场翩翩起舞的红男绿女,蒋珲觉得头疼欲裂,耳畔传来各式各样的噪音,他痛苦地抱住了头来回踱着步子,就在这时,蒋珲看到了陆皓瑛居然正在与一个女孩翩翩起舞。
看到这幕的蒋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从侍应的托盘里端起一杯红酒冲到了舞池中央将酒泼在了那个女孩的身上。女孩身上雪白的礼服沾上了腥红的酒液,吓得她连声惊叫,引来众人围观,陆皓瑛看也傻了眼,他知道蒋珲性情大变,却没想到他会变得这般歇斯底里。
陆皓瑛拽着蒋珲的手臂把他拉到了外面,远离了众目睽睽,陆皓瑛终于绷不住了,他怒吼道:“蒋珲,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蒋珲冷笑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见到我的时候我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陆皓瑛疲倦又痛苦地按着额头,道:“以前的你温文尔雅,现在怎么这样野蛮粗暴?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蒋珲用力抱住了陆皓瑛,道:“皓瑛,我爱你,我不准让任何人抢走你!谁都不准!”
陆皓瑛觉得蒋珲简直不可理喻,用力一把推开了他,终于说出了那句积压在心里许久的话。
“蒋珲,我们分手吧!”
听到分手这句话时蒋珲惊呆了,他无法接受这事实,流着眼泪拼命摇着头,他抓住了陆皓瑛的手想要挽回这段感情,甚至整个人都崩溃了,只是不停地说着“别不要我”。
陆皓瑛是真心爱过蒋珲的,哪怕现在坚持不下去想要分手,可他依旧还是不忍心见到蒋珲如此痛苦的神情,他甩开了蒋珲的手,逃避似地跑开了。
蒋珲在夏至舞会上泼人红酒的事情越闹越大,被蒋珲泼了红酒的女孩是时任副市长的女儿,而蒋珲一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与陆皓瑛的关系,因为他知道如果蒋光河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放过陆皓瑛。所以,谣言变成了蒋珲求爱不得而生恨,副市长与蒋光河也起了嫌隙。
陆皓瑛为了避免事情恶化开始逃避蒋珲,一开始蒋珲还会去找陆皓瑛,不过在过了一段时日后,蒋珲便不再出现在陆皓瑛面前,因为此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意识的存在。
“你是谁?”
“我就是你啊!”
“你胡说!你不是我!”
“我在你的身体里就是你!愚昧的人啊!臣服于我吧!”
“不!绝对不行!你滚出我的身体!滚出去!”
蒋珲开始每天自言自语,行为举止变得癫狂,甚至不停地伤害自己。蒋家的人看见蒋珲这样都以为他精神出了问题,打算将他送入精神病院。
就在蒋珲在办完退学手续的那天,他在后悬梯遇到了三个人渣,在抵抗他们欺辱时,蒋珲一脚踏空落下悬梯跌落在地,正好就是房以权坠亡的地方。
蒋珲生前看见的最后一个场景就是他与陆皓瑛初遇时的地方,满庭葳蕤,叶影吹动,盛开的夹竹桃一如他最初的爱恋。
“陆……皓瑛……”蒋珲用最后一点神思与气力轻声呢喃着陆皓瑛的名字,随后便双手结印,艰难念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封!”
话落,法印遍及全身,接着眼前火上白雪的夹竹桃逐渐与映光楼一同隐入暮霭,蒋珲伸手想要抓住夹竹桃的手也随着短暂的一生永入黑暗。
在看到蒋珲这短暂的一生后,萧鹿竹觉得自己的心揪起来的痛。蒋珲生前发生的种种,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单纯与欢乐,与陆皓瑛相爱时的幸福与苦痛,失去挚爱后的堕落与沉沦,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蒋珲会爱上陆皓瑛,因为陆皓瑛是他这晦暗人生中唯一的光,原来人活于世追求的就是一道足以照亮自己的光。
萧鹿竹从蒋珲的人生中走了出来,他泪流满面地看着身边的墨淮夕,不知是在用谁的立场在问:“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后又要给让我绝望?”
墨淮夕双手捧住了萧鹿竹流泪的脸颊,用拇指拭去了他的眼泪,也不知在用谁的立场在回答:“我不会让你绝望,好不好?”
萧鹿竹听后一怔,迷乱的意识渐渐归一,他清醒过来凝视着眼前的墨淮夕,道:“蒋珲也是死在这里,刚才我探到的还是他的灵识。”
墨淮夕颔首道:“我知道,方才在你身边,以你为灵介,我看到了蒋珲的灵识。”说着,墨淮夕扶起了萧鹿竹,“短期内你确实不能再探灵了,这回我守住了你的三魂七魄,但是再用探灵,我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萧鹿竹点点头,道:“我要去找陆皓瑛。”
墨淮夕有些迟疑,但也没有制止,只道:“好,自己万事小心。”
话落,墨淮夕将一枚类似警笛模样的哨笛放在了萧鹿竹的手中,萧鹿竹不解问到:“这是什么?”
“法音,若是遇到危险就吹这个哨笛。”
萧鹿竹想起了墨淮夕的那句“有我在”,于是安心的点了点头,本想说句“谢谢”,可他发现自己似乎对墨淮夕说了太多谢,似乎谢不过来了,便只道:“好。”
既然谢不过来那就先欠着吧,萧鹿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不讲理的念头,也许这就叫做恃宠而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