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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托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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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光尘走的时候,裴深和林折两人的头顶上都还戴着草帽,还是干干净净地坐在芦苇荡的河边垂钓,可等他走了之没多久,林折因为手里提着一桶鱼,从河边田埂上往回走的时候,只因裴深在他后面喊了他一声,他一回头,没留意脚下湿泥,就跌进了泥田里,连累了他们俩辛辛苦苦钓了一下午的鱼全都滑进了泥田里,瞬间溜得不见踪影。
当裴深跑过来的时候,就瞧见林折一身是泥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还不忘手忙脚乱地徒手捞鱼,滑不溜秋的愣是一条也没捞到。
那滑稽可笑还有点懵的模样裴深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了,他记忆深处高高在上的林折何时这般狼狈。
林折一抬头,就看见站在田埂上的裴深从未有过的放声大笑。他的背后是碧山连绵,白鹭翻飞,桃红柳绿,鱼肥流水。这一幕,像极了三年前他的那句承诺,三月里,桃花映,笑春风,陌上相逢否?
裴深他何时这般开怀畅笑过,他素来都是满腹心思,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一个人。
林折先是一怔,后是嗔怒,“裴深!”抬起手臂,而后自己瞧见自己的模样,忍不住也破了音,又尴尬又想笑,“还不拉我上去!”
裴深蹲了下来,一直在笑,“先把桶递给我,我瞧瞧还剩下几条了,”又打趣笑道:“咱家往后一个月是不是都要断粮了?你说你儿子要是知道,”
林折威胁他,色厉内荏,“你敢说一个字试试,还不接着!”
林折将桶递了上去,裴深又笑,“不错,不错,好歹还剩了几条,你说你这么败家,将来谁养得,”起你。
林折又打断他:“还不拉我上去?”
裴深伸手拽他,怎料到没留意,林折手上全是泥,一秃噜一滑手,林折整个人往后猛地一摔一跌,彻底跌扑在泥地里的林折先是呸了一口嘴里的泥,伸手又抹了脸,终是气急败坏道:“裴深,你是故意的!”
再一抬脸,裴深望着他此刻的泥模样,更是忍俊不禁,最后哈哈大笑,林折如今整个就是半个泥人,不仅头发,耳朵,鬓角,侧边脸都是泥。
裴深使劲假咳了一声,整理五官,认真解释,努力憋笑,“我发誓,不是,我真的不是!”
裴深伸出手,十分认真道:“再来一次,你信我!”
林折起了两次都没起得来,满身都是泥浆,整个裤腿都提不起来走路,裴深从田埂上绕了过去,又离他近了些,捡了一根枯木杖递向他,“抬起脚走!”
林折在他的指导下,一步一步走近了他,裴深才将枯木杖丢了,握紧他的手准备拉他上来,怎料到却被林折反手一拉一推,直接拽进了泥田里。
裴深冷不丁掉下来,那一瞬间的不可置信的表情当真取悦了林折。
林折压在他身上,顺手还抹了一把泥涂在他的脸上,“让你幸灾乐祸!让你一个人在那笑!”
裴深坐在泥田里也不反抗,也不着急,两手撑在背后,任由他在那乱抹一气,叹道:“真没想到,林折,你是这样的人!”
林折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哈哈哈…你现在怎么笑不出来了?”
裴深忽道:“我好像摸到鱼了!”
林折眼前一亮,“真的?”
只见裴深伸出一手,手里竟然真的抓了一条鱼出来。
薛玉和戎辞带着林光尘早就钻进了深山老林里去找柴木树枝,他们这一行本就是想带着林光尘踏春出来闲逛一逛,顺便在芦苇荡生个篝火烤鱼来着,只是他俩出来捡柴的时候又撺掇起林光尘一块打弹弓,掏鸟蛋。
也难怪,谁让林光尘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山上活得反而更像个老头子,从小性格就沉稳得很。然后戎辞就见薛玉玩弹弓快玩疯了,林光尘倒是无甚兴趣,看见树上鸟窝里的鸟蛋还帮忙稳固筑巢的。
林中忽鸟散惊飞,林光尘这小崽子自从学会了轻功,天赋异禀,常常快得不见人影,就连薛玉和戎辞两个人跟着都吃力。然,今日,偏偏踏入了死亡之地。
就在林子对面,林光尘亲眼见到了一群人围攻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已经重伤。
双方对峙在河对岸的芦苇荡。
林光尘想:围而不杀,是为活口?那些人好像是在逼问她什么,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下一步,这些人难道想将她活着带回去严刑逼供么?
林光尘心里一急,往河两岸远远望过去,哪里还有他爹和裴深的半个影子,也不知道这两人又去了哪里。
那个女人看到了林光尘。
林光尘想要冲过去,却被赶来的薛玉阻止了,“对方人数众多,还不知道是哪路人马,不可妄动。”
她突然对着林光尘的方向,唇形微动。
那个女人就在林光尘的眼前自戕了。
她那悲怆的眼神,还有那来不及说出口的托付和留念都统统一并留给了林光尘。
林光尘一个“不”字还没开口,就被薛玉捂住了口鼻,掩藏蹲在了芦苇荡下,对岸的那一伙人最终只看见一阵骚动下,空荡荡的芦苇丛里传来几声鸦叫,继而又飞走了。
等他们确定这个女人真的死了,草草掩埋之后,也离开了。
等到戎辞抱着一堆柴木赶来的时候,正好瞧见林光尘双手抱膝埋头蹲在地上,“我才不在多久,薛明扬,你又欺负他了!”
薛玉一句“别废话,跟上!”的同时,就抱起林光尘,直直飞过了河对岸。
戎辞一惊,“是邢夫人!”
因为远远瞥见了薛玉惊鸿一掠的身影,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特地远远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芦苇丛里换了身衣服后的裴深和林折也赶了过去!
林折道:“你认识她?”
等他们赶到时,邢夫人已经死了,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竟是死不瞑目,她临死前看到了藏在芦苇荡深处的林光尘,眼中流露出最后的一点光亮依稀尚存。
戎辞道:“邢夫人,她是温别山庄的二庄主夫人!”
林折疑惑:“温别山庄?”
裴深道:“敬亭山下橹声柔,雨洒江天似梦游。李谢诗魂今在否?湖光照破万年愁。说得就是敬亭山下,徽州城外的温别山庄。”
林光尘一看见林折就朝他奔了过去,拉过林折的衣袖,紧紧抱着他,道:“爹爹,你们怎么才来?你们刚刚去哪了,我想找你都找不到,”林光尘的眼里有泪,可他的眼神却是异常的坚定,“她临死前看到了我,分明是有话想要对我说,我能感受到她对我有所托付!”
林折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若有所思,“嗯,我知道了!”然后就发现顺着倒地的身形,她握剑的食指还指向了一个地方。
林光尘迫不及待,还没等林折开口,顺着那个方向就往密林深处一头扎了进去。
林折则是蹲下身来细细查看邢夫人的伤口,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薛玉和戎辞也随即一同跟了过去,林光尘沿路转了一圈,仍旧什么也没找到,最后还是薛玉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那个鸟窝是不是有点大?”
林光尘一个飞身旋转,就抱了一个娃下来。
原来是邢夫人把娃藏到了树上的鸟窝里,并且这娃娃还真是福厚命大,不哭不闹,一直在安稳的睡觉。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林光尘,居然还冲着他咯咯的笑。
裴深伸手摸了摸娃娃的脸,随即又将那娃娃颈脖上百日金锁的背面掀了起来,是一个‘逍’字。
邢夫人死了,然后在小娃娃身上留了一封书信,信封上更是以血为墨写了四个字,阮弦亲启,仓促之下,就连这个启字都还缺了最后一笔,和这书信包裹在一起的还有温别山庄的庄主信物血玉扳指。
林折将信拆了,这是写给阮弦的一封信,信中以血为笔,字字泣泪,信中交代了邢夫人所知道的来龙去脉,温别山庄一夜被灭了门,且上山进城的路都被封了,整个山庄的井水也被人动了手脚,温庄主夫妇皆已丧命,唯留下一血脉稚子托付于她,邢夫人被丈夫以命相护,以命相全,带着稚子逃离出城,然自知伤重,命不久矣,唯愿留下此遗书,告知掌门阮弦,查清庄内奸细和幕后真凶,还温别山庄上下一个交代。他日若有机会,可将此子连同信物一同送至敬亭山派掌门阮弦,敬亭山必有重谢。
然信纸的最后一页,潦草之下,邢夫人却又写了另外一番字,倘若敬亭山派亦有危险波折,倘若徽州之行困难重重,可至京城寻庄府。稚子无辜,唯愿好心人善待收留,吾只愿吾侄逍逍能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林折不解:“为什么温别山庄托孤要找敬亭山派的掌门阮弦?这二者是有什么渊源麽?”
裴深道:“温别山庄的大庄主温庭申,也就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师从敬亭山派的掌门阮弦,又与当今庄皇贵妃那一支的族妹结为姻亲,因此温别山庄与庄皇贵妃,还有四皇子关系向来亲厚密切。而邢夫人本人亦是师从敬亭山派,和温庭申乃是同门师兄妹的关系,因为妯娌的缘故,和温夫人亦是姐妹情深,也经常在京城的庄府里走动。”
薛玉道:“江湖传闻温别山庄前些年因缘际会得到了《山河诀》残本的其中一卷,所以温庄主的武功才会突飞猛进,这事最近在诸国一直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咱们烟城酒楼里茶余饭后都有人在聊这些事,反正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的,连我都要信了,会不会就是因为这《山河诀》残本才引来杀身之祸灭门之灾,以致邢夫人带着稚子一路被追杀逃亡也难逃一死?”
林折问:“《山河诀》是什么?”
戎辞道:“传说《山河诀》乃是古书记载下来的武功秘籍,武林至高绝学,流传至今不过四卷残本,是习武之人的终极追求,可登峰造极,问鼎武林,至尊天下,且《山河诀》讲究缘法万宗,天人合一,若能一窥全貌,或可与日月争辉,与山河永存。更有甚者,传言当今天下第一大福地钟南山下开宗立派的祖师爷,那个曾经手握古帝剑纵横天下的云和,直至百岁弥留之际,还在苦苦追寻《山河诀》,最后留下毕生遗憾,撒手人寰。”
裴深忽问:“这孩子怎么办?托人将他送到徽州去?”
林折沉默了片刻,继而,直视裴深的眼睛,眨了眨眼,道:“咱们留下他吧。”
闻言,裴深亦抬头,望向他。且十分自然顺手又将他耳后颈后的泥渍给擦了去。
以致于薛玉瞧着这两人的眉来眼去,都是奸情,一时忍不住浮想联翩,难不成刚刚在那芦苇荡里他们…
戎辞忍不住小声抱怨,“少爷,你还没成家呢,你怎么又想养娃了?带着两个儿子,以后谁想嫁你,你还怎么娶妻生子?”
林折眼里都是裴深,“那就不娶了呗。”
薛玉道:“一个娃是养,两个娃也是养,戎辞,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戎辞道:“敢情不是你照顾是不是?”
见这两人又吵起来,林光尘抱起这个娃娃,就离他俩远远地,“逍逍别哭了,以后哥哥带你玩!”
林折顿了一下,神情郑重,道:“裴深,”
还没开口,不过一个眼神,裴深就懂了,“你想亲自去徽州送信?”你还想去调查温别山庄的惨案,只因为邢夫人的那一封血书。
林折点头,“你会陪我麽?”
裴深道:“你决定了?”
林折避重就轻, “不过就是送给敬亭山派的一封信罢了,就当是游山玩水了,送完我们就回来!”
裴深道:“好,我陪你!”
这一句陪你,却无端有一种刀山火海我都会陪你走下去的错觉。
薛玉和戎辞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薛玉想过千万种结局,也没料到就算林折失忆了,最后也还是会因为邢夫人临终前的一封血书而下山。
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该来的终究还是逃不了,终有一日,纸是包不住火的!
只是薛玉和戎辞更没想到的是,裴深忽然道:“至于你俩,这次下山就别跟着了!”
二人头一次齐声道:“为甚么?”
裴深道:“你们俩,”顿了一下,“忒吵了!”
林光尘问:“那我呢?”
林折道:“光尘要留在家里,好好照顾弟弟!”
林光尘嗯了一声,“我会的。”
戎辞焦急,“可,”
还没等戎辞开口,林折就道:“戎辞,你在山上要好好照顾他们俩!”
薛玉道:“我,”
薛玉还没说下去,就被裴深勾了过去,拉到了一边,在他耳边细细嘱咐。
薛玉的眉头皱了又皱,一直摇头,末了,过了好久,终于丧着脸,点了头,道了一声“好。”
当下,薛玉就独自一人下了山。
戎辞在他身后大喊,“薛玉,你要去哪?你什么时候回来?”
薛玉不过一个错身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竟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三日后,林折和裴深两人终于下了山,南下徽州。
裴深自然知道,对于诡谲江湖而言,温别山庄的灭门不过才是个开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