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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十九 静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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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祖孙三代在河东郡的日子犹显优哉游哉。
滕深此时正和父亲滕弘楷两人坐在冰面上钓鱼。
李予坤怕冷的很,就和裴纯守在岸边,李予坤忽然问道:“是不是河东郡出身的人都精通医术?”
裴纯诧异,“河东郡从来没有什么悬壶救人的神医,只有嘉木小时候对一些奇奇怪怪的毒药有兴趣。”
裴纯望了望远处的薛玉,“明扬小时候性格软糯得很,经常受人欺负。”
薛玉和戎辞此时正带着林境和林逍两个孩子在河边扎洞捕鱼。
裴纯道:“我记得有一次嘉木替他出了头,从此之后,明扬就开始黏着他了,嘉木去哪,明扬就去哪。”
裴纯接着道:“嘉木他小时候是个不安分的主,也绝不是博览群书之人,学什么全凭自己的喜好,但是学一门,精一门,而且他根本不爱学医救人,只爱研毒。被他父亲不知打了多少顿,是个执拗到底的性子!”
所以当初滕修清是个半路出家,且还是为了救李予坤的命,学了六年医术,成了裴大夫。
林折其实是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病人。
李予坤心中波澜,望着眼前的这个人,真真是每每都能出人意外,惊喜与惊惧相伴相生。
李予坤忽然又想起今日一早的时候,滕深一本正经帮他把脉的模样,甚至都让他莫名想起了烟城的裴大夫,恍如隔世。可如今的他正经不过一瞬,必忍不住,心怀不轨,动手动脚。
可不管是之前在京中滕府,还是在河东郡的这些日子里,近来滕深一直都在帮他调理用药,活络经脉。
李予坤忽问:“薛明扬,他从小过得很辛苦?”
提起薛玉,就连裴纯都忍不住叹了口气,“明扬这孩子,小时候,是真的可怜。薛家本家世代皆是河东郡地方将领,族中子弟皆尚武,生性傲慢,且好勇斗狠,故族中子弟多倾轧成性,欺凌弱小。而薛玉,因着父母早亡,又是庶子,在薛家也是历经磨难苦楚,才一步步从薛家走出去。”
薛玉,父亲早亡,他的生母乃是官妓出身,自出生后一直随母在外漂泊数年,直至其母病故,才被送回薛家,偏从那个时候,他已经记事了。薛玉因其父母皆亡,在薛家根本就是备受欺凌和侮辱。
从马车上翻了一堆锅碗瓢盆家伙什的三叔滕弘豫走了过来,笑道:“别看如今的薛明扬瞧着张牙舞爪,人模狗样的,他小时候,就是一只黏黏糊糊,怯怯懦懦的小哭包鼻涕虫,挨饿被打都是家常便饭。我至今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嘉木把他给从街上背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又瘦又小的缩在一个角落里,谁一碰他,他就抖的筛糠似的,还不敢大声,就在那一个人呜咽,像个小兽似的,满脸都挂着鼻涕泪,不过自打那之后,成天到晚的,就是个跟屁虫了,一心只知道跟着嘉木。我还以为嘉木这是打小就知道要给自己领个小媳妇回来了呢。”
裴纯哭笑不得,“明扬从小模样生得俊俏,性子还有点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仅在薛家受欺,在市井也容易被欺。因裴薛两家姻亲,走动频繁,嘉木是在薛家就曾见过明扬的。”
滕弘豫道:“说来也奇怪,也不知道是从哪一日开始的,自从嘉木给他取了字,这薛玉的性子好似就真的变了!”
李予坤讶然:“明扬二字是阿深帮他取的?”
裴纯点头。
滕弘豫道:“不过,嫂子,嘉木从前那性子,智者近妖,孤僻冷漠,除了祖父,从不喜与旁人亲近,若不是后来有薛玉这小尾巴一直在他身边待着,时不时给他找点事干,他如今估计都没什么童稚回忆呢。”
滕弘豫又道:“我去生个火,煮个茶,给大家暖暖手,这冰天雪地的,估计也就大哥喜欢冰钓,还美其名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拉着大家一块陪他受冻。”
裴纯笑道:“那你可就猜错了,这次是二弟撺掇嘉木拖着你大哥来的。”
滕弘豫道:“那二弟他人呢?”
裴纯摇头,“我也不知。”
李予坤抬头指了指,“二叔一大早在冰里垂了个竿之后,就又躺回他的马车上睡觉去了。”
滕弘豫只道:“不愧是他!”
瞧着滕弘豫在一堆柴火上点了三次火都没点着,李予坤道:“三叔,要不我来试试?”
滕弘豫道:“好,你来。”
李予坤忽问:“那薛玉的妹妹又是谁?”
滕弘豫还在拨弄手中的枯枝,“妹妹,薛家有好几个妹妹呢,你说哪一个?”
李予坤手中一顿。
裴纯抿唇,“嘉木自小喜欢独处,莫说姑娘,就是少时玩伴,有且只有薛明扬一人。”
薛明扬自从被滕深捡回去,后每日陪着他读书习字,刀剑往来,春寒腊冬,说起来,其实薛明扬才是名副其实的滕深远房表弟兼青梅竹马。
恰此时,远处的滕深忽地站了起来,狠狠一拉,就拽上来今日的第一条鱼,大喜,冲着李予坤大声喊道,“折哥,你今日有鱼汤喝了!”
李予坤笑着点头,“知道了!”
没料想,就被旁边的父亲大人滕弘楷给当即出声呵斥,连声嫌弃道:“你俩嚷嚷什么,把我的鱼都给惊了,年轻人,真是沉不住气!”
滕弘豫笑出了声,“大哥,你可得加把劲了!”
滕深接二连三钓了七八条上来,滕弘楷才钓了四五条。
不过滕弘楷确实年岁不小,抗不住了,只得去唤了二叔来替。
冰面上此时只有滕深在,李予坤走了过去,往竹兜里一瞧,在他耳边低声道:“唔,今日收获不小!”
滕深伸手就将他揽了过来,半边身子都倚靠了过去,“给我暖暖!”
李予坤笑,“我还以为你不怕冷咧?”
李予坤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嘶了一声,“你都快冻成冰块了,你放手,换我来!”
滕深哈了口气,“好。”
李予坤才坐下,“你别杵在这了,去喝点热茶去!”
岂知滕深只道了声好,偏又整个人压在他肩头,拥着他,一动不动。
李予坤蹙眉,扬头瞧他。
滕深低头,恨不能将整个头都埋在他白毛狐裘里,贴在他的颈脖里呼气,“让我缓缓,腿僵了,直不起来了!”
李予坤笑,“滕修清,还以为你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呢,可惜了,不行啊!”
滕深一张口,就朝他的脖子咬了上去,且提着两个冻僵了的爪子就朝他狐裘胸口里伸了进去,“那自然是比不得咱们五殿下?”
李予坤一惊,“你干嘛!”
滕深只道:“王爷的胸口是真暖和呢。”
李予坤一整个悲喜交加,“你这爪子,着实,”偏他还不安分,李予坤握住他的手臂,“你给我老实点,别乱摸!”
滕深的手忽地往下,盈盈一握,李予坤一个举目震惊,咬牙切齿,“滕修清!”
滕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手中动作不止,“这叫寒热往来,阴阳协调!”
李予坤的声音都打颤了,“你爹,你娘可都在呢,你胆子也忒,”
滕深忽地将他下巴一抬,一吻封之,随之低声细语道:“这个角度,他们看不见,”继而加深了尺度,上不止,口齿相交,银丝倒挂,下不入,五指蹂躏,齐头并进。
周遭皆是人,李予坤只觉得耳边眼前皆是熟悉的笑声,欢声,此起彼伏,天旋地转。
李予坤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恶狠狠道:“滕修清,你死定了!”
滕深笑着说了什么,李予坤已经听不清了。
李予坤猛然站了起来,一声不吭就将他拽走,向冰湖的那一头疾行。
滕弘豫一抬头,“你们俩干什么去?来喝鱼汤啦?”
闻言,李予坤头也不回拉着他狂奔。
滕深大笑道:“三叔,我们捡柴去!”
滕弘豫一低头,“柴,柴不是刚捡的嚒?”
于是,冰湖的尽头就连风声都缠绵了起来,无人之境,冰湖之面,枯木缝隙,五指划痕,间或夹杂着喘息声声,痴缠音绕,天地之间,枯树为榻,或立,或仰,或卧,或伏,浪荡此起,荒唐彼伏。
待到滕深因此连着高烧三日不退,这流水般的人前来询问病情缘由,李予坤真真是羞地无地自容。
滕深于是悄悄从被子里伸出手,握紧了他的手,笑了笑,“父亲,二叔,三叔,娘,我无甚大事,莫要担心,许是多年不曾回河东郡,这次回来,心情放肆轻松了许多,故而那日冰钓,贪玩了些许,在外受了寒气,休养几日足矣。”
裴纯一脸焦急,“我听明扬说,你是因为那次东宫之乱,伤了心肺,且你又一直不静思养病,偏还殚精竭虑,忧思过甚,缠绵病榻数月之久,以致久病不愈,如今落下个冬日里畏寒难忍,心痛晕厥的毛病,是也不是?”
李予坤一愣,这事他竟不知。
裴纯道:“嘉木,你素来就是报喜不报忧,如今你明知你的身体是如此每况愈下,你竟还敢,”裴纯流连望了他二人一眼,一气之下,伸手按了他的额头。
李予坤心虚,当即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滕深一噎,望着远远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林境和林逍,苦笑道:“娘,你给儿子留些脸面,儿如今也是,”
滕弘楷打断道:“你娘说得对,就你这副病恹恹的模样,还有什么面子而言!”
滕弘豫道:“这么说起来,大哥,你前几日还罚嘉木跪了一夜祠堂呢,二哥也是,出的什么馊主意,干什么不好,非得要去冰钓!若是知道你如今有这畏寒心疾的毛病,还去什么冰湖,我们嘉木不声不响地承受了多少。”
滕弘湛道:“老三,这个时候怪我嘞?怎么不说嘉木和轼霑最后连个鱼汤都没捞着,连鱼肉带鱼汤都进你肚子里了呢!”
滕弘豫道:“老二,你这人什么毛病,这和鱼汤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说的是鱼肉鱼汤的问题嚒?从小到大,讲话都讲不到重点!哎,不对,你俩那日下午到底干嘛去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人。”
李予坤嗫喏,“我们,”
滕深忽道:“娘,我头疼!”
裴纯瞥了他一眼,只道:“二弟,三弟,你俩就别在这吵了,嘉木才醒过来,需要好生休息。”
滕深道:“那父亲,您也先回去,”
滕弘楷道:“等会睡,你先把药给喝了!”
滕深道:“父亲,你何时这般不信任我了?”
滕弘楷冷哼一声,“你怕不是忘了,我何时信过你。虎头蛇尾,任性妄为,瞻前不顾后,这样的事,你干的还少嚒?”
滕弘楷只道:“废话少说,林光尘,把药给他端上来!”
林境果断送药上前,“滕嘉木,喝药!”
滕深笑,“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嚒?”
李予坤上前扶他,让他靠在他肩头。
林境摇头。
滕深勾了勾手指,“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滕深又道:“狗腿子,小叛徒!”
林境回头望滕弘楷。
滕弘楷只道:“喝药!”
滕深皱眉,“折哥,这药好苦!”
林境忽道:“良药苦口利于行,不许和我爹撒娇!”
众人皆笑。
滕深难得一口气喝完,将空碗又递给了林境,“你,现在给我出去!”
裴纯也笑道:“行了,大家这就散了,嘉木你好好休息。”
待众人离开,裴纯方才又叮嘱一遍,“我再说一次,你们俩这段时间不许再瞎胡闹了,再有下次,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分开!尤其是你,滕修清,越发离经叛道,肆无忌惮了!”
李予坤的耳后一瞬是又烫又红,那冰湖之上,莫非,
滕深试探之心不死,“娘,你都看到什么了?”
裴纯道:“若非我有意替你遮掩,你觉得众目睽睽之下你能瞒得过谁?”
滕深面不改色,“不过就是一个吻罢了,就算有人瞧见了,也不是什么无伤大雅的事。”
裴纯面色难掩,“你,别以为,大夫都与我私下说了,你的伤,不止一处,你的后背都有冻伤了,且,再瞧瞧轼霑脖颈处的抓咬痕,你们俩,当真是,年少气盛,冲动任性!唉,你如今才和你父亲关系缓和了些,若是他知晓了这些事,你少不得又得挨一顿打,你明知他是最是在乎世家百年名声和脸面的人。你不知道,那些日子,就因为寒门和世家之争,为了滕氏,为了整个河东郡,他将你剔除族谱,逐出世家之列一事,他都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生怕你在京中扛不下去,稍有不测,前路便是万丈深渊。随之而后,待他晓得你以寒门万人请愿,大胜而归,那几日,当真是人逢喜事,恨不能贴个告示向全河东郡的人告知,你是他滕弘楷的儿子。可后来,一波三折,你又写信将你与轼霑之事告知于我,你晓得你父亲这人,对你寄予厚望,尤其对延续子嗣,血脉相承,世家传承颇为执着,你偏偏还让他从此希望破灭,你教他怎么自处,又如何与你相处,他此番执意要你回来,难保心中不免是要和你多相处些日子,彼此化解从前的心结,可你呢?你如今的行事还不如轼霑成熟稳重呢。”
想了想,裴纯忽然改口,“还不如薛明扬呢。”
滕深忽地一笑,“娘,你别总说父亲如何如何,你就说,你可喜欢轼霑?”
裴纯道:“比起你这个不省心的,我自是更喜欢轼霑这样善良,聪敏,懂事,贴心的孩子。可生于皇家,过于懂事并非是一件好事,我倒是希望轼霑可以活得更随心所欲,自由肆意,从前的那些累累伤痕就让它随风而去,不必在怀。不过,我觉得,轼霑的苦,大多都来自于你,他若是不认识你,想必此生应该是更快乐些的。”
李予坤笑了,笑得有些过于纯粹耀眼了。
李予坤道:“夫人,当真是通透豁达之人。”
裴纯道:“你若不认识我儿,想必这一辈子也是锦衣玉食,鲜衣怒马,认识他,才是倒了大霉了!”
滕深道:“你到底是谁的娘?”
裴纯道:“好好休息,切勿折腾,我先走了,再聊下去,你父亲要该找我了。”
裴纯一走,李予坤问:“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因为那一次伤病落下了畏寒心痛的毛病?”
滕深道:“无甚要紧,约莫是我自己都给忘了。”
李予坤还欲再说些什么。
滕深只拍了拍床榻,“上来,躺下,我有些乏。”
李予坤一噎,瞧了门外一眼,“我,”
滕深伸手与他十指相扣,放在胸口,冲他歪头一笑,转个身就要卧躺,连带着李予坤也上榻半卧在他的身后。
李予坤一只手臂从他的颈下伸过,另一只手臂横在他的腰间,与他指间紧扣,在他耳后轻声唤他,“这次是我没忍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闻言,滕深转头望向他,眼中尽是戏谑,“那若是我忍不住呢?”
李予坤忽将他紧紧扣住,一如既往的温柔,从未有过的强硬,“我在,尔敢!”
闻言,滕深有些许的讶然,忍不住想要转头望他,怎奈李予坤的脑袋已经紧紧贴在了他的颈上,颇有些不容置喙的错觉。
滕深一笑,伸手抚上他的脸,流连不止,意犹未尽,罢了,终究是闭上了眼,是从前的那个他要回来了嚒。
李予坤瞧他脸色苍白,整个人昏昏欲睡,疲乏地很,不由自责又心疼,越发搂紧,越发沉沦偏执,越发占有,越发肆无忌惮,独独放任了那只不安分守己的手,徒留一抹温柔,唇畔狎昵,掌中酥麻,偃旗息鼓。
假寐中的滕深不动声色,唇角肆扬。
那吻细细汨汨,浅尝则止。及至额间,赤子之心,虔诚至极,倒教滕深愈发不敢睁眼,心中半点邪念都不敢生。
惟愿余生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