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传说》天上羽

25、绣球花

　　梅雨霁，暑风和，高柳乱蝉多。
　　雨季过后，杏花城里遍开绣球花，青碧叶，白羽花，一番岁月静好。每每看到绣球花，萧鹿竹总会觉得人生在世不过白驹过隙，何必纠结孰是孰非？
　　不知是天生正义感还是七年省城求学路，在经历过民生疾苦后，萧鹿竹很想为这百态世间尽一份绵薄之力，虽说离开省城是无奈之举，但此心不改。
　　在萧桐承的助力下，萧鹿竹如愿入读警校。萧夫人虽有劝阻，但拗不过萧鹿竹的坚持。
　　这回亦如七年前，作为萧鹿竹发小的郭旗风也在省城求学路后，再次与萧鹿竹并肩同行，他知萧鹿竹有一片赤城之心，与他同行就不会行差踏错。何况郭旗风觉得自己时常举棋不定，需要一些指引，也需要一些约束，而这些指引与约束便是来自萧鹿竹。
　　郭有志苏醒后得知了郭家老宅发生的一切，从小呵护到大的手足尽如此算计他，甚至想要他性命，让他伤心不已。可郭有志到底是郭家老大，虽伤心愤怒有加，但未曾置之不理。
　　郭有实因误杀郭老太爷被判二十年监禁，陶井作为帮凶也难逃法网，郭有馨双手虽未沾血，却被骆洺帆吓得痴傻呆滞。郭有志则承担起了抚养郭旗仟、郭旗俊和喻晴三个孩子的责任，也将郭有馨从婆家接回了郭家老宅将养，由嬷嬷照顾起居，而他们一家三口则住回了杏花城，毕竟郭有志早已离开郭家老宅自立门户了。
　　萧鹿竹和郭旗风就这样再次成为了同学，只不过这次他们进入的是警官学校。
　　正式入读前，萧鹿竹想起了墨淮夕，其实在郭家老宅的事情了却后他就想要去感谢墨淮夕出手相助，可期间一直忙于入读警官学校一事，虽说时而会想起，但无奈繁琐事情着实太多，每次都是想想便又被别的事打了岔子。
　　一晃就大半个月过去了，这段时日，沈灵曜来找过他几次，他发现沈灵曜是个很有趣的人，二人很是聊得来。
　　从沈灵曜口中得知墨淮夕的暮云斋生意兴隆，日进斗金，萧鹿竹心中有些失落，再次惋惜这人的仙颜与市侩当真是不合衬。不过转而一想，在郭家老宅这件事上，多亏墨淮夕把沈灵曜山长水远地叫来杏花城帮忙，不然以沈灵曜的傲娇性格，若非他开了金口，沈灵曜应是不会来管这闲事的。
　　不论怎样，萧鹿竹都觉得自己欠了墨淮夕一句“谢谢”，于是趁着还未正式入读警校，萧鹿竹忙里偷闲来到了暮云斋。
　　墨淮夕的这家古玩店在杏花城中最热闹的那条街街尾，离萧府公馆只隔着两条街，步行即到。
　　站在客似云来的暮云斋外，萧鹿竹抬头看着门口花梨木牌匾上用古朴拙正的字体雕刻着“暮云斋”三个大字。
　　墨淮夕恰巧送客出门看见了萧鹿竹，打趣道：“哟，萧公子竟然来了，真是稀客啊。”
　　今天的墨淮夕穿着一身鸽蓝锦缎大褂，大褂上用银线绣着云纹，比起郭家老宅中的玄色更衬他，萧鹿竹有些看出神了。墨淮夕也打量着萧鹿竹，他穿着白衬衣，黑色背带裤，一双时尚洋皮鞋，虽说已是二十二岁的青年，可身上依旧是满满的少年感，看得墨淮夕不由勾唇一笑，朝着萧鹿竹走了过来。
　　萧鹿竹一时看迷了眼，待到墨淮夕走到面前时才回过神来，见墨淮夕又一次捕捉到自己痴迷的样子，略微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听说你的店铺很有名，所以我来看看。”
　　墨淮夕微微欠身，笑道：“荣幸之至。”
　　说着，墨淮夕就将萧鹿竹引进了屋里，穿过店里熙攘的人群，来到暮云斋的后院。萧鹿竹发现暮云斋的后院里也开满了绣球花，他转头看着墨淮夕问到：“没想到墨老板也喜欢绣球花？”
　　墨淮夕笑道：“时令花朵合景合情也合宜，为何不喜欢呢？”
　　自从郭家老宅的事情了了后，萧鹿竹没再见过墨淮夕，初见时的那种阴翳淡了许多。眼前的墨淮夕多了份温柔，正如眼下这个笑容多了些慈悲，犹如初夏熏风，撩人心醉，与他在郭家老宅中见到的截然不同。
　　“你同在郭家老宅时不太一样了。”
　　萧鹿竹少年心思未改，心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又或许是因为在墨淮夕面前不自觉变得坦率了些。
　　墨淮夕微怔后浅笑，问到：“哪里不一样了？”
　　萧鹿竹道：“说不上来。”墨淮夕凝视着萧鹿竹良久，萧鹿竹问到，“为何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带着考究？”
　　墨淮夕语气平静，但眸中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迷茫，他道：“你身上藏了一个答案。”
　　萧鹿竹偏头不解问到：“什么答案？”
　　墨淮夕轻笑一声，用萧鹿竹的话来回答：“说不上来。”
　　萧鹿竹继续追问到：“你想要答案，却不知道问题为何？”
　　墨淮夕耸肩道：“很奇怪吗？”
　　萧鹿竹欲言又止，深吸口气，放弃了探究，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探究并无太多意义。他道：“也许世间本就是千奇百怪。”
　　墨淮夕笑道：“也许世间并非如你所期。”
　　萧鹿竹不置可否，墨淮夕也不再多言，只是转身继续带着萧鹿竹经过后院来到了内堂。
　　暮云斋的前厅带着浓郁的市侩气息，但内堂的布置却是古色古香，清新淡雅，就如墨淮夕这个人，人前人后大不同。
　　萧鹿竹坐在了檀木椅上，墨淮夕端来了一盏乌龙茶和一盘桂花糕，茶与桂花两相宜，却与暮春初夏这个季节不太合衬。
　　萧鹿竹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香甜软弱，一口下去，口中满溢桂花香气，小点确为美食，萧鹿竹有些好奇地问：“桂花不是时令花，为何墨老板这里会有桂花糕？”
　　墨淮夕想了想，道：“喜欢这个味，所以托人找了些反季桂花制成桂花糕。”
　　“反季桂花？”
　　萧鹿竹不解何以会有反季桂花，但这桂花糕着实美味，他不禁又多吃了一块，也懒得再去探寻内里究竟了，到底不是多大事，一块糕点而已。
　　墨淮夕坐在了萧鹿竹对面，为了他斟上一杯乌龙茶，随口问到：“听闻萧公子即将入读警官学校？”
　　萧鹿竹点头答道：“世道艰难，想要出一份心力。”
　　墨淮夕道：“少年心大不是坏事，何况萧公子观人入微，遇事不慌，倒是适合当警察。”
　　萧鹿竹怔了怔，其实身为萧桐生的独子，萧鹿竹得到的夸赞多不胜数，只不过他从来都分得清哪些夸赞是因为“萧桐生独子”这个名头，哪些是真心因为他这个人，而此刻墨淮夕对他的夸赞比在郭家老宅时多了些真心，倒是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墨老板过誉了。”萧鹿竹道。
　　“是萧公子过谦了。”说着，墨淮夕浅笑一声，继续问到，“何时开学？”
　　萧鹿竹道：“后天，这些时日一直忙于入学手续，所以未能得闲。”
　　这话起心并无他意，可当话出口时却多了些解释意味，仿佛是在告诉墨淮夕大半个月未见并非不念，而是无暇。萧鹿竹觉出话中一丝不寻常的意思后有些羞窘，他用余光瞥向墨淮夕，发现他一脸平静未往这处想才放下心来。
　　墨淮夕道：“警校课程很是辛苦，萧公子得要有心理准备才好。”
　　萧鹿竹长舒口气，道：“其实省城求学七年也吃过不少苦，而且若非在这里会吃一些苦，或许我也不会择其而为了。”
　　“为何偏要让自己吃苦？”墨淮夕道。
　　萧鹿竹道：“为了摆脱我父亲的光芒，当年省城求学如此，现下入读警校亦如是。”
　　墨淮夕凝视着萧鹿竹好一会，才道：“萧公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只是如此与自己较劲真有必要吗？”
　　墨淮夕言语温柔，眼神更是温柔，萧鹿竹不知不觉被他眼中的温柔吸引，开始有些记不清初见时墨淮夕周身散发出来的阴翳了，他开始好奇这份温柔会被谁拥有。
　　“萧公子？”
　　墨淮夕轻唤萧鹿竹的名字，将他的神思拉回，萧鹿竹为自己刚才的出神有些尴尬，似乎每次见到墨淮夕都会入迷出神。
　　萧鹿竹清咳一声掩饰尴尬，道：“对了，今日我来是为了向墨老板道声谢。”
　　“道谢？为何？”
　　萧鹿竹道：“郭家老宅一事若非墨老板开口，想来灵曜也不会出手相助。”
　　墨淮夕笑了笑，道：“那不一定，他看上去高傲，可内里却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即便没有我，他也会插手郭家老宅的闲事，若是为此，倒是不必谢我。”
　　萧鹿竹道：“无论如何，你还是开口请他帮忙，当得起这声谢。”
　　墨淮夕又凝视了萧鹿竹好一会，见萧鹿竹如此坚定，无奈笑道：“好，那我就收了萧公子这声谢。”
　　话落，二人相视一笑，又聊了好一会，从杏花城的变化到警官学校的课程，直至日暮黄昏时萧鹿竹才离开了暮云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