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传说》天上羽

107、碎魂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警员们都各自出去忙碌了，萧鹿竹一人独坐在桌前，疲惫地抹了一把脸，心道：墨淮夕啊墨淮夕，你说你信我，可跟我说句实话有那么难吗？
　　萧鹿竹倏地站起身来，他的直觉告诉他必须再去一趟穷人巷，既然墨淮夕当夜出现在了朝夕路的48号大宅，想来那里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线索留下了，但他在穷人巷里遇到的邪祟绝不是墨淮夕与沈灵曜，现在只有追查当晚出现在穷人巷的邪祟，或许还能找到一丝线索来帮墨淮夕。
　　想到这里，萧鹿竹冲出了办公室向穷人巷跑了过去，他确定那里一定还藏着隐秘待宣之事。
　　就在萧鹿竹离开警署后，郭旗风从警署大门另一侧的过道里走出，目光一扫往日晴明，变得阴狠寒戾，他对藏身于楼道阴暗处的那人说到：“看来他是去穷人巷了。”
　　穷人巷里依旧污秽腌臜，可萧鹿竹顾不上步履间的污泥染脏了裤腿，此刻他心底的情绪如排山倒海翻涌而来，他急于找到一个可以还墨淮夕自由的理由，也急于找寻心底那个模糊问题的答案，更急于找到那个曾与起对峙的镜中自己。
　　萧鹿竹这段时日经历的事太多了，郭家老宅、警官学校、蝶仙戏院和山中古殿，遇到的人也太多了，墨淮夕、郭旗风、沈灵曜、程阳、李谯、于小初、曲秣婺、卓小寒、白宁尘，每件事和每个人就像命里注定，都是他逃不开的劫与缘。此前尚有墨淮夕陪在身边，但眼下墨淮夕被困于警署，沈灵曜下落不明，他只能孤身一人入穷巷了。
　　再次来到凶案现场，萧鹿竹环视四周，那晚的场景历历在目，他抬头看向横厅里的房梁，记得当时他进入房屋后便看见了这里悬挂着的尸体，想来这里是一切的开始，希望此处也会是一切的终结。
　　想到这里，萧鹿竹盘腿坐在了地上试图利用探灵来找出真相，就在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抬头看向房梁时，耳畔响起了墨淮夕的温柔的话语。
　　“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
　　萧鹿竹苦笑了一下，想来这个别人里定然不包括白宁尘。想着，萧鹿竹长叹口气平躺在了地上，目光聚在横梁上，依稀又看见了当日悬挂于此的尸体。他的目光渐散，眼前开始变得黑暗，就在他觉得自己进入一条不见五指的黑暗通道时，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跟着他进入了探灵幻境。
　　只不过眼下萧鹿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时间，前方变得敞亮，他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杏花城的街道。
　　这是杏花城里最繁华的一条街道，可是现在却冷清死寂，萧鹿竹一时怔懵在原地，这与他过往探灵时见到的景象截然不同，按理说他此刻应是在探灵幻境里，可为何幻境里会出现杏花城的街道？
　　“你果然还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萧鹿竹回头看去，下落不明的沈灵曜正缓缓向他走来，方才跟着他进入探灵幻境里的人正是沈灵曜。
　　萧鹿竹想起郭旗风说沈灵曜下落不明，墨淮夕又说他在本应出现的地方，但是现下竟然在自己的探灵幻境里见到了沈灵曜，萧鹿竹满腹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灵曜道：“我见你来了穷人巷，猜你是想用探灵来帮墨淮夕，就跟着过来看看，没想到你胆子真是够大的，连这里面藏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探灵。”萧鹿竹不语，沈灵曜无奈叹道，“墨淮夕那个人那么凉薄善变，你为何偏要爱上他呢？”
　　萧鹿竹也在扪心自问，是啊，天地之广，世间之大，为何他冷情了这么多年，偏偏会对墨淮夕执迷不悔呢？他想起了在审讯室里墨淮夕对自己说的话，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迷雾中看不清方向，但当他真正面对自己内心时，发现站在阳光下的那个人始终都是墨淮夕。
　　“若我是你，我会相信自己的心，不管你是正气凛然，还是恶贯满盈，我都愿为你蒙上双眼，不辨善恶，不分人鬼，拥你入怀，护你周全。”
　　在耳畔再次响起墨淮夕这番话时，萧鹿竹也诚然面对了自己的心，他微笑道：“因为他是墨淮夕。”
　　沈灵曜深深凝视着萧鹿竹，道：“既然爱为什么不信呢？”
　　萧鹿竹抬眼道：“正因我信他，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
　　沈灵曜轻笑一下，似有高处不胜寒的孤冷，道：“你当真不后悔爱上墨淮夕？”
　　萧鹿竹坚信不疑，道：“不悔。”
　　沈灵曜笑着点了点头，那一刻萧鹿竹觉得沈灵曜如一颗耀眼星辰，只可远望，难以攀及。
　　“那我带你去个地方。”沈灵曜道。
　　当下迷云密布，萧鹿竹看不清方向，墨淮夕与沈灵曜联手布局，没人知道他们所图为何。按理说如此形势下，萧鹿竹不该轻易相信沈灵曜，但他就是觉得沈灵曜不会害他。
　　萧鹿竹问：“什么地方？”
　　沈灵曜道：“有个人在死前留下一点灵识，想来是有话想要对你说。”
　　萧鹿竹陷入冥思，什么人会在死前留下灵识给自己？他的脑海中倏然浮现出白宁尘死前的样子，跟着抬眼惊问道：“白宁尘？”
　　沈灵曜微微一笑，道：“走吧。”
　　萧鹿竹正在苦求一个答案，如今正中下怀，他跟着沈灵曜来到了界山，站在山脚仰望山崖上，当时墨淮夕轻松释然的表情还清晰映刻在脑海中。
　　“墨淮夕说他的事已了，难道他做这么多就是为了杀死白宁尘？”
　　沈灵曜站在萧鹿竹身后笑道：“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说清楚。”
　　萧鹿竹转头看向沈灵曜问到：“什么意思？”
　　沈灵曜道：“我想应是旧事已了，但他真正想做的事还未完。”
　　萧鹿竹微愠，无奈一笑，道：“又是这样似是而非的话，你和墨淮夕为何就不能把话说透呢？总是让人这样费尽心思的去猜，这难道就是你们所说的信任吗？”
　　话落，萧鹿竹转回头继续仰望山崖上，而沈灵曜听出萧鹿竹有些生气，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抬起了手，这一刻他想要将萧鹿竹拥入怀中，也想要像墨淮夕那样任性地将他留在身边。如果说来这世间走一遭是历了一场劫，那么萧鹿竹便是他的劫，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之奋不顾身，也甘之如饴为他背天叛地。
　　不过沈灵曜缓缓抬起的手还是缓缓放下了，并非怯懦退缩，而是他知道萧鹿竹心里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自己。对的人做什么事都是对的，错的人做什么却都是错，他不想在错的时间里让自己第一回付出的真心变成笑话，也不想萧鹿竹因此与自己生分，比起无法拥有，他更害怕失去，他突然很想知道墨淮夕是怎么有勇气将萧鹿竹拥入怀中的。
　　沈灵曜走到了萧鹿竹身边，指了指山崖上，道：“走吧，白宁尘在那里等你。”
　　萧鹿竹走了几步后又顿了足，他问沈灵曜：“墨淮夕知道吗？”
　　沈灵曜轻微一笑，摇了摇头，道：“他不知道。”
　　萧鹿竹疑惑问到：“为何不告诉他？”
　　“白宁尘并不想让他知道，因为……”沈灵曜顿了顿，真挚且坚定地看进了萧鹿竹深不见底的眸中，“对墨淮夕而言，旧事已了。”
　　萧鹿竹依稀明白了沈灵曜的话中之意，白宁尘是已了的旧事，是自己未出现时的前尘旧梦，而自己则是墨淮夕的新缘？
　　这话听来没错，可细想之下又觉得惶恐，萧鹿竹没打算继续问下去，只是安静地跟着沈灵曜爬到了山崖上。那日白宁尘坠崖时他们也来这里查看过，满地乱石，寸草不生，才过去两日，山崖上竟从乱石中开出了许多满天星，疑是星辰落凡间。
　　沈灵曜越过萧鹿竹的肩头看向一地满天星，道：“我本应离去，只是白宁尘化梦于我，说他在此处等你，想来他的未尽之言和未了之事全在这里了。”
　　萧鹿竹缓步走到了山崖边，站在了墨淮夕站过的地方俯看山脚，那日墨淮夕就是站在这里看到了山脚下的自己，那时的他是用怎样的心境来看待自己，那释然松落的笑容又是为了谁？
　　萧鹿竹深吸口气，视线重新落回在满天星上，他半蹲下来，指尖轻触一束浅蓝的满天星，就在相触那刻，周边一切顿时不见，崖顶出现一大片幽绿的森林，白昼变为黑夜。
　　地上的惹草流萤飞上了闪烁着熠熠星辉的夜空，与银河繁星融在一起。流萤身上的幽荧粉光如同记忆的碎片洒落而下，将山崖点缀成一片星河之森。
　　眼前这慕景象与那夜从郭家老宅出来后，墨淮夕带他看到的风景如出一辙，萧鹿竹被这景象吸引，一步步走进了那仿为他而设、召他而来的流萤森林。
　　看着深林里如同星辰般的流萤，萧鹿竹伸出纤长的手指，流萤就这样落在了他的食指上，这时身后响起了白宁尘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萧鹿竹转身看着白宁尘的灵识，因为仅剩一点，所以眼前的白宁尘看上去几乎透明，破碎的极致美到令人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