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传说》天上羽

114、貘境

　　七杀以为萧鹿竹被自己蛊惑，露出了胜利者的得意笑容，可是萧鹿竹在踏出这一步后又驻足在原地不再向前。
　　七杀脸上的笑容渐渐僵冷下来，一脸困惑地盯着萧鹿竹，道：“鹿竹？”
　　萧鹿竹垂下眼眸，笑出了声，道：“可惜啊，一切都是假的。”
　　七杀不解问到：“你说什么？”
　　萧鹿竹抬头对上了七杀的眼睛，在记忆苏醒那刻，他就变回了冷情的天命引魂人，而梦中所有的牵绊都在他离开暮云斋、离开墨淮夕的那一刻全部斩断。
　　“我说可惜阴阳阵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是假的，我也是假的，你想用亲情、友情和爱情织一张大网来困住我，可是世间的虚情假意从来都不会长久，正如你和荧惑联手布下的阴阳阵一样。”
　　一句轻描淡写平铺直叙的话却让七杀怔愣在那里，本想蛊惑萧鹿竹，没曾想被他说中了心中极力隐藏的情绪。
　　世事难料，其实连七杀也不曾想到进入阴阳阵前萧鹿竹会决意以命换命，也没料到自己会被萧鹿竹的法印困住，更没料到在入阵的那一刻他们都被雷电击中，以至于失去了记忆。
　　一切当真都是假的吗？他们都在阴阳阵中经历了一场沉浮，因为失忆他是真的变成了郭旗风，也是真的与眼前这个宿敌成为了朋友。
　　七杀知道萧鹿竹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冷情的人，他也有着世人的七情六欲，只是他比寻常人更心狠，凡人的狠往往都是落在他人身上，可萧鹿竹的狠却是用来对付自己。
　　萧鹿竹强行封住了自己的七情六欲，压抑住所有的期盼与希冀，因为无欲则刚，也只有无求才会不惧死。所以七杀与荧惑联手在阴阳阵中编织出一个绚烂的美梦，让萧鹿竹在梦里得到了一切他真正渴望的。
　　在幻梦里，萧鹿竹有着灿若阳光的开朗性格和笑对一切的豁达心胸，给他关怀备至的父母双亲、深情相许的挚爱和同生共死的义气好友，让他敢爱敢追敢拥有，几乎将所有在阴阳阵外从未得到和感受过的一切都全部给了他。
　　可是萧鹿竹没有拥有过的这一切，七杀又何曾拥有过呢？他是祸星入世，他的宿命便是要掀起腥风血雨，遥想当年封禅台下不也是如此吗？
　　多么美好的一场梦啊，七杀的双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竟也有几分无奈，原来阴阳阵真得困住了他们所有人，早就听说阴阳阵里无人幸存，如今看来确非虚言，而他若不是迫不得已，断然不会轻易布下阴阳阵。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萧鹿竹冷睨七杀，道：“别装了，你我交手那么多次早已知己知彼。你的攻心之策对我无用，不必白费心思。与其用虚无缥缈的情意来蛊惑我，不如担心接下来你要如何逃出我的追杀吧。七杀，我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阴阳阵对我再无用处。”
　　萧鹿竹冷静得就像他从未入过局，一番话也让七杀将那些突如其来的情感抛诸脑后，脸上变回了残暴冷厉。他冷笑一声，道：“想对付我？萧鹿竹，未免言之过早了吧？”
　　萧鹿竹一脸凝肃道：“我的宿命就是将押送你至鬼门关前交给阴司鬼差受审。”
　　七杀问到：“可这样你也会身死魂灭，值得吗？”
　　萧鹿竹道：“你做这么多，将我带入阴阳阵，不就是想让我觉得不值得吗？可你错了，即便在阴阳阵里经历了这么多，如今对我来说，行大义、走正道依然值得我付出一切！”话落，萧鹿竹平伸右手，绑在身后的镇魂伞飞落至他的手中，“吾乃天地引魂人，今日奉天命谕旨，带祸星七杀赴阴司！”
　　七杀浑身一颤，这说辞他曾在阴阳阵外的阴司灵都也听过一次，那次萧鹿竹也是如此决绝，若非他早与荧惑布下阴阳阵，现下恐已魂归黄泉，跟着萧鹿竹到阴司受审了。
　　天命引魂人的法力不容小觑，七杀一时也没把握是不是萧鹿竹的对手，权衡之下他觉得不宜与萧鹿竹在此纠缠下去，便转了个身消失了。
　　萧鹿竹知道以七杀的暴虐脾性没有与自己交手，一定是还在与荧惑谋划什么。他抬头看向杏花城上的夜空，眼下他除了要缉拿七杀外，还有一件要事就是撕开阴阳阵，将阴司鬼差引来灵都。
　　想到这里，萧鹿竹又看向了七杀消失的地方，他不急着去缉捕七杀，因为七杀和荧惑一定会来找他的，毕竟只有除去自己，七杀才能摆脱宿命的枷锁。
　　萧鹿竹正在思考下一步棋该如何走，这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警惕地回过头，只见墨淮夕从远处走来，青花蓝的长褂半隐于夜色中，踏着夜的寂寥，步步踏入他的心里。
　　萧鹿竹心头一紧，一直以为在走出暮云斋那刻，他就已经斩断前尘旧梦，可他没想到墨淮夕还会追来，也没想到再见墨淮夕自己依然还会心动。
　　不过对现在的萧鹿竹来说，纵使万般滋味在心头，面上却已看不出情绪，他变回了从前那个凡事隐忍克己的引魂人。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墨淮夕问到：“玄武神君为何深夜在此？”
　　听到萧鹿竹如此生分地唤自己，墨淮夕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他凝视了萧鹿竹好一会才道：“这里是杏花城，也是阴司灵都。”
　　萧鹿竹环视四周，杏花城的街景既熟悉又陌生，颔首道：“不错，你我脚下所踏之地便是生死界。”说着，萧鹿竹看了看东西两向，“东边日升处是阳间，西面日隐地是阴司。”
　　墨淮夕道：“七杀和荧惑特意选在阴阳交界处布下阴阳阵，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想来我在郭家老宅初见你那刻便是阵成之时。”
　　萧鹿竹道：“七杀和荧惑为了布下阴阳阵筹谋多时，他们深知要想将十万厉魂炼成足以撼动天地的邪力，仅凭他们两个是不够的，所以他们险中求生，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才会选择在阴司灵都布下阴阳阵，将阴司灵都、北天玄陵和妖都貘境合为一体。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白泽下了昆仑山后便去北天玄陵找你借麒麟珠，阴阳阵里不只困住了我这个引魂人，还引来了神明。”
　　看着萧鹿竹已经能够坦然与其谈论起白泽，墨淮夕心中生出一些惊慌，他私心里更愿意萧鹿竹介意白泽，起码这样还能说明萧鹿竹的心里有自己。
　　墨淮夕微叹口气，没有提及私情，他生怕萧鹿竹又会一走了之，于是说到：“阴司灵都现下消失在生死界，想来阴司应该都乱了手脚，鬼差应该在到处寻找灵都的下落。”
　　萧鹿竹蹙眉道：“嗯，应是如此，所以我该怎么做才能撕开阴阳阵呢？”
　　说到这里，墨淮夕倏然发现萧鹿竹的心里有苍生、有阴司、有宿命，偏偏就没有了自己。他缓缓抬起手，萧鹿竹后退一步问到：“你要做什么？”
　　墨淮夕翩然一笑，道：“你忘了，阴阳阵里除了北天玄陵和阴司灵都，还有妖都貘境？”
　　萧鹿竹疑惑问到：“那又如何？”
　　墨淮夕用手遮挡住了萧鹿竹的眼睛，这一回萧鹿竹没有避开，因为墨淮夕身上的乌木沉香味乱了他的心神。
　　墨淮夕幽声说到：“貘可是食梦灵兽，貘族在妖都的地位很高，他们不只食梦也会造梦。”
　　萧鹿竹眼前一片黑暗，但鼻息间的乌木沉香味让他很是心安，他道：“所以阴阳阵里明明是一座死城，却如镜花水月般美好。”
　　墨淮夕松开了萧鹿竹的眼睛，萧鹿竹的眼前从一片黑暗到迷蒙氤氲，等到清晰起来后，他竟然看到了满城银杏叶，原来入秋后错过了满目金黄。
　　萧鹿竹感慨道：“貘魂幻界果然绝美无方，初入阴阳阵还是清明时节，没想到一转眼已是银杏满城了。”
　　墨淮夕也若有所思道：“是啊，一不小心就要走过四季了，看来你我等不到淋雪白头了。”
　　风过叶落，银杏叶发出簌簌声响，萧鹿竹心底有股悲凉秋意在蔓延。他深吸口气，风掠鼻尖依旧闻见了墨淮夕身上的乌木沉香，连同过往的记忆一并侵入脑海。
　　墨淮夕以为萧鹿竹会问些什么，但他只是沉默无言，便道：“我们要不要一起走走，再看看貘魂幻境里的镜花水月？”
　　萧鹿竹觉得应该拒绝，可他真的很想再与墨淮夕一同看看貘魂幻境里美轮美奂的杏花城。
　　“好。”
　　萧鹿竹应允后，与墨淮夕一同走在了杏花城的大街小巷，眼下的杏花城与平时一样又不同，不到一会他们就来到了城郊。萧鹿竹记得这是那夜从郭家老宅出来后，墨淮夕带他看到流萤惹草的荒野，只是眼前并无流萤惹草，而是一片纯白的铃兰花海。
　　墨淮夕问到：“还记得这里吗？”
　　萧鹿竹点点头，此时明月悬挂于夜空，夜风吹过白色铃兰花海，拂起阵阵花浪。貘魂的幻界果然厉害，每一处景都渲染了情，让人不得不时刻警醒自己，一切皆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