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传说》天上羽

102、无量渊

　　萧鹿竹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出现了许多破皮见骨的伤口，魂魄也被无量深渊里的死气割裂，周身传来足以至死的剧痛，他的魂魄即将支离破碎，灵识也正在分崩离析。
　　许多时候魂飞魄散都在须臾之间，即便有痛苦也是转瞬即逝，但坠入无量深渊的人却是清醒地面对绝死之境，一边承受着常人难耐的痛楚，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消亡于世。
　　萧鹿竹低头看了一眼满身伤痕似非但不怵，反倒自嘲一笑，寻思着难怪此处会叫无量深渊、绝死之境了。他虽不惧死，甚至有些习以为常，但还是生出些心愿难了的惋惜。至于有何心愿倒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回首过往，萧鹿竹自小便没执着于任何人与事，幼年时期的玩伴都会为了一颗糖或一件玩具哭闹不止，他却得之坦然、失之淡然，觉得无非是些身外物，犯不上与自己较劲。
　　世人都说人生百味，萧鹿竹却觉得乏善可陈，他把这一切归因于父母庇荫，因此才会在十五岁那年执意要去省城闯荡。七年省城生活，他吃了苦、受过罪，可这些苦与罪依旧唤不起他的执着，仿佛独闯省城的七年时光也非他所要。
　　倒是在回到杏花城后，萧鹿竹年岁渐长，再见逐年老去的父母，生出一丝归家的心安。后来遇到了李谯、程阳他们，共同进退的朋友让他觉得自己不在是离群索居的怪人。最难得的是他遇见了墨淮夕，当时的他真以为找到了自己的月光，却忘了月亮从来不属于他一人，一切期望都是虚妄，终将徒留悲伤。
　　想到这里，萧鹿竹仰望无量深渊的上方，没有月亮没有光，他忍着痛楚抬起了手，在虚空之中弯曲手指，想要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希望，可深渊中除了痛苦与黑暗什么都没有。
　　萧鹿竹怔怔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指间，笑得苦涩又无奈，伴着最后一点被压倒的意识的绝望，他落下了手臂，精疲力竭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萧鹿竹自弃时，黑色的深渊中倏然出现一道光，那光自上方照入，像划破阴云的光束恰好落在了他的身上。
　　萧鹿竹觉得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仿佛徜徉在飘忽柔软的云间，鼻息间是令他心安喜乐的乌木沉香味。
　　乌木沉香味？萧鹿竹倏然睁开眼，在从无量深渊上方照入的那束光中，墨淮夕悬空而立，将他横抱入怀，柔情缱绻地凝睇着他。
　　墨淮夕的周身被黑气围绕，这是萧鹿竹第一次见到墨淮夕的玄色结界，透出了神秘又强大的法力，就连无量深渊里的死气风刀在面对这道玄黑结界时都绕道而行。
　　墨淮夕的温柔总能让萧鹿竹变得软弱，重伤带来的虚弱让他的双唇一张一翕却发不出声音，但他的口型分明是在念着墨淮夕的名字，神情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墨淮夕真的出现在了无量深渊中吗？
　　萧鹿竹像只受惊的小兽，看得墨淮夕此刻不作他想，只想将他捧入手心里，宠溺到背天叛地都不为过。
　　“怎么又忘了？我说过你的命也是命。”
　　墨淮夕言语间饱含温情，又带着些许嗔怪，这是他对萧鹿竹的着紧和关心，这一点萧鹿竹很清楚。一想到此，萧鹿竹的眼眶有些酸涩，墨淮夕又是在他濒临绝望打算放弃的时候携光出现，于绝望中、于黑暗里为他而来，将他救出深渊、带离绝境。
　　萧鹿竹道：“程阳被无量深渊带走了，快去救他。”
　　墨淮夕微微蹙眉，道：“我先救你出去。”
　　萧鹿竹盯着墨淮夕迷魅的脸廓看了好一会，直到确定是他以后才安心地把脸贴在了他的心口。
　　墨淮夕看着怀中的萧鹿竹，道：“我说过只要有我在，不需要你以命换命的。”
　　萧鹿竹清浅一笑，心中生出一丝迷茫，在墨淮夕的心里最着紧的那个人不应该是白宁尘吗？为何又要对他如此上心？想着自己曾为了墨淮夕漫漫长夜无眠，也曾为他咬着手背忍下了眼泪，仿佛每次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一厢情愿且自作多情这个笑话后，墨淮夕就带着有些残忍的温柔出现在眼前，表现出与所想截然不同的深情，像是怕自己会离开一样，将所有的努力变成徒劳。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就在萧鹿竹迷茫之际，他垂眸看到了自己手中紧握的白玉魂珠才恍然大悟，世间深情几许却无一属他，说到底还是为了白宁尘。
　　见萧鹿竹沉默不语，墨淮夕以为他伤得太重，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你以为魂魄受伤是好玩的事吗？这么胡来，自己说该不该罚？”
　　这句话的语气里透着不自觉的宠溺，萧鹿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是问了声：“为什么？”
　　由于气力不够，萧鹿竹问的时候声音微乎其微，恰巧这时墨淮夕抱着他刚躲过一场袭来的死气风暴，风刀在墨淮夕的玄黑结界上划出了印痕，无量深渊里的死气在疯狂冲击他的结界，以至于墨淮夕没有听清萧鹿竹在说什么。
　　“有什么话等出了无量深渊再说。”墨淮夕道。
　　话落，墨淮夕抱着萧鹿竹飞出了无量深渊，他将萧鹿竹平放在了地上，萧鹿竹却抓住墨淮夕的手，道：“去救程阳，求你把程阳救出来。”
　　墨淮夕不解问到：“为何执意要去救程阳？”
　　见墨淮夕至此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萧鹿竹生出恼意，他抬手摊开在墨淮夕眼前，晶莹剔透的白玉魂珠正在他的掌心发着柔光。
　　“就凭程阳用自己的命帮你抢回了白宁尘的魂魄，这是你欠他的。”
　　墨淮夕凝视着萧鹿竹手中的白玉魂珠，又看向了愠怒的萧鹿竹，看来萧鹿竹是真的把程阳当成了朋友。
　　见墨淮夕还有犹豫，萧鹿竹将白云魂珠塞进了墨淮夕的手里，咬着牙拼命想要往深渊里爬。然而就在萧鹿竹松手的瞬间，墨淮夕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容他再次挣脱。
　　萧鹿竹眼眶泛红地回头看向墨淮夕，只见他无奈叹了口气，道： “罢了，我去。”
　　萧鹿竹停止了挣扎，有些茫然地看着墨淮夕，好一会才问到：“你说什么？”
　　墨淮夕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去救程阳，但是以他的法力在无量深渊里根本撑不下去，这是他的命数。”
　　萧鹿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不懂话语背后的含义，为何墨淮夕会知道程阳的命数？
　　等到萧鹿竹回过神来时，墨淮夕已经走到了深渊旁，露出了毫无怯意反而满怀爱意的笑容，右手食指与无名指并拢成指剑划过左手手腕。
　　指剑划过，墨淮夕的左手腕处流出了鲜血，他用指剑沾上自己的鲜血在前方划出一个血印，跟着便带着那个血印纵身跳下了无量深渊。
　　直到墨淮夕再次跳下无量深渊后，萧鹿竹才冷静了下来，他恼恨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才从无量深渊中脱身，他怎么能因为释怀不了墨淮夕对白宁尘的着紧而逼他再入噬魂夺魄的无量深渊？即便墨淮夕深藏不露，法力高强，可如果就这样陷在了无量深渊中，萧鹿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墨淮夕……”
　　萧鹿竹的懊恼翻江倒海涌来，他觉得有股灵力在体内游走，手臂上的图纹在发出微光后，图纹从玄青变成了赤红。
　　萧鹿竹平复了心绪，将周身法力集中在一点，双手结印，口中念到：“巽风无咎，命畴离祉。镇！”
　　这回的棕色法印带着微光飞入无量深渊，萧鹿竹察觉到结印的双手正在与一股无形的邪力对抗，不消一会，一个带着赤眸的黑影从无量深渊中飞出直直撞向了萧鹿竹。
　　说时迟那时快，萧鹿竹松了结印的手，拱起手背，拇指相合，其余八指交错相叠，形成一个圆至于胸前。又一个棕色法印飞出手心，与从无量深渊里飞出的棕色法印前后夹击，将赤眸黑影困于双重法印中。
　　黑影乃是无形之躯，除了赤眸根本看不清样子，他被困在双重法印中与萧鹿竹对峙了一会，可是萧鹿竹身受重伤，黑影很快便从双重封印挣脱而出。
　　眼看着黑影就要将萧鹿竹吞噬，墨淮夕突然从无量深渊里飞出，只有他一个人，不见程阳。
　　墨淮夕抬手挥掌，方才随着他一同飞入无量深渊的血印也从无量深渊中飞出，重重撞向了黑影，与之一同消失无踪。
　　黑影消失后，墨淮夕落回了地上扶起萧鹿竹，道：“又胡闹，身受重伤还结出双重法印，你是怕你的魂魄不散吗？”
　　萧鹿竹抓着墨淮夕的手问道：“你没受伤吧？”
　　萧鹿竹的关心对墨淮夕来说很受用，在墨淮夕看来，这些时日萧鹿竹对他忽冷忽热，着实让他不痛快了好一阵，生平第一个能让他如此不痛快还活得如此轻松的人，想来也唯萧鹿竹而已了。
　　墨淮夕轻笑道：“一个无量深渊困不住我。”
　　“那程阳呢？”
　　虽然萧鹿竹已经知道了结局，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墨淮夕道：“他的魂魄已散，我救不过来了。”
　　这个结果其实是在萧鹿竹的意料之中，现在的他比刚才冷静了很多，想起在无量深渊里程阳决绝的话语，就该知道他是有去无回。也许正像墨淮夕所言，这就是程阳的命数，而程阳或许早已知晓才会舍命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