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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七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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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街口转角处,萧鹿竹就听到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些受七杀与荧惑操控的厉魂追杀而至。萧鹿竹扯起一边嘴角,露出乖戾的笑容,他在阴阳阵里失去了记忆,被这两个祸星耍弄了这么久,甚至连自己的感情都分不出真实与虚幻,心中的懊恼只增不减。可他习惯了克制隐忍,以至于苏醒后心头积聚的悲凉与伤情在此时一股脑地宣泄而出。
萧鹿竹将这一切都怪罪在阴阳阵上,怪罪在为了摆脱阴司追捕而无所不用其极的七杀与荧惑身上,他们为了对付自己,竟然聚十万厉魂、汇阴阳之气、逆天地正道。想到这里,萧鹿竹心底的戾气与恨意剧增,以至于在回眸的瞬间,眼里的寒光足以杀死世间一切情感,特别是他被七杀和荧惑算计了的情感。
萧鹿竹双手结出敕鬼印,威力强大胜过他在阴阳阵中结出的任一法印。印成之时,萧鹿竹脖颈后出现了一个圆形光圈,所有厉魂恶鬼瞬见此光圈瞬间魂飞魄散,消失无踪。
萧鹿竹松了法印,嗤之以鼻道:“不自量力。”
的确是不自量力,若非被困阴阳阵,法力与记忆被封住,他怎会被愚弄至此?又怎么会像个傻子一样卷进了玄武与白泽的情感中?
解决了追杀来的厉魂,萧鹿竹来到杏花城的钟楼顶,这里是杏花城里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杏花城,他曾与墨淮夕在这里拥吻,那时的他以为拥有了全世界,没想到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看着死寂无光的杏花城,萧鹿竹发出一声叹息,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梦永远是梦该多好,既然有本事让他沦陷在编造的美梦中,为何又没本事让他永远沉沦在美梦中呢?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萧鹿竹有些疲惫地抹了一把脸,像一个沉睡了很久刚刚苏醒的人,对这个世间充满陌生,对自己俱是无力。
萧鹿竹看着钟楼下涌来不计其数的厉鬼走尸,心无波澜,面无表情,就像面对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一样。身为天命引魂人的他无数次面对恶魂野鬼,这样的场面早已不算什么了。
萧鹿竹又抬头看了看夜空,惋惜自己的思绪被打扰,有些问题他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有些困扰着他的疑问还没有答案,这群厉鬼走尸来得真是扫兴。
萧鹿竹结印于胸前,念到:“巽风无咎,命畴离祉。火!”
话落,萧鹿竹的手中升腾出一小团火,他单手承下了那团火放于手心,俯视着包围住钟楼正在试图向上攀爬的厉鬼走尸,露出一个不屑又轻狂的笑容,一群肮脏又污秽的东西。他用另一只手掐下火团上的青焰,手转兰花,将指尖的青苗火焰弹了出去。
火苗落在了厉鬼走尸上方炸开,星火变成了熊熊烈火蔓延开来,钟楼下片刻间已成火海。萧鹿竹瞥了一眼,便从钟楼上飞身而下,脚踩火海上方伸出的走尸鬼手,如踩浮桥之上,一步接着一步飞离而去。
来到钟楼隔壁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从萧鹿竹恢复记忆的那刻起,杏花城里所有的人和事都不复存在,那些曾与他擦肩而过的人此刻都变成了怨鬼恶灵。
萧鹿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强烈的怨念与鬼气在后面郁结成团,但凭肉眼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鹿竹冷笑一声,觉得七杀和荧惑未免太小看自己了,以为十万厉魂的阴阳阵困住了他,但他们忘记天命引魂人为死而生的决心了,区区十万厉魂根本不足以逆天而行。
萧鹿竹取下背上的镇魂伞扔上夜空,双手结印,口中念到:“巽风无咎,命畴离祉。诛!”
镇魂伞在空中自动打开一路旋转向前,伞沿发出的金光照亮了沿途的厉魂恶鬼,棕色法印追着镇魂伞的途径飞去,厉魂恶鬼瞬间灰飞烟灭,消失不见。
法印消失在了路的尽头,镇魂伞熄灭了金光飞回萧鹿竹的手中,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道:“七杀,别躲了,事情总该有个了结,不将你押至鬼门关,我是不会离开的。”
话音刚落,夜空里竟然下起了滂沱大雨,雨滴连接成线,将这个夜晚变得更加迷茫。
萧鹿竹撑着镇魂伞,站立在雨夜中,道:“你与荧惑联手布下阴阳阵为的就是除掉我,既然引我入阵,就不该再让我恢复记忆与法力。事已至此,你该知道我不会放过你的,出来吧。”
话出不久,街道尽头现出一对亮着血光的眸子,眸子的主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眼前的七杀依旧是郭旗风的样子,但他脸色暗沉,眼神与郭旗风截然不同,眼眸里早已没有了那份清澈。在同样恢复了记忆后,七杀的眼中只剩阴翳,不断透着令人战栗的森冷,薄唇划出凛然邪笑,獠牙就这样不加收束地露了出来。
这是萧鹿竹在七杀的身份被拆穿后,第一次与他正面相对。在阴阳阵外,他们交手不是一次两次了,按理说彼此都已经很熟悉了。可是经历了阴阳阵内与郭旗风这段虚无的友情后,再见他不免被一些记忆袭卷,那个在梦里跟前跟后叫他鹿竹的郭家少爷隐约还在,若说墨淮夕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那么郭旗风应该就是他这一世的第一个朋友了。
七杀道:“听闻天宫有本无字书,上面预言了天地间每一次灾劫,可这世间战乱纷争,我非因,你也不是果,我真是不明白你以命相拼究竟是图什么。”
萧鹿竹道:“你双手沾满了鲜血,魂魄印刻着罪孽,早该料到血债血偿,而你终将要在阴司受审。”
七杀笑道:“阴司受审?区区一个阴司凭什么来审我?现在连阴司的灵都都在我手中,阴司的亡魂受我驱控,而阴司的蠢货连灵都在哪里都找不到。”
萧鹿竹道:“他们会找到灵都所在的,因为我会撕开阴阳阵,亲手将你押送至阴司。”
七杀大笑出声,道:“亲手押送我至阴司?萧鹿竹,你真是太天真了,在入阵之时,荧惑就将你我的命数绑在了一起了,你若杀了我,你也必死无疑,而且是魂飞魄散、再无轮回的那种死!”
萧鹿竹冷笑道:“你以为我会怕?”
七杀歪头盯着萧鹿竹看了好久,失去记忆的不只有萧鹿竹,杏花城里付出真心的也不只有萧鹿竹,被阴阳阵困住的更加不只有萧鹿竹,还有他这个被误伤的始作俑者。
“留在杏花城不好吗?”
七杀突然如是说,萧鹿竹倒是有些恍然,他道:“什么?”
七杀道:“真正的尘世有什么好?亲情、爱情、友情,哪个你都落不着,你看着万家灯火连个念想的人都没有,世人三五成群热闹喧嚣,你却躲在阴暗处冷眼旁观,可我知道你多想有一个朋友可以说说话,还有爱人……”七杀言辞竟然真切起来,“你这一世不敢爱也不能爱,你明明深爱墨淮夕,可你就是觉得自己比不上白泽,那你想过没,你为何会比不上白泽?并不是因为白泽来自昆仑山,而是因为你身为引魂人那该死的宿命。天宫阴司联手摆了你一道,让你爱而不能、求而不得,你还一门心思地为了该死的宿命连命都不要,萧鹿竹,你说你愚不愚蠢、可不可笑?”
七杀的话字字撞进了萧鹿竹的心里,他独自一人走了这么久其实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横竖是一个从来没有尝过甜味的小孩,面对糖果的诱惑其实就只有那样。
若是没有经历杏花城这一遭,他也许永远不会发现自己的软弱,也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居然也是如此想要得到世人看似寻常的一切。自打进了阴阳阵后,他在虚无的幻境里尝到了糖果的甜味,从此他的世间不再寡淡,他也尝过何为幸福。
七杀察觉到萧鹿竹神情的松动,继续说到:“鹿竹,留下来吧,在这里你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有把你视若明珠的父母,有与你惺惺相惜的朋友,还有同你白首与共的爱人,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爱情、友情、亲情,直到此刻,萧鹿竹才不得不承认他是贪心的,他想要被父母宠溺,想要被朋友围绕,想要被爱人守护,一个人的孤勇实在是太累了,一个人要走的路也实在是太难了。
七杀盯着萧鹿竹的眼睛,眸中竟也有了几分真挚,道:“鹿竹,我是你的朋友啊,我是阿风,你忘了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十五岁那年我们一同去省城求学,七年来我们在省城相互扶持,现在回到杏花城了,鹿竹,我们回家了啊。”
萧鹿竹的目光有些茫然,道:“回家?”
七杀道:“是啊,回家,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萧鹿竹觉得呼吸变得迟滞,耳中响起嗡鸣声,脑海里一片空白,若说杏花城是一场梦,他不得不承认他下了很大决心斩断的就是他心中的期盼,如果可以永远在这场梦中真的会快乐吗?是不是这里就会真的变成他的家,有父母、有朋友还有墨淮夕的家。
七杀微眯双眼,语调变得蛊惑起来,道:“过来吧鹿竹,来我这里,我们一起回家。”
萧鹿竹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懵然,向前迈出了一步,轻声说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