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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香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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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下起来的绵绵细雨早已停了,石板路上余留雨的印记,可惜这点雨根本无法消解长期以来乌云密布带来的沉闷。
萧鹿竹的胸口依旧滞闷,但现下夜阑人静,天上无星无月,周边无风无息,唯有人间荒草中汇聚了一片萤萤星海。
萧鹿竹被眼前流萤惹草的景象震撼了,心生感慨道:“原以为荒郊野外应是月黑风高,没想到竟是良宵美景。”
墨淮夕看向萧鹿竹,愈发深切地觉得他似是一杯美酒,眸中盛有琥珀光,令人望之心醉。
墨淮夕道:“依稀记得有一日我与郭老太爷在暮云斋饮茶闲聊时,他叹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我那时便想也许世人都逃不过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愚昧。”
萧鹿竹听得有些似懂非懂,墨淮夕转身走入荒草深处,惊起流萤满天飞,他便伸手抓来几只拢在手心,再伸到萧鹿竹眼前平摊手掌,浅笑如烟道:“只是想要你看看这世间美景,别无其他。”
萧鹿竹看了眼墨淮夕手中的流萤,又顺着流萤微光不着痕迹地看向了墨淮夕绝美容颜,世间美景,一晌贪痴,谁说不是呢?
翌日,他们三人再次来到了郭家老宅,郭有实见到他们三人如临大敌,似是还在为昨日他们没有中迷药一事而费解伤神。
郭有实这人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即便对萧鹿竹他们疑心重重,也无手段去弄清缘由。
在郭有实疑惑的目光中,萧鹿竹他们来到了郭旗风的房间,关上房门后,萧鹿竹关切问到:“昨夜没事吧?”
郭旗风摇摇头,道:“后来洺帆来了,他一直陪着我到天亮才走。”
墨淮夕和沈灵曜相视一眼,这一眼落在了萧鹿竹的眼中,他不解问到:“洺帆怎么了吗?”
墨淮夕问到:“你们说的洺帆是私塾里骆师傅的儿子吗?”
郭旗风颔首道:“是啊。”
骆洺帆来自书香世家,自小身上也沾了书卷气,幼时他与郭旗风便是在骆老师傅的私塾里开蒙,所以那时骆洺帆便常与他们一起玩耍,也是从那时起骆洺帆就比他们二人多了一份少年老成。
萧鹿竹问到:“那又如何呢?”
墨淮夕看向萧鹿竹,郑重其事道:“你刚回杏花城许多事有所不知,在你们回来的前两天,便听说骆老师傅的儿子下落不明,至今还未找到,生死不知。”
萧鹿竹和郭旗风异口同声道:“什么?”
萧鹿竹拼命回想,自从他与郭旗风回到杏花城后就被郭老太爷过世的事情缠住,骆洺帆虽说是突然出现,但也没其他古怪,他们二人完全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何况这几日根本未听人说起过这位骆老师傅的儿子失踪一事。
这时门外喧嚣吵闹了起来,郭旗风上前打开门,喻晴正站在门外死死地盯着他们的房门。见到郭旗风开门,她拔腿就跑,萧鹿竹总觉得喻晴知道些什么,便追着她来到了横厅。
萧鹿竹到底年轻力壮,不比照看喻晴的嬷嬷追了一会就体力不济,他一路追着喻晴到了横厅,从后拉住她的手臂,口中温柔安抚着拼命挣扎地喻晴,道:“晴晴,你别怕,萧大哥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一些事。”
听萧鹿竹如此说,喻晴瞥了眼他拉住了自己的胳膊,跟着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萧鹿竹以为喻晴平静了下来,刚想问她那天晚上是不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才会激发了她的疯病时,喻晴却先他一步用另一只手从桌上的香炉中抓出一把香灰照着他的脸上撒去。
萧鹿竹的眼睛进了香灰,一时疼到流眼泪,他松开了抓住喻晴的手捂住眼睛,喻晴开心地转过身,笑着一蹦一跳地从郭老太爷的棺材旁跑过。
郭旗风与墨淮夕、沈灵曜追来横厅时,见萧鹿竹弯腰蹲在地上,郭旗风忙上前扶起他关切问到:“鹿竹,怎么了?”
墨淮夕拉开了萧鹿竹捂着眼睛的手,发现他脸上残留着香灰,颊上的香灰被泪痕沾湿,眼睛泛红紧闭,依然泪流不止。
萧鹿竹痛苦说到:“晴晴把香灰撒进我的眼睛里了。”
郭旗风看着萧鹿竹不停流泪的眼睛,着急说到:“别说了,我赶紧送你去医院。”
说完,郭旗风背起萧鹿竹就冲出了门,墨淮夕和沈灵曜双双看了一眼摆在郭老太爷遗像前的香炉,对视一眼后,墨淮夕道:“晚些时候你也去趟医院。”
沈灵曜点点头,后又问到:“那你呢?”
墨淮夕眯着眼道:“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
萧鹿竹来到医院后做了些检查,医生说他的眼睛无大碍,为他清洗了一下并涂抹了药膏,跟着用纱布缠住,说是留观一晚。
萧夫人闻信匆忙赶来医院,见着自己的心肝儿子被纱布蒙着眼,心痛得很。
萧鹿竹一边安抚萧夫人说自己没事,一边要郭旗风先回郭家老宅,待到郭旗风离开后,萧鹿竹就单独和萧夫人呆了一下午。夜里,萧鹿竹要萧夫人回家休息,萧夫人却执意要留在医院照料,母子俩执拗了一会,正巧沈灵曜来看望萧鹿竹,见状便主动提出在医院照顾萧鹿竹。萧夫人终是拗不过萧鹿竹,感激了一番沈灵曜后就回家了,深夜的病房里只剩下了萧鹿竹和沈灵曜。
萧鹿竹躺在病床上,沈灵曜给他削了个苹果,二人聊了一会郭家老宅的事情,他们把各自的疑惑都说了出来,又彼此分析起来,说着说着就已经过了子时。
沈灵曜道:“夜深了,你赶紧休息吧。”
萧鹿竹确实也觉得有些乏,他躺在了病床上,沈灵曜为他盖好被子也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打起盹来。
就在萧鹿竹的意识即将陷入睡眠中时,他听到从寂静的楼道里隐约传来奇怪的声音。
眼睛被纱布缠住,萧鹿竹的视觉受到了阻碍,因此听力变得格外敏锐。他偏过头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响,好一会他才分辨出是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那声音苍凉颤抖,在这样深更半夜的医院里格外瘆人。
萧鹿竹拍了拍床沿,试探着轻喊:“灵曜,灵曜。”
沈灵曜的声音响在了耳边,带着点惺忪睡意:“怎么了?”
萧鹿竹轻声说到:“我好像听见楼道里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啊?喊你的名字?没有啊。”
“可我真得听到了。”
“别怕,我出去看看。”
话落,沈灵曜拍拍萧鹿竹的手示意他安心。伴着病房门打开的“吱嘎”声,沈灵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原本就安静的病房愈发陷入了另一番死寂。楼道里的声响越来越近,萧鹿竹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双手紧紧揪住了被子。
“灵曜?”
萧鹿竹试着喊沈灵曜,但是他已经出了病房去到楼道,所以听不到自己的呼唤。楼道里的声响越来越近,仿佛就在病房外,萧鹿竹觉得病房里温度骤降,周边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寒意,这股寒意与在郭家老宅时如出一辙。
就在萧鹿竹尝试大喊沈灵曜时,声响戛然而止,萧鹿竹侧耳倾听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放松,因为那股寒意还在,且越来越浓,说明有些什么东西应该从楼道进入了这间病房。
死寂的对峙持续了一会,萧鹿竹的心弦被拉扯成一触即断的细丝,那个让他心弦崩断的诡魅声音倏然响在了耳畔,声音细微却如晴天霹雳。
“求你帮帮我。”
“啊!”
萧鹿竹吓得惊叫起来,叫声刺破了深夜的死寂,他的双手扑腾在空中,想要将那个在他耳畔发出声音的人赶走,但是他的手掌无论怎么扑腾都感受不到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挣扎间,萧鹿竹倏然感到有一对手用力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拽着自己不断下坠,最后掉落在了一层软绵的垫子上。他左右挪动,可身体两侧的木板将他固定于其中动弹不得。
一片漆黑中,萧鹿竹双手沿着四周不断摸索,他发现不只两边,连上方都有一层木板。他用力捶打,但是困住他的木板纹丝不动,萧鹿竹渐渐从惊慌中回过味来,开始意识到困住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四周都是木板,又是这样狭小的空间,这样的场景他只能想到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这两天他几乎天天都会见到。
那就是棺材。
想到自己被困在棺材中,萧鹿竹全身被恐惧侵蚀,他比刚才更加用力地捶打棺材板,却依然纹丝不动。
就在崩溃与绝望袭来时,萧鹿竹眼前一亮,他的眼睛明明还缠着纱布,可此刻眼睛上的纱布形同虚设,他睁开眼睛看见的竟是一张死人阴森可怖的脸。
那张脸五官清晰,萧鹿竹认出那就是郭老太爷。
郭老太爷就这样悬浮在萧鹿竹的上方盯着他不停地说:“帮帮我,帮帮我……”
死气喷薄在脸上,带着难言的恐惧,吓得萧鹿竹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忙闭上眼睛,紧咬嘴唇,强迫自己不去看郭老太爷的脸。
求救的声音一直持续回响在耳边,萧鹿竹觉得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个声音带走,越来越恍惚,身体也变得飘忽起来。
直到耳边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响,萧鹿竹才重新有了自己的意识,他被撞门声惊醒,跟着就听到了沈灵曜着急关切的声音。
“怎么了?鹿竹,是我,灵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