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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冥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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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鹿竹转身那刻看见了跟着自己墨淮夕,四目相对时他们都有千言万语,墨淮夕似乎在等萧鹿竹说些什么,可是萧鹿竹并未言语,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墨淮夕。
墨淮夕清淡一笑,明明是被世人供奉高高在上的神明,可他却对一个凡人生出了执妄。他看向荒野外的半河,杏花城里叫半河,其实就是流淌过灵都的冥河,此时河中流水缓缓西去,月光照耀在河面,映出粼粼波光。
墨淮夕叹道:“冥河两畔彼岸花,一边是凡尘俗世烟火间,一边是阴司灵都枉死界,过了灵都再往前走便是黄泉路,行过黄泉路便到了鬼门关。”
萧鹿竹的目光随着西流的河水望向了远方,道:“是啊,到了鬼门关一切就结束了。”
墨淮夕凝视着萧鹿竹,意味深长说到:“来到灵都的魂魄并非纯粹意义上的亡魂,他们介于生死之间,尚有一丝转圜余地。”
墨淮夕刻意加重了“转圜余地”四个字,萧鹿竹闻言转回头看着墨淮夕,只见他目光恳切,言语真挚。
早在北天玄陵中,萧鹿竹就已经相信了墨淮夕对他的真心深情,只是他无法回应神明的恩典。
萧鹿竹不知怎样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既有喜悦,也有悲伤,更多的也许就是懊恼与无奈了。
“对不起。”
墨淮夕没有料到自己会听到萧鹿竹的道歉,这声道歉如蛊入心,在神明的心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痛,酿成了一种悲愁。
“为何要道歉?”
萧鹿竹轻笑一声,想找回阴阳阵外的自己,可他发现在面对墨淮夕时他怎么都无法做到忘情,可他还是说到:“妖都不愧是妖都,四界当中想来应属妖都活得最恣意洒脱了吧?明明是噬心夺命的阴阳阵,因为有了貘魂的点缀,竟也如此美丽,你说这是不是不是貘魂给予悲凉世间的最后一丝温柔了。”
墨淮夕知道这是萧鹿竹在用另一种方式与他错道而行,忽而问到:“还记得蝶仙园里我教你唱戏吗?”
那是萧鹿竹最难忘的时光,梨园学戏时的两情相悦,暮云斋里的两情缱绻,让萧鹿竹甘心情愿耽溺其中。
想到这里,萧鹿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道:“自是忘不了。”
这个笑容让墨淮夕想要将他拥进怀中,可他没有这么做,对于执念如此深的引魂人而言,若非从心,绝无转圜。
墨淮夕道:“我对你说上台为戏,对你而言阴阳阵里的一切都是前尘旧梦,如今梦醒了便是大梦一场空,可我却从一开始就清醒地看着一切,你们的虚无于我而言皆是真实。”
萧鹿竹看着墨淮夕深邃的眼眸中竟然看到了一丝神明不该有的偏执,他怔怔说到:“你是北天神明,不该对我一介凡人生出执妄。”
墨淮夕道:“你说得对,执妄乃是神界大忌。”
萧鹿竹道:“那你为何……”
墨淮夕淡然一笑,道:“我说过我与他们不同,我只是半神,天规于我而言可为圣书,也可变废言。”
萧鹿竹呼吸有些急促,他被墨淮夕的炽热深情震撼了,世间能够被神明如此偏爱的又能有几人呢?
然则墨淮夕越是深情,萧鹿竹便越是内疚,他露出一抹看不出心情的笑容,道:“你是神明,自该知道何为天命,白泽下了昆仑山,舍弃了小爱,这是他的天命,而我必须与七杀一同死在阴阳阵。”言语间,萧鹿竹的笑容现出了一丝苦涩,“生而为死便是我的天命,这一点我早就有预感了。”
在听到这句话时,墨淮夕连呼吸都在颤抖,早在第一眼见到萧鹿竹时,他就知道这个人将会亡于此阵。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墨淮夕也没料到自己会如此深爱着眼前人。
在郭家老宅初见时,墨淮夕对萧鹿竹只是怜悯,觉得他这样一个清逸翛然的年轻人却背负着死亡的命数着实可惜。后来,他与萧鹿竹一路至今,才发现萧鹿竹应是向阳而生,不该生而为死,他甚至有些恼怒阴司冥帝为何如此不长眼,让这样一个本应在阳光下的人步入黑暗。
墨淮夕终于控制不住焦灼的心情,他缓缓抬起双手,却没有将萧鹿竹拥入怀,而是把手徐徐搭在了萧鹿竹的肩头,坚定执着地说到:“萧鹿竹,你听好了,无论是神明灿阳,还是阴暗魔怪,都随我意而为之。我可普度苍生,也能背天叛地,就像我会悲天悯人,也会大开杀戒一样,但不管我作何选择,我都只要你。”
作为一个神明,墨淮夕在北天玄陵中许下诺言要让萧鹿竹成为玄陵的另一个主人,现下又在皎皎月光中愿为他背弃一切,这样的深情一再冲击着萧鹿竹的防线。
萧鹿竹低下了头,双手用力握拳,指甲嵌进了手心嫩肉中,牙齿紧咬住下唇,鲜血从唇间流出。他在用全部的理智来压抑住想要扑入墨淮夕怀中的冲动,也在用所有的残忍来抵抗内心的希冀与向往。
因为在抵抗自己的心,萧鹿竹浑身开始了颤抖,眼泪没出息地流了下来,为何不能让他简单赴死呢?为何要让他遇见并爱上墨淮夕呢?
见萧鹿竹受着煎熬,墨淮夕心疼的将他拥入了怀中,不是强势的拥抱,而是轻轻地拥揽,双手轻轻放在他消瘦的背脊上,道:“有我在,定不让你受到伤害。”
眼泪流到嘴角,与鲜血混杂在一起,良久,萧鹿竹才后退两步,从墨淮夕的怀中撤了出来。
“鹿竹?”
萧鹿竹拭去了眼角的泪,擦掉了唇间的血,强迫自己隐忍克制,也强迫自己薄情凉性。
“还记得你对曲秣婺说过什么吗?”萧鹿竹突有此问,墨淮夕一时无解,可萧鹿竹还是淡然说到,“你对她说上台为戏,曲终人散。”
当“上台为戏,曲终人散”这八个字从萧鹿竹口中说出时,墨淮夕又一次听出了诀别的意味,萧鹿竹的决心却成了伤他的利刃,堂堂玄武神君竟然陷入了求而不得的佛怨中,着实可笑。
“鹿竹……”
看着墨淮夕眼里的伤情,萧鹿竹知道心头的痛是此生难平,不过幸好他的生命将止,也许此情此恨可以至死方休。
如此想来,萧鹿竹的心也跟着变得清明起来,他对上了墨淮夕的深眸,道:“玄武神君,我说过阴阳阵里不过是一场梦,我们不过是在梦中荒唐了一次,求而不得的苦世人皆要尝,并无不同。如今梦醒,一切成空,神君又何必执着于梦中的爱恨呢?”
墨淮夕苦笑了一下,道:“于你们而言不过是一场梦,于我而言一切都是真实,鹿竹,你懂吗?”
萧鹿竹不知道该如何来应对,可他知道这一切的镜花水月都将在阴阳阵破那一刻化为碎片。
大梦一场空。
最后,萧鹿竹还是向墨淮夕展露了笑颜,他此生的笑容都在阴阳阵里给了墨淮夕,那个让他一见就想笑的人,自然也不该用泪来诀别。
萧鹿竹躬身抱拳,行了个礼,道:“引魂人萧鹿竹告退。”
说完,萧鹿竹转身离开,墨淮夕上前一步喊到:“萧鹿竹。”
萧鹿竹脚步一顿,可他没有回头,只是深吸口气后继续向前走了。
看着萧鹿竹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中,墨淮夕心中如翻江倒海般,说不出来是痛还是悲,又或者两者皆有。这是墨淮夕头一回感觉到无力,其实在萧鹿竹记忆恢复后,他就知道那个与他经历过生死爱恨纠葛的萧鹿竹正在离他远去。
回想最初被卷入阴阳阵时,只有他一个人因为神力而清醒地看着阵中如戏般的所谓人生,不过是一些困住他们的幻梦,所以他一直理智地对待着阵中所有遇见的人和发生的事。
直到后来,他遇见了萧鹿竹这个阴阳阵里唯一的活人,他对萧鹿竹是好奇的,可他同样也很矛盾,明知一切不过是阴阳阵中早就定好的故事,就是要将他们卷入情感的漩涡,让他们迷失沉沦后再也走不出阴阳阵。
所以,墨淮夕一边被萧鹿竹吸引,一边在抗拒自己的心,才会让萧鹿竹觉得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却不想失去记忆里的萧鹿竹一步一步走入了他的心,让他甘愿隐去神眸,与他一同被困阴阳阵。
这时沈灵曜来到了墨淮夕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萧鹿竹离开的方向,幽幽说到:“能够难倒玄武神君的,想来也只有萧鹿竹一人了。”
这个声音拉回了墨淮夕的思绪,他自嘲一笑,转而问到:“你怎么来了?”
沈灵曜道:“我也想见见萧鹿竹,可是看来他连你都不能接受,更加不可能接受我了。”
墨淮夕习惯了沈灵曜的调侃,继续问到:“其实我也一直有事不明。”
沈灵曜道:“喔?什么事?说来听听。”
墨淮夕道:“记得我第一天入主北天玄陵时就对你们说过,在我这里可以不用遵守天规,只要你们能够赢了我,便可成为北天玄陵的新主人。北天七星里你是最有机会取我代之的,为何你却一直未有动静?”
在墨淮夕心里,壁宿一直都是可与他匹敌的,从入阵后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失去记忆这点就可看出。
沈灵曜揶揄道:“还以为你要问什么与鹿竹有关的事情,原来是这个。”说着,沈灵曜轻笑了一声,“当北天玄陵的主人与北天七星之一有何区别呢?”
墨淮夕偏头问到:“此话何意?”
沈灵曜道:“面对这样一个执念颇深的凡人,无论是玄武神君还是北天壁宿都无能为力,所以我们又有何区别呢?”
墨淮夕一怔,跟着苦笑了一下,道:“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