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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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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鹿竹强撑着一身的伤离开了萧府公馆,他早就习惯了与恶鬼对抗,也习惯了一身伤痕,更习惯了独自疗伤。若不是被卷入阴阳阵感受到一丝温情,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与可怜。
萧鹿竹苦笑了一下,阴阳阵不愧是杀人诛心的困阵,即便他得以全身而退,想来也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心硬如磐石,如果他还有将来。
不知道踉跄地走了多久,萧鹿竹终于撑不住停下了脚步,眼前的景象在伴着雨线的迷雾中摇摇欲坠,他周身无力到虚脱,更要命的是心底竟泛起了悲凉。
萧鹿竹用最后一丝力气走到了街边一家店铺前,落败的招牌在风雨中摇摆,他缩在一个可以短暂遮风避雨的角落,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依附在了墙壁上,顺着墙角缓缓滑落,最后蜷缩在地。
萧鹿竹出现了幻觉,他仿佛看见了那日坐在暮云斋外的石阶上抱着亲手做的蛋糕等着墨淮夕的自己,那夜满满的期待与情意最终还是付诸东流水,而他负了神明,也负了自己。
“墨淮夕……”
在失去意识前,萧鹿竹的口中还在呢喃着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名字,他用尽全力也推不开这个梦中的人,这个名字将继续纠缠在仅剩不多的人生里。他迷恋墨淮夕的一切,迷恋他眼中的邪魅与慈悲,迷恋他身上的乌木与沉香,更加迷恋他心底的爱恋与寒戾。
萧鹿竹的意识沉沉坠落,他闭合双眼进入了自愈的眠息,可就在他闭合双眼的前一刻,依稀看见了那件熟悉的青花蓝大褂。
墨淮夕撑着一把油纸伞缓缓走到了屋檐下,看着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的萧鹿竹,光是看到他对伤痛这样习以为常与风轻云淡,便可知从前的他是过着怎样孤独的生活。墨淮夕深知这份孤独从何而来,身为天地引魂人生而为死,注定不能有情感的束缚,想来过往那么多年他都是断情绝爱的独自一人走到了现在吧。
想到这里,墨淮夕莫名心疼了起来,他走到萧鹿竹面前蹲下,拇指指腹轻轻刮过他脸颊上的血痕,指尖划过的血痕瞬间消失无踪,他尚可用神明之力治愈萧鹿竹身体上的伤痕,可要如何做才能让他卸下心防坦然接纳自己呢?
墨淮夕落下一声叹息,将萧鹿竹横抱入怀站起身来,走入了雨夜夜。
那夜萧鹿竹无梦无碍地一觉睡到天亮,当他睁开眼时听见了脚步声,意识几乎是在一瞬间从混沌变得清明,他警觉抬头欲结印自护,却听见耳畔一个熟悉的声音:“你醒了?”
来人是沈灵曜,不,应该说是壁宿。萧鹿竹眨眨眼睛,眼前的沈灵曜仙气飘飘,恍如隔世后他们每个人的心境都已判若两人,而他不知道是要继续叫眼前的人沈灵曜,还是尊他一声壁宿星君。
犹疑良久未得解,萧鹿竹便含糊地道了声:“又见面了。”
这句“又见面了”有些生分,却又不是生分得那么厉害,沈灵曜眼眶一湿,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上前一步将萧鹿竹抱进了怀中,笑着说到:“鹿竹,我是灵曜啊,真想见你。”
尽管沈灵曜已经想方设法装成无事,但萧鹿竹还是感觉到他身上的强大神力,那是北方夜空中最后一颗星独有的遥远与清冷。
萧鹿竹无法再将眼前的壁宿星君与沈灵曜化为一体,于是轻轻推开了他,道:“这里是……北天玄陵?”
沈灵曜耸了耸肩,道:“不错,你现在就在北天玄陵,放心吧,很安全的。”
萧鹿竹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沈灵曜道:“是他抱你回来的。”
这个“他”指得自然是墨淮夕,萧鹿竹其实也猜到了,他微微一笑,由衷说到:“你还在,真好。”
沈灵曜抚摸着萧鹿竹的脸颊,温柔说到:“万星亘古不变,鹿竹,我不会变,他也不会变。”萧鹿竹听出了沈灵曜的话中话却未及回应,他继续说到,“其实不管我是谁,对你而言都无不同,你不知如何面对的应该就是他吧?”
沈灵曜总会让萧鹿竹敞开心扉,他怔忪地点点头,其实如果墨淮夕不是北天之神,而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也许他能更加坦然一些,也许他会因为前尘旧梦的责任感紧紧拉住他的手,想方设法将他带出阴阳阵。不过墨淮夕是神明,自然也就不需要他这个凡人的保护。
沈灵曜看出了萧鹿竹的难处,微叹道:“其实玄武神君与其他三位神君不太一样。”
直到此刻,萧鹿竹才发觉他对墨淮夕的一切都还是那么在意,以至于当理智告诉他不应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有关墨淮夕的一切来动摇意志时,感情却还是让他选择听了下去。
“他说他是半魔半神。”萧鹿竹道。
沈灵曜点点头,道:“确切地说玄武神君乃是玄蛇与青龟的共生之体,玄蛇为魔,青龟为神,所以他是邪恶与慈悲共存的半神。”
听到此,萧鹿竹恍然大悟,为何墨淮夕总是给他一种矛盾的感觉,邪恶与慈悲在他的身上交替登场,温柔似海,阴翳如渊,以至于萧鹿竹常常会觉得看不清墨淮夕的真心。
萧鹿竹道:“原来如此。”
沈灵曜也不知道萧鹿竹是否真的明白了他所言之意,便继续说到:“你不用觉得辜负了他,若是你死了,你信不信他会大闹阴司?”
萧鹿竹震惊到不知该作何回应,如果自己死了墨淮夕会大闹地府?这是萧鹿竹从来没有想过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死了就死了,人死如灯灭,不会再有人想起他,而他的名字不过是无字天书上轻描淡写带过的一笔,甚至连这一笔都不会出现,毕竟天地苍茫浩渺,他不过沧海一粟,何足言起?
半晌,萧鹿竹才怔怔说到:“你说什么?”
沈灵曜侧过头瞥了眼身后,不知何时墨淮夕已经站在了身后大殿中,他无奈一笑,转回头对萧鹿竹说到:“还记得于小初吗?”
萧鹿竹不知道沈灵曜何以忽然提起于小初,可他还是点了点头,道:“记得。”
沈灵曜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剩下的话就让他来跟你说吧。”
说完,沈灵曜爱怜地揉了揉萧鹿竹的头起身离开了。在经过墨淮夕身边时,沈灵曜道:“滴水穿石,这条路还远着呢。”
墨淮夕闻及此言微微皱眉未做多言,几千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壁宿的任性,北天七星里敢和他抢心爱之人的怕是只有壁宿了,不过幸好萧鹿竹的心早已属于自己,也幸好壁宿不是个执妄的人。
待到沈灵曜离开后,墨淮夕缓缓走到了萧鹿竹的面前,萧鹿竹想从神榻上下来,却被墨淮夕轻轻按了回去,自己则坐在了神榻旁,凝视着萧鹿竹道:“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萧鹿竹点了点头,道:“都好了,多谢玄武神君。”
墨淮夕打量着萧鹿竹,发现他被沈灵曜揉乱的发丝间还有一道漏掉了的血痕,道:“这里还有一点伤。”
说着,墨淮夕一边说一边抬手想要触碰那道血痕,却被萧鹿竹下意识的偏头躲过,道:“没事,不过是昨夜被恶魂围堵,废了些功夫才解决,这点伤不碍事。”
想起了昨夜在街边抱回萧鹿竹时他那伤重的样子,墨淮夕蹙眉道:“不碍事?”
萧鹿竹不自觉看向了墨淮夕,又想起方才沈灵曜说的话,若是自己身死,眼前这个神明当真会大闹阴司吗?从来没有人以如此强烈的情感对他,也从来没有人如此在意过他,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命不过是件不重要的小事,这是他生平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命也许真的很重要,也是他第一次相信众生平等。
见萧鹿竹又陷入了沉默,墨淮夕叹了口气,道:“阴阳阵里恶鬼云集,你自己要当心。”
萧鹿竹清浅一笑,道:“多谢玄武神君关心,于我而言这些恶灵不足为患,只是我找不到破阵之法,而且,”萧鹿竹本想说自己大限之期将至,可又怕惹得墨淮夕不开心,他便跳过了这句话,“若是无法在期内将七杀带去鬼门关,世间罪恶难消,我也难辞其咎,我会……”
萧鹿竹话止于此,他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因为他又想到若是阴司追责,墨淮夕会怎么样呢?
墨淮夕接话问到:“你会如何?”
其实墨淮夕想问的、想听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他所在意的也根本不是这些,正如沈灵曜所言,在他眼里阴司根本不足为惧。
萧鹿竹又看向了墨淮夕,黑曜石般的双眸居然浮起了一丝潋滟水光,如湖光涟漪缱绻着爱意绵绵,那是萧鹿竹曾经在梦中渴求的款款深情。
只是现下的萧鹿竹已不是当初的萧鹿竹了,无论墨淮夕怎么有本事,可萧鹿竹自己的宿命只有自己知道,纵使墨淮夕愿意为他大闹阴司又怎样?谁都无法替代宿命这件事,世人所谓的认命想来就是如此。更何况他这种悲绝的宿命没必要牵连到其他人,这是他在得悉天命后就下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