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 东篱 ...

  •   冬日的雪还未曾完全融化,林折就想去山里转悠,后来还是被薛玉给拒了,薛玉道:“得嘞,您,还是在家里好好供着吧,您要是磕着伤着碰着冻着了,我家那位公子要是知道了,可不得扒了我的皮了!”
      戎辞道:“薛明扬,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麽?非得这么阴阳怪气的!”随即作势恶狠狠将他一转,往后大力推了他一下。
      薛玉一个趔趄,一扭头,瞪向他,“你干嘛?”
      戎辞翻了个白眼,道:“你还走不走了?”
      薛玉盯人的目光仿若能将人给戳个窟窿。
      戎辞亦是不习惯,瞥过脸,道:“我和你一块去!”
      薛玉瞧了一眼林折,嫌弃不屑又鄙夷狐疑的目光再次扫过来,朝着戎辞上下打量。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脑袋是不是被驴给踢过了?
      你竟敢放心让林折一个人?若你我都不在,有人袭击院子又该如何?还有,你怎会让林折只同公子的暗卫在一处?你就不怕,呵,哼,还是说,其实这主仆二人皆包藏祸心,故意想要支开监控我,暗地里是要密谋什么?莫非京城来信了?林折恢复记忆了?林折反悔了?
      电光石火,薛玉心中竟闪了无数念头。
      怎知林折站起身来,又伸手揉了揉林境的脑袋,率先开了口,打断了薛玉越发离谱的思绪,将他整个人重新又拉了回来,“明扬,你不必担心我,有他这个小累赘在,我是不会独自出门的,就在家里等着你俩回来。”
      林折道:“你俩一块,还能相互有个照应,山里的雪路难走,早去早回,这就出发吧。”
      薛明扬暗中思忖,他家公子走了之后,布置留守在此间院落的人马是又多了不少,更何况还有竹叔镇守此城,说是整个烟城都尽在他家公子的掌中也不为过,想了又想,嗯了一声,二人正要出门。
      四岁多的小萝卜头林境忽然跑了过去,冲薛玉伸出双手,薛玉笑着一举将他抱在怀里,“小萝卜头,你又怎么了?”
      怎料到小萝卜头抱住他的脖子,低声附耳道:“明扬叔,辞叔其实就是单纯想陪你出门而已,你别老想着欺负他!”
      闻言,薛明扬一愣,“是你爹爹教你同我这么说的?”
      林境摇了摇头,又咬耳朵,“不是,是我自己偷偷想要告诉你的,辞叔没你那么坏的!”
      薛明扬乐了,“你个小东西!”
      见他不以为然,小不点又在他耳边认真解释道:“因为我因为我以前也经常欺负辞叔,爹爹有一次见了,他说辞叔是因为喜欢我,才会容忍和纵容我对他的欺骗和戏弄,并不是不知道我在耍小聪明,可我不能仗着他的宠爱越发放肆,这样下去,总有一日,我会伤了他的心的!”
      薛明扬不知何故,望向林折,又重复了一遍,“所以,喜欢一个人,才会容忍和纵容别人对他的欺骗和戏弄麽?”
      林境点了点头,“爹爹常说,以诚感人者,人亦以诚而应。以术驭人者,人亦以术而待。故君子当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
      然薛明扬忽反问道:“所以,你觉得你爹爹说得对麽?”
      林境眨了眨眼,“爹爹说得自然是对的,”可等了片刻,又偷偷附耳低声上前,“但我其实更喜欢裴深哥哥告诉我的道理,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不论对人还是对事,以权变之术,万物所不能敌。”
      薛明扬心中暗笑,小兔崽子,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养大的儿子。
      林境表情忽然十分严肃,要同他拉钩,“这是咱们俩的秘密哦,你可不能告诉我爹爹!”
      薛明扬笑了,两人小手指一勾,“好!”
      薛玉和戎辞二人早早地就去烟城四周的山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一连转了两个月,才找了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此处乃是个竹林,成片成片的竹子郁郁葱葱,摇曳生姿。即便是雪后冬日,也别有一番雅韵。
      薛玉和戎辞复又请了林折过来,林折果然十分中意,在竹林深处划了一片空地,屋后即是小溪,屋前还有一颗老槐,恰是人间净土。
      薛明扬每日都带了一帮人开始在那忙里忙外,忙前忙后,竹叔收到消息,还遣了好些人来帮他。
      薛玉可是累瘫了,在那抱怨道,“真真是主子一句话,下人跑断腿!”
      竹叔道:“让你干个活,废话这么多!”
      薛玉忽然想起来,“老头子最近可有给你捎什么消息?你留在烟城这么长时间,他都不催你回去的麽?”
      竹叔道:“老头子也是你能叫的,真是在外久了,越发没了规矩了。”
      薛玉哦了一声,暗自嘀咕,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公子叫老头子都叫了多少年了。
      薛玉忽然灵光一闪,“这么一想,老头子不愧是料事如神,高瞻远瞩,竟然一早就猜到了事情的始末,还把你派来协助公子,毕竟你来的时机还真是恰到好处,古淄易挚前脚才刚走,公子再如何低调,这烟城也活像个靶子上的筛子,楼里挂牌的寡妇,任谁都想来插一脚!”
      竹叔道:“还算不蠢!”
      竹叔又道:“怎么说话的,亏你还是读过几年圣贤书的人,怎地如今言语越发粗鄙不堪,越活越回去了!”
      薛玉一回神,才反应过来,还不是和戎辞那厮混久了,当然是捡着什么下流骂什么,戎辞那货从来吵不赢他,还每次都能被他气得暴跳如雷,面红耳赤。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薛玉忍不住唇角一勾,可复而虚咳了一声,缓了缓面色,才道,“就现如今住在烟城里的那位,也算是文可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那当初,啧啧啧,当年连老头子那么苛刻的人,都免不得要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的,绝非池中之物,当真能为了一个人,心甘情愿画地为牢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隐居一辈子麽?”
      薛玉又道:“咱公子还真是好手段,从小到大,这天下就没有他攻不下的人呢。”
      竹叔猛敲了他一个脑门,四下观望,左右一瞧,道:“薛明扬,你是不是找死!公子的事你也敢在背后妄自揣测?”
      薛玉哎呦了一声,“竹叔,你下手真狠!”
      薛玉借坡下驴,“那老头子现下究竟对城里那位是什么反应?这次派你来其实是想趁机杀了他一了百了麽?”
      竹叔忽眼神一冷,缄口不言,斜眼瞧他,“这也是你该过问的事?小兔崽子,敢情之前铺垫了这么多,是在这挖了坑给我下套呢!”
      薛玉道:“哎呦,我这不是担心主公对您另有吩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麽?毕竟那位可是,他若死了,主公多年来心里这块大石可就落地了。”
      竹叔一边摇头一边笑,“明扬呐,好好待在公子身边多学多思。”
      薛玉啊了一声,“竹叔,你说什么?”
      竹叔道:“我说,你这个懒货赶紧起来去干活,别在这躺着了!”
      三月,裴深如期归来。
      他们二人关系仿若不如从前,裴深还搬离了林折的屋子,分屋而住,可又仿若更胜从前,林折和裴深一道下棋复盘,喝酒聊天,看书习武,形影不离,默契十足。
      然两人亦是守礼有节,君子之交淡如水,不问前尘,高山流水,一切竟在不言中。
      且道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裴深自从京城回来,当真是闲情雅致,开始在后山里亲自栽种瓜果,蔬菜,药木,青藤。
      裴深挖土,林折撒种,林境浇水;裴深采药,林折晾晒,林境分剥。
      裴深闲来无事,更是喜欢带着林折和林光尘两人上山采药,打猎,捕鱼,生活无不惬意自由。
      五岁的林境如今有了表字,字光尘。
      某一日,林折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在旁边望着裴深。
      然后,林折道:“你过来!”
      裴深走了过去。
      林折道:“低头!”
      裴深虽不解,但仍旧俯下身。
      林折伸出衣袖,给他擦掉了鼻尖上的泥渍。
      二人对视,裴深望进他那双眼,竟是恍惚了许久。
      山中岁月清静且无聊,戎辞和薛玉两人越发没了顾忌,整日里逞凶斗狠,打得鸡飞狗跳!
      午时吃饭的时候薛明扬又嘴贱了,怎料到戎辞忽然动手,在桌子上打架,戎辞一盏茶杯直接砸了过去,怎知薛明扬扬手一接,连杯中洒出来的水都一一接了回来,“打不着?嘿嘿,打不着!”
      然后激得戎辞一根筷子飞掷了过去,薛明扬使坏,往林折身后一躲,戎辞想也没想,第二根筷子也跟着冲了出去,手起筷落,直袭林折的头面。
      林境惊叫,“爹爹!”
      裴深就坐在林折的右侧,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一根筷子亦是斜飞了出去,就在筷子离林折的眼不过一寸之间,径直将戎辞的第二根筷子穿透,所碰之处,架子上的兰花盆应声碎下,最终两根筷子牢牢呈十字架型横立钉死在了墙面之内,其力道之狠,速度之快,可见一斑。
      戎辞一惊一跪,“少爷受惊了,少爷恕罪!”
      薛玉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
      一惊一吓,一呼一吸间,林折这才下意识捂上了眼,些许平息下,才道:“我,我无碍,下次”,还没说完。
      只闻一声脆响,裴深手里的另一根筷子已然成了粉末,“都给我滚出去,十二个时辰!”
      戎辞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意思,却见薛玉将他一把拉了出去,一扬下摆,正要跪下。
      公子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但见裴深又补了一句,“倒挂!” 林折一瞧,原来是山中多雨,地上多湿。即便是这廊下,亦有积水。
      见这二人一左一右,屈膝勾腿,倒挂金戈在那院子里的大槐树下,裴深又道:“以后没我的允许,你俩都不准上桌吃饭!”
      这四人其实都还没怎么动筷,只有林光尘一个人自始至终乖乖坐在凳子上,吃得规规矩矩,除了那一嗓子‘爹爹’。
      林境道:“裴深哥哥,爹爹,我吃好了,我去温书了。”
      裴深没有说话,林折道:“嗯,去吧。”
      裴深心道:这院子里,年长的倒是上蹿下跳,年幼的却是少年老持,也不知是像极了谁的性子。
      见他俩在院中大槐树上倒挂金戈,林折却放下筷子,磕着下巴斜望向裴深。
      裴深道:“看我作甚?”
      林折心道:裴大夫,你如今在我面前,是越发不想再掩藏自己了麽。
      裴深亦挑眉望向他,不想了。
      林折心道:其实戎辞那筷子的力道还不及你的十分之一,想来应当也是伤不了我的,戎辞和薛玉总还是都有分寸的,可他俩最近确实有点过分,经常这般不分场合就打了起来,想来你也是忍不了了,今日这便借我的由头狠狠敲打他们一下。思及此,林折终是忍不住,笑了又笑,又望向了院子,“无事。”
      裴深夹了一筷子的菜给他,道:“那就好好吃饭。”
      然林折才拿起筷子又放了下来,忽然又想起柴望陇和汝娘那次。
      不过一个眼神,裴深就道:“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如非必要,我也不喜欢英雄救美,多管闲事。这世间本就弱肉强食,我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
      林折哦了一声,低下了头,复又抬起了头,笑着地望向他,“那裴大夫,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一次又一次地出手救我呢?”
      本以为裴深会装聋作哑亦或是避重就轻,怎料他竟十分坦诚,“我也不知道。”
      两人视线相接许久,皆沉默无言。
      从他的眼中,林折甚至能读懂,今夜,他若是想问什么,他或许会坦诚一切。
      然,林折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低下头,伸手紧紧抓住了裴深的袖子。
      两人还在受罚的时候,戎辞还在骂,“薛玉你个兔崽子,你自己受罚也就算了,干嘛还把我也拉出来陪你受罚,他是你家公子,又不是我的,我凭什么听他的!”
      即便是被罚倒挂,薛玉亦还是他那副双手抱胸的姿势,冷哼道:“这能怪我,还不是你自己怂,有种,你现在就跳下去,敢是不敢?!”
      戎辞自是不敢。
      可戎辞想了又想,越想越愤恨,“可我刚才明明,”欲言又止,“那筷子的力度也没那么重的,根本伤不了人的,何况我家少爷也没说什么。”
      薛玉道:“那你刚刚怎么就跪了?”
      戎辞道:“我跪的是我家少爷,我又没跪裴深。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怂!”
      才倒挂了一个时辰,戎辞就觉得满脑袋就充了血,干脆挂在树上,坐起了仰卧,忽然想起来,“林境怎么叫谁都是叔,偏偏就唤裴深是裴深哥哥?”
      戎辞又问:“这辈分听上去不乱麽?”
      薛玉倒挂早就成了习惯,懒得搭理他,直接陷入冥想,进入武修境界。
      戎辞道:“喂,薛明扬,你不会是睡着了吧?”
      林折习武天赋极高,且过目不忘,但终归是体力不济,力量不足。
      林折有一次见裴深睡熟,想要从背后偷袭他,怎料到反被裴深掣肘,脚一勾,就让林折跌扑在床榻之上,裴深很快松手,林折爬了起来,疑问,“原来你没睡着?”
      裴深连眼都没睁,“睡着了。”
      林折道:“脚步声?”
      裴深道:“药香味。”
      林折这才嗅了嗅衣袖,“我都好久没喝药了,”这似有若无的药香味,“呃,你身上居然也有?”也不知到底是谁沾惹上了谁的。
      裴深道:“此味虽已入肌理,但你若是想散了去,还是可以的。”
      林折忽然问道,“这味道,是不是除了你,别人也闻不出来?”
      裴深这才睁开眼,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林折笑道:“那就不必散了。”
      缝缝补补又三年,竟是六年光景过去了。
      一恍眼,林光尘都七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